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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萧关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他喝了一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刚要开口说话,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士兵的通报,“殿下,斥候带了人回来。”
雁萧关动作一顿,立即放下汤碗站起身。
很快,两个穿着禁军服饰的人跟着斥候走进来,见到雁萧关,立刻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厉王殿下,陛下有密旨。”
雁萧关伸手接过密旨,展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密旨上写着,命他带领麾下神武军于五日后抵达天都,协助平乱。
他捏着密旨的手指微微用力,心头泛起疑云,这道密旨能在这时送到他手中,证明弘庆帝早已知晓他和神武军的行动。
不过神武军千里奔袭,动静不算小,弘庆帝能注意到并不奇怪。
可密旨偏偏要求五日后抵达,按神武军现在的速度,三日便可赶到天都,为何要故意拖延两日?
明几许也看出了不对劲,低声道,“陛下这是……在等什么?”
雁萧关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再次投向月色下的天都方向。
神武军虽千里奔驰,却靠着严明的军纪和轮换歇息,始终精神奕奕,此刻帐外的士兵们即便只有两个时辰的歇息时间,也都在抓紧调整状态,随时准备继续行军。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密旨,弘庆帝绝非无的放矢,看来天都的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应该按照密旨行事吗?
只一稍这般想想,一股战栗便沿着脊骨往头顶窜去,他心中不妙预感更甚。
“传令下去,”雁萧关收起密旨,语气沉定,“按原速行军,抵达天都外围后,就地待命,等候进一步指令。”
第291章
北境军的营帐外, 火把的光芒跳动不定,将主将苏赫巴鲁的脸映得通红。他正围着一张简易地图,与几名心腹将领议事。
“将军。”一名亲兵掀开帐帘走近, 躬身禀报, “宣大人半个时辰前带着几名心腹,往天都方向去了。”
苏赫巴鲁抬头, 眉头微挑,随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这宣毕渊, 倒是会挑时候。”
他摆摆手让亲兵退下, 转头对身边的将领道,“不过是个靠阴谋算计上位的文官,胆小如鼠, 不敢正面迎战,只敢在背地里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在苏赫巴鲁看来, 宣毕渊从头到脚都透着虚伪, 明明做着勾结外邦、背叛大梁的鸡鸣狗盗之事,面上却总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即便已经和北境军合作, 仍舍不下那层面皮。
如今眼看就要和天都正面交锋,对方躲回天都继续做他的忠臣, 倒也在意料之中。
“不过也好。”苏赫巴鲁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为了咱们北境好儿郎的性命,确实需要他在天都里应外合,若是能兵不血刃拿下天都, 省了咱们攻城的功夫,倒也再好不过。”
将领们纷纷点头,没人再多提宣毕渊。
宣毕渊正策马疾驰在夜色中,他此番回天都,是要做最后的布置,北境军兵临城下不过是计划的第一步,真正的博弈,还在天都城里。
他很清楚,除了自己和北境军,还有黛莺和麾下的乱军虎视眈眈。
虽说眼下黛莺和还与他维持着合作关系,但以那女子的心性,
连自己的丈夫都能狠心谋害,自然也随时可能跟他翻脸。
可宣毕渊却丝毫不惧。马蹄声在夜色中疾驰,踏碎了沿途的寂静,他抬手摸了摸怀中的锦盒,盒里装着的是一枚刻着繁复龙纹的白玉佩,是当年弘庆帝这一辈皇室子弟出生时,先皇都会赏赐的配饰。
此事在朝堂内外并不算秘密。
就如所有人都知道,弘庆帝是先皇与先皇后所生的嫡子,却因幼时体弱,不得先皇喜爱,出生不久便被送去了京郊行宫,受太皇太后照拂。
直到后来,先皇陆续生下的几位皇子皆不成器,先皇身体愈发虚弱,再也无法孕育子嗣,这才将远在行宫的弘庆帝接回宫中,最终继承大统。
可没人知道,当年被接回皇宫的弘庆帝,早已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宣毕渊的目光沉了沉,指尖在锦盒上轻轻摩挲,他一开始也不知晓此事,这秘密的揭开,源于他身居高位后与皇室宗亲的一次闲谈。
