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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几许颔首,语气恭敬却不疏离,“是,我听闻娘娘今日去见了黛莺和,也知晓娘娘近日在为雁萧呈的去处忧心,便想着在此等娘娘,说几句话。”
黛贵妃走上前,叹了口气,“陛下近日……还好吗?”
明几许垂眸,轻声道,“还好,只是夜里偶尔会睡不着。”
黛贵妃沉默点头,她何尝不明白雁萧关看似果决,实则最重情义,这场处置对他而言,比打一场硬仗还要难。
两人静立片刻,黛贵妃忽然开口,“说起来,还有件事想问你,萧关登基后,萧呈这个太子在朝中总显得有些尴尬,虽被封了恭王,却也没个正经差事。你可知,萧关对萧呈日后有何安排?”
明几许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娘娘是担心雁萧呈的处境?”
黛贵妃点头,她继续道,“前些日子我听陛下提过,想让萧呈离都去地方上历练,既能避开朝堂的尴尬,也能为百姓做些实事。萧呈自己也欣然同意,说不想待在天都享清闲,想亲手做点有用的事。”
“如此也好。”明几许脸上带着笑意,“恭王殿下能有这份心,也是百姓之福。只是……他可确定了想去哪个地方?”
黛贵妃摇头,“还没定,陛下说要先同萧关商量,帮雁萧呈选个最需要人手的州府,也好让他真真切切为百姓尽份心力。”
明几许闻言,脚步忽然停住,回首看向黛贵妃,语气自然得像是随口提议,“北境如何?北境刚收归大梁,百废待兴,正是缺人的时候,恭王殿下若去了,定能做些实事。”
“北境?”黛贵妃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北境需要稳定,萧呈去了既能历练,也能为朝廷分忧,确实合适。”
“母妃觉得好便好,只是北境距天都甚远,当地百姓对天都人事不熟,恭王殿下去了一切都要从零开始,需耗费无穷的心力。”明几许微微一笑,话锋又似不经意般一转,“说起来,若是恭王殿下能将北境治理好,让北境彻底归心大梁,定然是滔天大功,任是什么样的过往纠葛,大抵也能在这份功绩里,慢慢消解了。”
黛贵妃只当她指的是皇室血脉的争议,没太在意,闻言面露思索,连连点头,“你说得在理,我回去便跟萧呈好好说说,今日倒是劳你费心了。”
“母妃客气,这是儿臣该做的。”明几许目送黛贵妃离开。
黛贵妃回到东宫,将明几许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雁萧呈。
雁萧呈听着北境时,还只是平静点头,可当听到“滔天大功”“过往纠葛消解”时,却猛地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无人注意的瞬间,他掌心的指甲深深刺入皮肉,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儿子,皇孙正傻乎乎笑着伸手要他抱,孩子的眼神清澈懵懂,像极了当年初见时的黛莺和。
良久,雁萧呈缓缓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明几许的话,旁人听着是劝他建功,可他却懂了那未说出口的潜台词。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做了决定,他要去北境,用一份实打实的功绩为黛莺和赎去部分罪孽。
第297章
临近除夕, 天都城早已染上年味。
宫墙下宫灯高高挂起,深夜的寝殿里,水汽尚未散尽, 雁萧关抱着刚从浴池出来的明几许, 缓步走向榻边。明几许的发丝尾端还沾着水珠,落在白皙的肩头, 晕开一小片湿痕。
两人并肩坐在榻上,雁萧关拿起干布,细细为明几许擦拭长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明几许靠在他肩头, 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雁萧关的力道总是太足,每次都像要将他揉进骨血里,让他事后总觉得浑身发软, 连呼吸都带着颤。
他暗自猜测或许是最近战事平息,雁萧关操炼少了, 才将精力一股脑使在了他身上?可转念一想, 每次都是自己先舍不得推开,又忍不住沉溺, 也怪不着对方, 回想起方才的舒畅,他耳后瞬间激起红色。
雁萧关瞥见他泛红的耳, 放下布巾,俯身吻了吻那片滚烫的肌肤,又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明几许浑身一颤,连忙一把推开他,裹着被子往榻内侧滚了一圈, 只露出双带着水汽的眼睛看着他。
没有警惕,倒像是带着满满的挑衅。
