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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萧关闻言,看了他一眼:“元大人好口才,这是想推个一干二净?”
元信安垂头伏地:“臣未有虚言,请殿下明察。”
雁萧关眯起眼睛:“那便带人证吧。”
元信安顾不得其他错愕,抬起头却见法堂进来了几道瑟缩的身影。
雁萧关:“这些人是谁?想必无需我多言,元大人欲要杀人灭口,也得想想宫中是谁的地盘。”
人群中,素英浅浅一笑。
堂下宫人已经招认:“当日正是元大人令我们在太子妃必经之处特意提及冥婚一事。”
太子妃身侧的小太监跪地道:“正是如此,当日太子妃听闻此事本欲多方搜寻朝臣家中夭折幼童,多亏殿下早有察觉,命奴才谏言,太子妃这才选了元家幼子。”
“五殿下又令我暗中注意东宫异常,当日元大人家中人将元小公子尸骨抬进东宫之时,奴才亲眼见到其中有人趁人不备将巫蛊娃娃藏于灵堂。”
这下莫说元信安,就连一旁跟着的闳奇新等人也脸色骤变。
谁能想到,元家精心谋划的巫蛊之祸从始至终都落在雁萧关眼中,不止如此,元家本能置身事外,他却只凭小太监的一句话便将元家拉入了元家自己精心织就的罗网之中,脱身不得,以致今日。
各方复杂眼神之下,雁萧关脸色如初道:“人证物证具在,元大人还有何可辩?”
闳奇新恨恨盯着趴地的元信安:“事情来龙去脉清楚明晰,他辩无可辩。”
元信安眸色复杂地注视着雁萧关,他真只是个酒肉纨绔吗?太子在他们手中尚且没有还手之力,可事到临头,所有计谋却被雁萧关一一识破并推翻。
也就是眼前这个,他们认为只能做个傀儡皇帝的五殿下。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便错了。
确如闳奇新所言,现下,他辩无可辩,苦涩道:“我认。”
元信安认命了,可堂外人群中两个面生的汉子却齐齐变色,一人同另一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脚步匆匆穿过人群,等再寻去,已不见影踪。
堂下令使奋笔疾书,逐字记录案件卷宗,方一停笔,卷宗便被闳奇新一把抓去,拿至元信安身前,看他签字画押。
元信安抬头,冷笑道:“五殿下雄才大略,韬光养晦至今,太子绝不是他一合之敌。”
闳奇新眼神一动:“元大人不用挑拨,我虽不才,却也知晓些粗浅道理,若五殿下真对太子有不利之心,无论巫蛊还是谋逆,他只需坐收渔翁之利,根本不必殚精竭虑为太子奔波。”
雁萧关眼神从他身上一晃而过,一点不心虚,虽然太子吃了点苦头,但他也为太子除去了潜在敌人不是。
“巫蛊你认了,”雁萧关将卷宗翻看一番后置于一旁,“太子谋逆一案你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如若有同党,说出来不定还能减轻些罪责。”
元信安眼珠死死盯在雁萧关面上,额前虚汗从眼眶滑落,他明白雁萧关的意思,诬陷太子罪不容诛,一次便能人头落地,再多加一桩罪,也不会砍他两次头,可若他将宣家供出,宣家势大,旁人无论如何看,都只会觉得宣家才是主谋,就算是死,他也能死的轻松些,说不定还能保下元家。
想到他膝下仅剩的孩子,他心下有了决断:“禀殿下,臣不敢欺瞒……”
就在这时,堂外人群喧哗声顿起。
众人诧异,自开堂审元信安,围观的百姓便大多屏气静声,生怕漏了什么关键地方没听清,此时正到关键处,百姓怎会如此?
素英隐入人群,见一汉子挤到了最前,人群拥堵,好几人被踩到脚背,纷纷抱怨出声。
无人注意到,一枚玉饰在汉子手中一晃而过。
元信安瞪大双眼,那是他儿的随身之物,那人是宣家的!