那时雁家宗室酒后闲谈,曾得意提及“雁家乃真龙血脉”,还说历代皇室子弟中,总有一两位身有异象。
那异象极是私密,乃是一块形似火凤的胎记,藏在后腰间,是天生的身份印记。
这话当时只当酒后戏言,可宣毕渊记在了心里。
他当年因全力支持弘庆帝上位,才让整个宣家从普通世家一跃成为权势滔天的门阀。手握权柄日久,他自然想让宣家世世代代得享荣宠,便开始暗中留意皇室血脉的动向。
可他渐渐发现,弘庆帝所生的几位皇子、公主中,竟无一人有那“火凤胎记”。
哪怕是最受宠的太子,他也曾买通宫人打探过,亦言道其腰间光洁一片,毫无异状。
更让他起疑的,是多年前与弘庆帝相交时的一个细节。
那时两人关系尚近,曾一同在御汤池沐浴,他偶然瞥见弘庆帝后腰有一块印记,形状模糊,边缘粗糙,不像是天生的胎记,反倒像是被热水或炭火烫伤后,结疤留下的痕迹。
“胎记是假的,血脉会不会也是假的?”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立刻动用宣家所有势力,暗中寻访当年行宫的旧人,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终于找到了一位早已出宫,隐居乡下的老宫人。
老宫人被找到时已是弥留之际,被宣毕渊以血亲相迫,终是吐露了实情,当年行宫突发火灾,真皇子在混乱中走失,奶嬷嬷怕被追责,便不知从何处抱了个年纪相仿的男婴冒名顶替。
那老宫人,本是当年与奶嬷嬷一同贴身照顾真皇子的宫女。当年奶嬷嬷抱会冒名的男童后,先是以她与家人性命相逼,后又故意让她“失手”打碎了真皇子的贴身玉佩。
为了保住姓名,她不得不与奶嬷嬷绑在一根绳上,成了同谋,还仿造了一枚以假乱真的玉佩,套在了假皇子身上。
可谁也没想到,她竟偷偷将那枚摔碎的真玉佩碎片藏了起来,出宫后也一直妥善保存。或许从那时起,她便盼着有朝一日,能有人揭开这个真相,还真正的皇室血脉一个公道。
宣毕渊至今还记得,当初从老宫人嘴里听到真相时,那股从脚底窜上头顶的寒意。他倾尽宣家之力扶持,辅佐了这么多年的皇帝,竟然是个“狸猫换太子”的假货。
他当时只能死死保守这个秘密,若非后来雁萧关斩了宣家子,彻底激化了他与皇室的矛盾,或许他会将这个秘密永远藏在心底,继续做他的大梁忠臣。
可如今,这个秘密却成了他推翻大梁江山的最大筹码。
他甚至能清晰想象到,当他在重臣和禁军面前揭开真相时,天都将会陷入何等混乱,禁军将士得知自己效忠的是个“假皇帝”,还会心甘情愿听从号令吗?朝臣们为了“保正统、清伪君”,定会纷纷倒戈。
就连黛莺和手下的乱军,在知晓自己拼死效力的“正统”亦是一场骗局后,也会人心大乱,不攻自破。
到那时,他只需振臂一挥,朝臣也好,禁军也罢,都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至于黛莺和和北境军?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黛莺和的乱军乱了,他可以趁机收编,北境军也只是一支孤军,等他掌控天都后,要收拾这支军队,简直易如反掌。
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稳住北境军,让苏赫巴鲁心甘情愿替他当这马前卒。他临走前早已同苏赫巴鲁承诺过,只要北境军能助他谋夺大梁江山,待他掌控天都后,不仅会回赠美人财宝,更会引荐北境数位贵族来朝为官,甚至将邻水山城割让给北境。
如此重礼,正对了苏赫巴鲁贪财好利、一心想为北境拓土的心思,足以让他暂时安分。
至于日后苏赫巴鲁会不会反悔?宣毕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他成了大梁的掌权者,区区北境军,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大地,天都的轮廓在雾中隐约可见。
宣毕渊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弘庆帝、黛莺和、苏赫巴鲁……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都将成为他登顶之路的垫脚石。
尤其是杀了他爱子的雁萧关,到那时,他定要将其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以报丧子之仇。
马拐过一道山梁,宣毕渊正欲催马往前疾驰,却见前方土路上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影。
那人衣衫破烂,脸上沾满尘土和血污,被疾驰而来的马蹄声一惊,猛地往前一扑,抖抖嗦嗦地瘫在路边。
宣毕渊坐下的马受了惊,前蹄高高立起,他费了好大劲才将马控制住,正欲呵斥,却见那人影连滚带爬地朝他扑来,哭喊着,“叔父,救我,宣家……宣家被抄了!”
