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银?”此言一出,群臣瞬间沸然,“陛下,万万不可啊。”
明几许顿了顿,冷清的眼神扫过骚动的人群。他身旁的雁萧关始终笔直站立,高大的身躯将他完全护着,那沉稳的气场如同无形的屏障,让阶下的议论声渐渐消歇。
待殿内重新安静,明几许才继续道,“自前朝以来,朝廷多铸大钱,不仅轻重不一,还常有私铸劣钱流通,百姓用币混乱,交易时总要反复核验,苦不堪言。”
“今起,朝廷统一铸造大梁通宝铜钱和银,其中银分五钱、一两、五两三种规格,由朝廷铸造,严禁私人仿铸。”
他加重语气,“前朝流通的大钱、劣钱,一律废除,限三月内由官府按一两白银兑千文大钱的比例回收,逾期未换者,作废处理。往后无论赋税缴纳还是民间交易,皆以大梁通宝为准,禁用一切私铸钱。”
“陛下,历朝历代以来,百姓多以铜钱、粮食、布帛交易,白银仅在世家、富商手中流通。如今改用白银缴税,寻常百姓家中根本无银可缴,难道要他们卖粮换银,再被粮商、银商层层盘剥?”
“再者,世家虽有藏银,却多以旧大钱核算田租、家产,如今按千文兑一两回收,我等家私怕是要折损大半啊。”
话音刚落,不少官员纷纷附和,“是啊陛下,百姓无银缴税,恐生民怨。”
“私产折损过重,世家根基恐动啊。”
殿内再次陷入骚动。
明几许未再开口,只是侧头看向身旁的雁萧关。
雁萧关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不必以百姓为借口,朝廷不久后便会在各州府设立便民银号,百姓可凭粮食、布帛等实物折算白银,由银号按市价公平兑换,严禁压价。至于世家私产折损……”
他冷笑一声,“过往你们用私铸劣钱盘剥百姓,用劣价强换百姓物资,如今不过是收回你们多占的利,谈何折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土地、税制与钱币改制非一时兴起,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朝廷赋税清明,断无更改之理。”
他并非耐不下性子的人,不然他不可能做到蛰伏数年只为查清真相,为陆家平反报仇。
而现下正是天赐的改革良机,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太上皇始终站在他这边,支持他澄清吏治,安抚百姓,黛莺和虽行事狠绝,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可她在中江的动作,却意外扫清了大半阻碍。
中江的豪强大族,手握大梁近半土地,如今这些土地尽数收归朝廷,成了推行改制的根基,他无需再耗费心力与那些根深蒂固的旧势力周旋。
更关键的是,神武军上下皆是他的亲信,当年随他前去赢州,后又平定北境,守护天都,忠心耿耿,他们手中的火器,是明几许亲手改进的新式装备,射程远,威力大,放眼天下亦无人能挡。
有军队护持,有土地做根基,有太上皇背书,还有赢州成功先例,此时不改,更待何时?
若错过此时,等那些旧世家缓过劲来,暗中勾结重新囤地,等民间对新政的期待冷却,再想推行,只会难上加难。
他的神态让朝臣们终于明白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已看清局势,握着所有筹码,这场改革,已是势不可挡。
殿内再无异议,税制与钱币改制的章程,就此定了下来。
旨意传至全国,各地反应判若云泥。
北境云州,刚从蛮族手中收复不足半年,城外流民大营里挤满了失去家园的百姓。
土地司的官员带着户籍册与地契赶到时,流民们起初以为是骗局,直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颤抖着接过写有自己名字的地契,突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地了,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受人欺压。”
消息传开,流民大营瞬间沸腾。
年轻力壮的汉子扛着锄头跟着土地司官员去丈量土地,妇人孩子们则在家中收拾简陋的行囊,连刚学会走路的孩童都举着小木锄,跟着大人喊,“种地,有饭吃。”
不到半月,云州便分配出两万多亩耕地,昔日荒凉的城外,冒出了一片片新搭建的茅草屋,田埂上插满了写有农户姓名的木牌。
中江农户们的反应更为热烈,中江大家多占地,往年农户租种一亩地,要将七成收成交给地主,遇上灾年,更是颗粒无收还要倒贴租金。
家住城郊的李铁娃,租种地主王家的十亩水田多年,从未敢想过自己能有地。拿到地契那日,他特意杀了家里唯一的鸡,带着妻儿去田埂上祭拜,“爹,娘,咱们家有地了,往后再也不用看地主的脸色。”
只是这股改革的春风,吹到天都及大梁其他大家聚集之地时,却激起了轩然大波。
周敬之乃是周家家主,他坐在书房,面前紫檀木桌案上摆着一份问策,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标注着“已分配耕地”“已发放地契”,看得他怒火中烧。
他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溅了一地,“荒唐,简直是荒唐,我周家在燕州有千亩良田,世代传承,凭什么要交出去?朝廷发放的地契就是张废纸,没了买卖权,我周家的根基何在?我儿孙后代靠什么生活?”