他脸色陡然刷白,等再回过头来,他已心如死灰,他垂头跪地:“殿下,太子谋逆一案全是罪臣一人所为,盖因太子妃强夺幼子尸骨,罪臣心怀愤恨,这才起了犯上之心。”
闳奇新伸手想要拍响惊堂木,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主审官不是他,他忙看向雁萧关。
雁萧关收回看着陆自心背影的视线,唇角提起:“元大人手段通天啊,在东宫来去自如不说,还能指使禁军,着实让人佩服。”
拿人拿脏,元信安与宣家合谋无异于与虎谋皮,不说沉浮宦海数十年的宣毕渊,他怕是连宣愿恩都斗不过,只有沦为替罪羊这一个下场,雁萧关不可能不留一手。
要拿下宣家,他得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他不认为宣家会在元信安这里留下致命的把柄,就算元信安破罐子破摔招供出宣家,宣家怕也会有脱身之法,绝不会伤及宣家根基。
他不信任元信安,却信任自己,也信得过他自小调教出来的陆自心。
更关键的是,他要撬开元信安的口,让他心甘情愿交出当年霉粮换军粮一事的证据。
雁萧关目光沉沉注视着元信安被拖着压往监牢。
闳奇新走至雁萧关身边,愤愤道:“就这么让元信安将罪责揽于一身吗?”
雁萧关站起身,居高临下给了他一眼:“不然呢?难道闳大人能审出他的同党?”
闳奇新眼中咻然迸射出精光:“殿下不必同他客气,只要上刑,总有他撑不住的时候。”
雁萧关脚步一顿,微眯着眼看他眼里不同寻常的兴奋。
闳奇新被他审视着,面上神情一僵,随即换回一个恭顺的笑容:“臣的意思是可让邢狱的狱卒来,刑讯犯人本就是他们职责,殿下毋需脏了手。”
雁萧关收回眼神,并没太关注他的异常,闳奇新是太子妃的亲兄长,与他却无甚大关系,他自不必关心,奇不奇怪的不还有太子去处置吗?
“不劳闳大人费心,也不必严加邢讯,元信安一把老骨头,若因刑讯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本殿下拿谁去向陛下复命。”
闳奇新恭敬应是。
两人走到了法堂正中,堂外百姓对元信安指指点点着,并未离开,就要走出法堂之前,元信安回首看向堂上棺木。
雁萧关冷眼以对:“元大人放心,棺木连带元小公子的尸骨,我会原封不动送回元家。”
他顺势看向棺木,视线本是一晃而过,眼角余光却见棺木正中的木钉没有钉进去,时人多认为棺木不吉,雁萧关却不在乎。
幼子无辜,更何况早已身死,却又因种种阴谋算计无法入土为安,到底是份亏欠,他顺手拍过去,欲将木钉摁进棺木之中。
哐啷!
楠木棺材四分五裂。
众人瞠目结舌,那可是楠木,楠木做棺材的好处之一就是坚硬,更何况又是东宫置办的棺椁,不可能偷工减料,却被一拍拍成这样。
“五殿下到底身具何等神力?”这几乎是所有人眼中同时涌出的疑惑。
除了元信安与闳奇新。
元信安挣脱开神武军的辖制,奋力扑过来,泪洒当场:“我儿,我可怜的儿啊……”
裂开的块块木料分散落在法堂之上,众人一开始并没察觉其他,直到一具沉重的尸体翻落在闳奇新脚边。
太过猝不及防,雁萧关都往后退了一步。
闳奇新却定在原地,眼神直勾勾落在那张死白的面容上。
“元大人,”雁萧关勉强稳住不动如山的神情,一把拉住元信安,“你且先瞧清楚,这……真是你儿子?”