雁萧关低笑一声,还要凑上前,却见明几许清了清嗓子,“别闹了,有事同你商议。”
他只好停住动作,伸手将人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明几许发顶,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后颈,“你说,我听着。”
明几许微眯着眼,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情潮的余温还在四肢百骸里蔓延。他一把抓住雁萧关又要往下探的手,努力板起神色,“快除夕了,你今年刚登基,该与民同乐。官修竹从赢州调了人手,在中江开了几个烟花工厂,制了不少新式烟花,再过几日就能运到天都,到时候在城楼上燃放,让百姓们也热闹热闹。”
雁萧关见他确实没了继续的心思,悻悻地收回手,将人半压在身下,下巴蹭了蹭他的脸颊,“都听你的,你想办便办。”
明几许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雁萧关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浅淡的旧疤,是北境战事留下的。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既如此,不妨……让黛莺和也看看这场烟花。”
雁萧关的身体猛地一僵,揽着明几许的手臂骤然收紧。他沉默片刻,翻身将明几许抱在自己胸膛上,沉沉的重量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声音低沉而沙哑,“她……明日该就要走了。”
按他们之前的打算,黛莺和最后的日子定在了除夕前,既是为了不扰岁末的安宁,也是不想让这场处置染上节日的喜庆。
明几许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抬手,指尖轻轻描摹着雁萧关的眉眼,轻声道,“那就让她走之前,看看这场烟花,看一场太平热闹。”
雁萧关沉默良久,低头在明几许的额间落下一吻,“好,听你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寝殿里没有了之前的旖旎,只剩下彼此间的沉默与体谅,有些告别或许不需要太多言语,一场绚烂的烟花,便足够承载所有未说出口的遗憾与释然。
除夕这日,天都城被红绸与宫灯裹得暖意融融,宫城大殿内更是热闹非凡,鎏金烛火映着满桌佳肴,蒸汽氤氲间,丝竹声与欢笑声交织,君臣同乐的氛围格外浓厚。
雁萧关端坐主位,肩侧是明几许,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无需言语便懂彼此心意。
下首席位依次排开,太上皇弘庆帝倚在软榻上,面色虽仍虚弱,却被年味染得添了几分精神,黛贵妃守在一旁,不时为他添上温酒,动作轻柔。雁萧呈怀抱着穿大红袄子的皇孙,小家伙攥着糖人,对着殿中歌舞拍手欢笑,太子望着儿子,眼底的落寞被暖意冲淡些许。
陆从南依旧是玄色劲装,眉宇间的冷厉褪去不少,想来是这几日的平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官修竹与种略红并肩而坐,官修竹身着文官袍服,神色严谨却难掩喜色,种略红仍带着少年人的鲜活,不时与身旁的丈夫低声说笑。
殿内百官轮番向雁萧关敬酒,恭贺新帝登基后的首个除夕。雁萧关应对自如,举杯间尽显帝王气度,与恭王拼酒时更是干脆利落,一碗接一碗饮下,引得满殿叫好,气氛愈发热烈。
这般热闹中,却又三人借着酒意互相递了个眼色,借口更衣离了席。走到殿外僻静的回廊处,三人方才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阴沉与不满。
“哼,这帝位坐得未免太容易了。”一人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屑,“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凤印记,便堂而皇之成了天子,谁知道是真是假?”
另一人连忙附和,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被人听见,“正是,宣毕渊所言弘庆帝血脉存疑之事,虽被压了下去,可谁能保证这新帝便真的是陆家正统?天下之大,想找几个后腰有类似印记的人,难吗?那印记说是凤凰,可世间本无凤凰,不过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想到什么,他神色一震,“当年前朝庆帝为夺权,幼时用火烫出假胎记的事,难道忘了?”