坐在下首的崔远脸色铁青,手中攥着自家的田亩册,指节泛白,“周家主说得是,我崔家在易州亦有千顷水田,按新税制,每年要缴的税比往年多三倍,这不是刮我们的骨血吗?”
另有人冷笑一声,将一份监察司的巡查记录拍在桌上,“昨日监察司的人上门查田,连我藏在城郊温泉庄子里的五十亩私田都被翻了出来,他们拿着丈量工具,一寸一寸地量,居然连田埂上的菜地都没放过。”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满室都是怨怒,却没人敢提反抗二字。
雁萧关手中握着两样他们无法抗衡的利器,神武军与火器营。
去年北境一战,神武军用新式火炮轰开蛮族城楼的场景,至今仍在大梁流传,听说现在火器营的士兵更是装备精良,寻常士兵根本无法抵挡。
他们要是胆敢反抗,怕是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明着对抗不行,暗着来总可以吧?”周敬之压低声线,眼中闪过阴狠,“我已派人去联络其他地方的大族,他们名下的田亩比我们还多,定不会坐视不理。”
“再者,皇室宗亲里哪个没有万顷良田?只要我们联合起来,哪怕不能推翻改制,也能逼着陛下让步。”这话一出,几人纷纷点头。
天都城南,清雅居茶馆的二楼包厢内,周敬之与皇亲赵王相对而坐。赵王端着茶杯,手指摩挲着杯沿,语气带着犹豫,“周家主,陛下手段强硬,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引火烧身?”
周敬之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报,“王爷放心,我已联络了两百多位官员,十位宗亲,数十大家家主,只要我们联名上书,要求陛下顾及世家根基,暂缓改制,陛下总不能把我们所有人都处置了吧?再说,太上皇还在宫里,他总不会看着皇室宗亲受委屈!”
赵王看着密报上密密麻麻的签名,眼中的犹豫渐渐散去,点了点头,“好,我便信你一次。”
与此同时,崔明远则在自家府邸宴请天都数家家主,酒过三巡,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诸位,陛下的改制是要断我们的活路,我们手中的田亩乃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怎能说交就交?从今日起,我们都不要配合土地司的登记,也不要交新税,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陛下迟早会让步。”
“对,不能交。”
“我们跟陛下耗到底。”
诸人纷纷响应,酒杯碰撞的声音里藏着尽是对改革的抗拒与对利益的执念。
可这些小动作在雁萧关与明几许面前,只称得上隔靴搔痒。
雁萧关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张关系图,图上用红绳将周敬之、崔明远、赵王等人连在一起,旁边标注着他们的私下联络次数。
官修竹站在图前,指着红绳密集的区域,语气带着担忧,“陛下,这些人私下联络得越来越频繁了,甚至开始煽动百姓抵制改制,要不要先抓几个杀鸡儆猴?”
雁萧关闻言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不用急,他们联络的人越多越好。”
他看着图上人名,声音平静,“你去放出话,就说朕念及旧情,给他们半个月时间,若主动交出不正当得来的田亩与财产,过往的罪证便一笔勾销。若半个月后还不悔改,朕便会将所有罪证公之于众,到时候,抄家流放,一个都跑不了。”
官修竹愣了愣,“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可如何是好?”