是宣彦。
宣毕渊瞳孔骤然收缩,翻身下马,一把揪住宣彦的衣领,“你说清楚,宣家怎么了?”
宣彦被他的气势吓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的遭遇,他逃回天都后,还没来得及向宣家长辈报信,就见禁军突然围住了宣府,将府中老小全部掳走,关押进了天牢。
领头的人,正是弘庆帝的心腹,禁军首领,郜介胄。
“是皇帝干的,他说宣家勾结北境军,要谋反。”宣彦哭喊道,双手死死抓住宣毕渊的衣袖,“叔父,你快想想办法救救宣家呀,还有豪城,豪城的宣家人也被乱军端了,那支乱军竟然也是皇帝的手下。”
宣毕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一直以为,弘庆帝被北境军、乱军和他的算计逼至绝路,早已自顾不暇,却没料到对方竟早已知晓他的谋划,还抢先一步拿宣家开刀。
宣家老小落在弘庆帝手里,无疑成了拿捏他的最大筹码。
宣毕渊眸色闪烁,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原本的计划清晰明了,回天都后暗中联络不满弘庆帝的朝臣,待北境军兵临城下,天都人心惶惶之时,再抛出弘庆帝“狸猫换太子”的身世秘密,逼其退位。
届时,他可顺理成章地接过权柄。
可现在,弘庆帝的先发制人,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
他若回天都,便是自投罗网,只会和宣家老小一同沦为阶下囚,若不回,宣家人的性命便捏在弘庆帝手中,随时可能丧命。
还有那黛莺和,果然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女人果然背叛了他们的盟约……又或者,那群乱军一开始就是弘庆帝的手下,不然为何要除门阀,没有门阀割权,不正有利于稳固皇权吗?
黛莺和说不定只是弘庆帝摆在明面上糊弄他的障眼法,不然一个女子怎可能这么轻易掌握数万大军。
“鱼死网破……”宣毕渊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最后一丝冷静被疯狂吞噬。他猛地松开宣彦,宣彦重心不稳跌坐在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宣毕渊翻身跃上马背,目光如刀般死死盯着天都的方向。
事到如今,他已没有任何退路。
弘庆帝倒是错有错招,天都宣府里的人,如今大多是旁支子弟,真正的嫡亲血脉,早在他察觉局势不对时,就悄悄送回了豪城安置。
弘庆帝这一手釜底抽薪,不止是拿下了天都得宣家旁支族人,还握住了他唯一能算作软肋的,豪城的嫡亲。
“豪城的乱军,还在城里吗?”宣毕渊立刻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宣彦连忙点头,喘着气道,“在,他们还没来得及行军,连宣家的人都还关在豪城的大牢里,没往外送。”
听到这话,宣毕渊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口气,眼底重新燃起光亮,当务之急,不是回天都与弘庆帝硬碰硬,而是先去豪城救回嫡亲族人。
只要嫡亲平安,天都那些旁支子弟的安危,反倒成了他最好的借口。
下一刻,他猛地转头对身后的亲信沉声道,“立刻掉头,回浮城,找到苏赫巴鲁,就说弘庆帝昏庸无道,不仅囚禁忠良,还意图窃取大梁江山。我等今日起兵,绝非通敌叛国,而是为了清君侧,救忠良,扶正统。”
亲信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过来。宣家人被掳,此刻竟成了宣毕渊与北境军合谋的最佳遮羞布。
以往与北境军往来,还需藏藏掖掖,怕落上“通敌”的骂名,可现在,“勤王救亲”的名头光明正大,既能堵住天下人的嘴,还能让苏赫巴鲁顺理成章地出兵。
毕竟苏赫巴鲁也能借着“帮助大梁忠良清君侧”的名义攻城,既不用背负“外邦入侵”的恶名,日后索要好处时,也更能理直气壮。
宣毕渊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天光,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调转方向,朝着浮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蹄声急促如鼓,像是在为一场即将爆发的血战,敲响了前奏。
而在宣毕渊一行人身后不远处的山坳里,两个穿着乱军服饰的士兵正猫着腰,目送他们策马远去。这两人正是此前一路跟着宣彦,监视其动向的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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