“印记是真是假尚在其次,这土地改制才是要我们的命。”高瘦那个咬牙切齿,狠狠跺脚,“赢州、中江搞的那套把世家传承的土地拿来重新分配,断了多少人的生路?如今竟要推到北境,还要波及其他州府,我们家世世代代的基业,凭什么要分给那些泥腿子?”
“依我看,不能再任由他胡来了。”
“咱们暗中联络皇室宗亲,那些皇亲哪个名下没有万顷良田?真要改制,他们第一个不答应,到时一同上奏,还怕陛下不退让?”
“再不然,咱们便要质疑陛下的血脉了,若非并非天潢贵胄血脉,又何必同我们为难,还非要为那群低贱之辈谋好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都透着对雁萧关的不满与夺权的心思,却不知这番话,恰好被奉命在外巡视的内侍听了个正着。那内侍面色骤变,不敢耽搁,悄悄退了回去,趁着宴席间换菜的空隙,快步走到明几许身边,躬身附耳,将方才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地禀报完毕。
明几许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洁白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方才还带着浅淡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暖意被彻骨的冷厉取代,锐利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指尖微微收紧,茶盏的边缘几乎要被捏碎,心中怒火翻腾,竟有人敢在除夕之夜妄议帝位,觊觎皇权,妄图阻挠土地改制,置雁萧关于不义之地。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他怒极反笑。
稍稍平复片刻,明几许敛去眼底的戾气,抬手示意内侍退下,低声叮嘱,“此事不许声张,继续盯着他们,有动静立刻禀报。”
内侍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明几许抬眼望去,只见主位旁的雁萧关正与雁萧呈拼酒,两人酒碗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雁萧关仰头饮尽碗中酒,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显然并未察觉方才的暗流涌动。虽即使他知晓,怕也不会在意,他不屑于与这些蝇营狗苟之辈计较。
看着雁萧关酣畅淋漓的模样,明几许心中的怒火渐渐带上了心疼。雁萧关为了大梁平定北境,为了百姓推行改制而呕心沥血,可这些世家老臣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全然不顾天下苍生。
他轻轻碰了碰雁萧关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城楼的宫灯和焰火该准备好了,不如带大家去看看?换个景致,也醒醒酒。”
雁萧关会意,放下酒碗,站起身对众人朗声道,“今日除夕,殿内饮酒虽欢,却不及城楼夜景壮阔。诸位且移步城楼,共赏宫灯,同观焰火,不负这良辰美景。”
百官纷纷应和,起身跟着雁萧关与明几许往城楼走去。夜色中的天都城灯火璀璨,街道两旁的花灯连成一片星海,百姓们的欢声笑语顺着风飘来,一派国泰民安的景象。
城楼之上,宫灯高悬,红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庞,暖意融融。
“咻……”一声锐响划破夜空,紧接着,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天际炸开,金色的光点如同碎星散落,引得众人惊呼。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二连三升空,有的似牡丹怒放,雍容华贵,有的似星雨漫天,璀璨夺目……五彩斑斓的烟花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也照亮了城楼之上每个人的脸庞。
弘庆帝靠在城垛上,望着眼前的盛景,眼中满是感慨,对身旁的黛贵妃轻声道,“许久未见这般热闹的天都了,萧关这孩子没让人失望。”
黛贵妃含笑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皇孙身上,小家伙正被雁萧呈抱着,伸着小手对着烟花欢呼,稚嫩的笑声格外清脆。雁萧呈看着儿子,又望向夜空中绚烂的烟火,眼底的郁结渐渐消散,或许去北境的决定,真的能让他寻到新的出路。
另一边的大柱伙着几个武官放声大笑,“年节上的烟花比战场上的炮火还要过瘾,明年除夕,可得再多备些,让我们和百姓们好好高兴一番。”
雁萧关听见了这话,目光转向身旁的明几许,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暗流涌动和质疑不满在这漫天烟火的映衬下,都显得渺小可笑。
明几许看着雁萧关肆意的笑容,唇角亦勾起明艳的弧度,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他又何必放在心上。但凡他们敢再兴风作浪,他亦不手下留情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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