第56章
元信安被雁萧关拦住, 睁开泪眼婆娑的双眼往下一看,一张青白的人脸猝不及防印入他瞳孔,他喉头呜咽卡在口中, 几息时间后:“呃呜……啊……”
雁萧关被他惊恐的叫声震得耳鸣, 众目睽睽之下,他好险没一拳将人砸远点。
尸体面目尚算清晰, 得亏此时正是隆冬,即使天都气候不如北地雪虐冰饕,却也满地寒霜,日间金光遍洒, 也只让路上霜雪消散, 气温仍是寒透刺骨,尸体才没有显出明显的腐烂现象。
待众人再欲细瞧,一股尸臭味已经涌入鼻端, 就连围在堂外的百姓们也闻见了这股异常味道,纷纷往后仰头想要避开, 可又耐不住好奇, 张着眼睛直往法堂上看。
今日可是难得的热闹,只是尸体不比太子谋逆一案, 又是快过年的时候, 怕是不吉利,百姓们想近不敢近的心理到底止住了他们往前的步伐, 也方便了他们身后一行人。
他们沉默着过来,顺着百姓之间的缝隙走到最前。
而此时,元信安面色僵硬站在雁萧关身后,悲愤道:“我儿子的尸骨呢?这,这分明是个少女。”
他转头看着雁萧关冷峻的侧脸, 眼含谴责,甚至有些蠢蠢欲动。
雁萧关假笑道:“元大人,想什么呢?你方才已认罪画押,别妄想挣扎了。”
元信安悲痛欲绝:“可我幼子尸骨总不能不明不白消失。”
雁萧关揉了揉眉头,心里也有无数疑惑:“放心,我定寻回元小公子尸骨。”
任元信安千般忐忑牵挂,他仍被神武军押回监牢,直到此时闳奇新才有动作,他连声招呼身旁手下道:“还不快将尸体收殓起来。”
说完他欲往后退,左右脚却像是缠在一起,方抬脚便一踉跄。
雁萧关微挑着眉,按着闳奇新的肩,止住他急迫的动作。
“多谢,”闳奇新眸光闪烁,“多谢殿下。”
一旁站着的衙役走近,弯下腰,眼看就要抬起尸体,一道女声传来:“且慢。”
众人循声看去,这道声音闳奇新太熟悉了,他惊喜喊道:“小妹。”
雁萧关眼中微光一闪,几乎是瞬间,他往闳予珠身后看去。
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紧紧盯着他。
明几许站在人群最前,被一群身着打扮与天都百姓截然不同的汉子簇拥在中间,只是站着,就是人群中最招人眼的存在。
百姓们也注意到身前突兀出现的一行人,或光明正大,或拿眼角余光打量他们。
天都百姓可没有扎小辫子的习惯,明几许身周的汉子们头发披散,只将额前耳后一小撮发丝编成几股细辫束在后脑,瞧着利落又粗犷。
明几许也是如此,只是他的打扮较其他人更精致,大部分头发披在脑后,耳后小辫上挂着红色串珠,似玉非玉似石非石,额间抹额玉饰耀目。
明几许缓缓张口,含笑低语:“殿下。”
冲击力直击胸腔,雁萧关抽了抽唇角,心下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总是正确的。
闳予珠冷着脸走至法堂,对闳奇新关心的问话置若罔闻:“我要报官。”
“好,”闳奇新愤然,“天子脚下,居然有人敢对闳家女出手,我定要他有来无回。”
他走至闳予珠身边,不忘道:“小妹报官不急,且先容我将这具尸骨送下去吧,一直放在堂上未免有碍观瞻。”
闳予珠满脸冷漠:“二哥,我要状告之人正与此具尸骨有关。”
这个案件与太子一案无关,雁萧关不能越俎代庖,抱臂站在一旁。
闳奇新心中一顿,他拧眉看了闳予珠片刻才去堂上坐下:“你要状告何人?”
闳予珠仰着头:“我要状告之人正是闳大人,也就是大哥。”
闳奇新伸向惊堂木的手顿在半空。
雁萧关眼神在闳予珠和闳奇新之间来回看了一圈,闳奇新唇角抽动,眼中带着慌乱与微怒,方才见到闳予珠之时的关心已寻不见影踪。
闳予珠神情不变,语气镇定异常,似乎不觉得状告自己一母同胞的大哥有何不对。
“很有趣是吧?”百姓嘈杂声中,一道清透的嗓音响起:“天都不愧是大梁朝的京都,居然有‘堂下何人状告本官’这一幕,真让人大开眼界。”
雁萧关头也不回就知道身侧站过来的人是谁:“我倒是觉得夷州才是个宝地,有个雌雄皆相宜的少主不说,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天都高门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一出大戏,不正是夜姑娘的功劳?”
明几许弯了弯眼:“夜姑娘是谁,我可不知。”
雁萧关冷冷打量他:“是吗?明少主贵人多忘事。”
明几许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殿下似乎很关心我呢,我方入都一日,殿下就将我的底细查探的如此清楚,莫非还出动了神武军查探?”
他笑得欢快:“殿下何必为难属下,殿下想要知晓什么,尽管问我,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雁萧关比明几许高了几乎一个头,他自上而下看,锋利的眉眼与微微上翘的狐狸眼对视着,气氛稍显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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