“我要的,就是他们狗急跳墙。”雁萧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现在只敢暗中串联,掀不起大浪,一旦被逼急了定会做出更出格的事,到时我们再出手可谓是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句不对。”
半个月的期限很快过去。
雁萧关看着桌上寥寥几份主动交田的清单,眉头微蹙,“看来这些人是铁了心要跟朕对着干。”
明几许递上一杯热茶,语气淡然,“急什么,再过三日便是春耕庆典,按惯例,皇室宗亲和文武百官都得出席,到时候,他们自会有动作。”
春耕庆典是大梁的传统,每年春分时节,皇帝会亲自到城郊祭拜神农,再扶犁耕地,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往年的庆典不过是走个过场,可今年,却成了各方势力暗中较劲的舞台。
庆典前一日,周敬之的府邸里,几人再次聚首,这次连赵王都亲自来了。
“明日庆典陛下要扶犁耕地,百官与宗亲都得在旁观礼,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赵王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疯狂,“我们要在祭坛前集体下跪请愿,要求陛下废除改制,法不责众,他总不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抓起来?”
周敬之点头,语气带着侥幸,“没错,诸位大人都是大梁的根基,他若真处置了我们,谁来帮他治理天下?再说,太上皇还在,他总得顾及皇室颜面。”
“万一……他真的不顾及呢?”崔明远小声问,语气带着一丝不安。
周敬之拍了拍胸脯,信心满满,“放心,我们有这么多人,还有两位王爷,陛下若是动了我们,天下人都会说他残暴,到时候,陛下就算有火器营,也挡不住天下人的非议。”
几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看到改制废除,自己继续坐拥良田的场景。
次日清晨,天都城郊人山人海。天还未亮,百姓们便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带着小板凳,有的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馒头和水,都想看看新帝亲耕的场景。
辰时三刻,雁萧关身着祭天礼服,在百官与宗亲的簇拥下走向祭坛,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没让他的神色柔和半分。
祭拜仪式刚结束,雁萧关正准备扶犁耕地,赵王突然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土地改制害苦了天下,搅乱了朝局,臣恳请陛下废除改制,还大梁一个安稳。”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又有多位官员及十位宗亲纷纷跪倒,齐声喊道,“恳请陛下废除改制。”
声音震天,引得周围观礼的百姓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
“他们为什么要废除改制啊?俺们都有地种了。”
“是不是怕自己的地没了?”
百姓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看向官员们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满。
雁萧关停下手中的犁,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倒的人群,声音冰冷,“你们说改制害苦了天下,可朕看到的,是北境流民有了地种,是天下农户不再被豪强欺压,是无田百姓不用再缴纳人头税,到底是谁在搅乱朝局,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赵王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威胁,“陛下,臣等也是为了大梁好,若陛下执意不改,臣等便长跪不起。”
雁萧关一声冷笑,赵王还欲再言,却不想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是神武军。
陆从南率领三千神武军,手持突火铳迅速将祭坛包围,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跪倒的官员与宗亲。
“陛下有旨,所有阻挠改制者,即刻拿下。”陆从南的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颤。
百姓们惊呼一声,纷纷后退,却没人逃跑,他们早已受够了豪强的欺压,如今见皇帝动了真格,反而个个眼中放光,等着看这些人倒霉。
更有人激动地喊道,“陛下英明,不能让他们毁了改制,咱们还要靠地吃饭呢。”
赵王脸色惨白,声音颤抖,“陛下……你……你敢动我们?就不怕天下人言你残暴,日后在史书上留下个暴虐无道的名声。”
雁萧关冷笑一声,抬手示意,官修竹从人群中走出,手中拿着一沓罪证。
他将罪证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周敬之贪墨赈灾款十万两,强占民田三百亩,崔明远私下与蛮族通商,贩卖铁器,赵王圈占京郊良田千亩,逼死农户三人……”
276/278 首页 上一页 274 275 276 277 27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