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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中的烟花依旧在绽放,照亮了万里江山,也照亮了大梁光明的未来。
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碎屑如同流星般坠落,将城楼之上的人影染上一层暖光。喧闹渐渐平息,雁萧关转过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笑意已淡去,只剩下一片沉静。
他看向身旁的明几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安排好了吗?”
明几许点头,语气平静无波,“都妥当了,有人看着不会出岔子。”
宫城西侧的偏殿里,黛莺和正临窗而立。她已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未梳,随意披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也多了几分释然的清透。
窗外的烟花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光勾勒出她精致的眉眼,她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眼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往的追忆,还有对雁萧关、陆从南的牵挂。但很快,这些情绪便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成王败寇,本就是世间常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结局如何,她早已有所准备。透过雕花的宫檐,她仿佛看见城楼之上的雁萧关与陆从南,一个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一个是沉稳可靠的兄长,他们都有了各自的归宿。
而她,也该走向自己的终点。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跳动的烛火上,那烛火明明灭灭,像极了她这短暂而动荡的一生。她伸出手,轻轻将烛台往桌沿推了推……
烛台倾倒,火苗瞬间舔舐上桌案上的锦布,迅速蔓延开来。
浓烟很快弥漫了整个偏殿,火光染红了窗户,灼热的温度扑面而来。黛莺和站在火海中,没有躲闪,也没有呼救,只是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焰。
耳边似乎响起了十数年前的烈火声,混杂着绝望与哭喊,还有一个少年焦急的身影……
她的神志渐渐迷蒙,身体被高温熏烧的疼痛让她微微蜷缩,可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清晰。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冲了进来,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却让她想起了当年被雁萧关从火场中抱出来的模样。
那时的他,就是在这样在一片火海之中,给了她一线生机。
“原来……当年你就是这样救我的啊……”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兄长、陛下……对不起……”
最后一丝火光在她眼前熄灭,她缓缓闭上眼,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城楼之上,雁萧关与明几许刚回到大殿,内侍便匆匆赶来,躬身禀报,“陛下,殿下,偏殿那边已处置妥了,尸骨已收敛好。”
明几许抬眼看向内侍,语气平淡地确认,“都收好了?没出什么乱子?”
“回殿下,一切安好,已按吩咐备好了棺木。”内侍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两人的神色。
雁萧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好安葬吧,选个清静的地方,不必立碑,也不必张扬。”
他终究还是给了她最后一份体面,一份不被打扰的安宁。
一旁的陆从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仓促地转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陛下,殿下……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雁萧关回应,他便转身快步往外走,这是第一次如此狼狈地逃离,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孤寂,终究难掩那份血脉之痛。
大殿内只剩雁萧关、明几许与雁萧呈三人,雁萧关走到窗边,望着偏殿方向熄灭的火光,眼底满是复杂。
他的背后,明几许与雁萧呈对视一眼,两人眼神快速交错,又瞬间归于平静。
夜色渐深,宫城的灯火依旧明亮,只是偏殿的那片火光,终究成了过往的尘埃,消散在除夕的夜色中。
除夕过后的第一次大朝,雁萧呈递上奏折,请愿前往北境,此事早在他与雁萧关早有默契,朝堂之上无人反对,雁萧关更是当场应允。
雁萧呈虽看似平静,可留在天都难免触景伤情,北境的新局,倒适合他重新开始。
临行那日,雁萧关亲自送到城外,为他备下了最精良的粮草与卫兵,连御寒的羊毛衣都选了最厚实的料子。
“北境苦寒,万事多保重。”雁萧关道。
雁萧呈躬身行礼,声音铿锵,“陛下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稳定北境。”
送别队伍散去,雁萧呈转身登上马车,收回望向天都城门的视线,眼底的洒脱渐渐淡去,多了几分复杂的沉重,他舍不得年迈的弘庆帝,舍不得始终信任他的雁萧关,更舍不得留在京中、尚且年幼的儿子。
可他必须离开,既是为了避嫌,更是为了守住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的视线放在了脚下,旁人不知这辆马车看似与寻常官车无异,内部却经过特殊改造,车厢底部设有一处隐蔽的暗格,恰好能容纳一人。雁萧呈起身,抬手掀开铺在地上的锦毯,掀开暗格的入口。
暗格内,一道纤细的人影正静静躺着。
“醒了?”雁萧呈轻声开口。
暗格中的人缓缓睁眼,睫毛轻颤,眼中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她没想到自己还有睁眼的机会,更没想到睁眼对上的,竟是她的丈夫雁萧呈。
“你……”黛莺和的声音沙哑干涩,刚一开口便止不住地咳嗽。
雁萧呈俯身,将她从暗格中轻轻抱出,放在车厢的软榻上,递过一杯温水,“是帝夫的主意,用一名身形相似的死囚换了你。”
他缓缓解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不是为了你,只因你终究是雁萧关重视的血脉亲人,他不愿雁萧关余生都活在亲手送走亲人的愧疚里。”
“至于我……”雁萧呈顿了顿,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我们虽有过嫌隙,你甚至曾想置我于死地,可成婚之前,我们处事合拍,婚后数年虽不算情意绵绵,却也算得上琴瑟和鸣。我们还有孩子,我亦不愿眼睁睁看着你就这么没了。”
黛莺和握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你们不该救我……我死不足惜,活着只会是拖累。”
“帝夫让我给你带句话。”雁萧呈打断她,语气严肃,“死了便一了百了,太便宜你,你得赎罪,为中江那些死去的百姓,为被你搅乱的朝局,也为你自己。”
“赎罪?”黛莺和怔愣,“我如何赎罪?”
“去北境。”雁萧呈直言,“往后余生,你再不能以‘黛莺和’的身份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不能与天都任何人联系。你要隐姓埋名跟着我去北境,帮着治理地方,修路、办学、安抚百姓,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弥补你犯下的错。”
这惩罚,看似留了活路,却比死更让人心碎,从此她没了身份,没了亲人,没了过往的一切,像一株无根的萍草,只能在陌生的北境,靠着“赎罪”二字活下去。
黛莺和沉默良久,忽然抬手,猛地抓起身旁的酒盏摔碎,抓起一块碎片狠狠砸向自己的脸颊。
“你干什么!”雁萧呈惊觉不对,连忙上前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碎片划破了她的脸颊,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
黛莺和扬起大半张血肉模糊的脸,看着雁萧呈的眼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只有这样旁人才认不出我来,你们既已决定让我活着赎罪,便该做得绝一点,断了我所有回头的可能。”
雁萧呈看着她脸上的伤口,心中一沉,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伤药,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
车厢外车轮滚滚,朝着北境的方向驶去,一路尘土飞扬。
第298章
除夕的烟火余温尚未散尽, 大梁的朝堂已掀起一场关乎国本的风暴。
雁萧关召集文武百官,将一份《全国土地改制章程》掷在案上,声音掷地有声, “赢州三年试点, 中江半载推广,土地归公、按户分配之法已证可行, 今日起,此制推行全国。”
群臣面面相觑,面露不解之态。
明几许坐在雁萧关身侧,语气平淡解释, “所有无主土地收归朝廷所有, 由各州府土地司统一登记造册,按人均二十亩分配耕地,成年男丁二十亩, 妇人减半,未成年子女暂记父母名下, 待成年后补分。百姓凭户籍领田, 官府发放地契,土地严禁私下买卖、典当。若农户迁徙或年迈无力耕种, 需提前三月报备, 由官府按当年粮价核算地价回购,重新分配给无地农户, 确保地不闲置。”
话音刚落,有人立刻出列,脸颊涨得通红,“陛下,大梁朝许多世家大族, 家中户籍人口不过寥寥数人,按此标准,所得土地远远不及祖上传下的良田亩数,那些多余的田地若是直接交出来,是否太过苛责?毕竟这些田产多是祖上世代积累,并非全是巧取豪夺啊。”
他这话一出,阶下立刻有不少官员附和,有的点头称是,有的面露忧色,连几位皇室宗亲都微微颔首,他们家中多的是万亩良田,若按户籍清退,损失不可估量。
雁萧关抬眸,目光冷冽地扫过阶下众人,“世家大族几乎家家手握数千亩田,这之中有多少是强占流民的?有多少是瞒报田亩,偷逃赋税的?过往朝廷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推行土地改制,我不追究过往罪责已是让步。”
“只是土地司上门清退时,他们最好能拿出合法的地契凭证,是祖上军功封赏的,还是公平买卖的,都要一一核实。”他顿了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敲在官员们的心尖上,“若无凭证,或凭证是伪造的,一律收归朝廷,重新分配给无地农户。”
“陛下。”有人再次上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许多老世家的地契,历经战乱早已遗失,总不能因一张纸就收回田产吧?”
雁萧关冷笑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地契遗失?那他们是以何为凭据向佃户收租?怎么到了朝廷核查时就遗失了?”
他抬手示意,内侍立刻捧着一叠卷宗上前,“这些是赢州、中江试点时,土地司核查出的瞒报田亩记录,哪家占了多少、用了什么手段,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将卷宗扔在案前,“朕知道你们不愿放权、不愿交田,但改制已是定局。即日起,神武军会配合土地司巡查各州府,凡拒不配合暗中阻挠的,无论是官员还是世家,一律按谋逆论处。”
说到此,看朝臣个个面色紧绷,他神态放松些许,给了颗甜枣,“不过凡主动清退多余田亩,补缴过往欠税的,可保留家中合法田产,既往不咎。”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阶下官员们面面相觑,没人再敢出声,他们可是知道雁萧关说一不二,且手中握着神武军与火器营,真要动起手来,没人能承受后果。
一开始反对的几人虽不甘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垂头退了回去,却再也不敢反驳。
殿内的气氛重新归于沉寂,只有雁萧关的声音清晰传来,“土地改制之事,由陆从南总领,土地司、神武军全力配合。两月内,各州府需将土地清退方案上报,逾期未报者,州府官员就地免职。”
陆从南上前一步,躬身领旨,“臣遵旨。”
阶下百官见状,纷纷跪倒,“臣等遵旨。”
声音虽齐,却透着几分无奈,他们知道,这场关乎国本的土地改制,已无人能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面露难色的官员,补充道,“为防官僚豪强囤地,朝廷设土地监察司,由神武军抽调千名精锐任监察使,每季度巡查各州府。凡瞒报田亩者,强占民田者,即刻革职抄家,情节严重者,举家流放北境,永不得回。”
税制改革紧随其后。
雁萧关示意明几许继续,声音沉稳,“再说说税制与钱币。”
“过往税制弊端丛生,如人头税与田亩税并行,无田百姓本就生计艰难,却仍要缴纳丁税,常有卖儿鬻女凑赋税者,再有赋税名目繁杂,除田赋、丁税外,还有徭役钱、杂役费、盐铁税等数十种,地方官还常私加苛捐,百姓负担沉重。”明几许点点头,先看向阶下百官,随即字字清晰说道,“且缴税形式混乱,有的要缴粮食,有的要缴布帛,有的要缴铜钱,转运损耗大,还常被官吏盘剥。”
“现决定将税制仿赢州旧例,如此一来更贴合大梁现状。”他话锋一转,“其一,废除人头税,将丁税全摊入田亩税,只按朝廷分配的田亩收税,无田者全免,让百姓不再因有人无地而受苦;其二,合并田税、徭役、杂税为地丁银,统一以白银征收,每年春秋两季上缴,由土地司、税司联合督办,各地需设立缴税登记册,每一笔税款都要记录在案,杜绝地方私加苛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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