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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前,雁萧关拍了拍陆从南的肩:“去收拾收拾再过来守着。”
陆从南倔强抿嘴,等两人进屋后,他才垂下头,眼角有水光闪过,他抬臂擦净,见屋前士兵十步一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才一步三回头离开。
雁萧关在沉稳的心跳中踢开内间的屋门,之所以将陆从南支走是担心他太激动露出端倪,陆从南陆家后代的身份暂时还不宜让他人知晓。
脚步声走近,梁章雅四肢皆缚在登上,他没有受刑,可因为逃亡,嘴唇枯干,头发凌乱,衣衫上破口将他高门家主的派头毁了个彻底。
雁萧关个头高,站在房中压迫感太盛,他方一露面,分明才救下梁章雅性命,梁章雅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梁章雅抬头,竭力露出一抹平静的笑:“五殿下将老夫绑起来是何意?现下应尽快回天都向陛下陈情才是。”
雁萧关撩开衣摆,在梁章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往旁摊手。
等了好一会儿却没动静,他转头看游骥,手指点点一旁的茶:“从昨天到今日我连口水都没入口,我帮你小子满足好奇心,连一杯冷茶都不能喝?”
游骥一愣,连忙过去倒了一杯递给他,他少爷出身,在家中也是被人伺候的主,自然没有伺候人的眼力见。
他看着雁萧关豪爽地将茶一口饮尽,视线落在雁萧关面上。
雁萧关的动作看似粗鲁,可无论是拿盏的动作,还是板正的腰脊都表明他经受过上好的礼仪教化,他还英俊得过头,不是大梁流行的白肤,微带小麦色的皮肤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衬托的更显锋利,是一副男子也得惊叹的好皮相。
身为皇子,身上气势凌厉,态度行为却轻佻放肆,矛盾又完美中和在一起,组成了眼前这个看着明明让人觉得不着调,却诡异地给人满满信任感的雁萧关。
雁萧关得了水润喉,这才打量眼前狼狈的梁家家主。
茶盏在他手中灵活的转悠,杯盖在杯口摩擦出细微响声,在梁章雅紧张的眼神中,雁萧关终于开口:“梁大人,令夫人和令郎此刻应当已被抓入刑狱。"
雁萧关的语气轻描淡写,却令梁章雅瞬间脸色大变,方才佯装出来的镇静顷刻间了无影踪,尽管他极力克制,剧烈颤抖的眼眶将他强压下来的惊慌出卖得彻底。
“五殿下这话是何意?”梁章雅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夫人素来安分守己,幼子更是在制局监为陛下效力,怎会入刑狱?”
忽而,他想起什么一搬,连忙道:“犬子能进制局监,还是五殿下帮忙牵的线。”
游骥站在雁萧关身侧,看着雁萧关将茶盏轻轻地搁在一旁,茶盏与桌面碰撞时几不可闻的声音让梁章雅浑身一颤。
雁萧关分明是笑着的,可那双眼睛却像是一匹孤狼,逮着好不容易抓得的猎物,欲将其生吞活剥。
“太子谋反,梁大人义无反顾跟随,梁施琅更是胆大包天领着本该忠心陛下的禁兵参与其中,这么大的事,同为梁家人,梁夫人与梁公子总该知道些线索才是。”
梁章雅身体被绑在凳子上无法动作,脖子止不住往前倾:“五殿下,老夫之所以能及时赶去相助太子,全是在按照五殿下送予我的信行事啊。”
游骥一惊,诧异看向雁萧关。
雁萧关掀起眼皮,手指轻敲桌案:“梁大人可别胡说,什么信?本殿下毫不知情。”
梁章雅第一次见人这么无赖,气得浑身直颤:“分明,分明…”
雁萧关将手一抬,阻止了他的未尽之言,语气淡淡:“倒是太子殿下密谋造反的信还在陛下手中,梁将军身为武官,与朝堂重臣结党营私,不仅参与太子密谋造反,试图逼宫,甚至在明知已失败的情况下欲杀太子灭口。”
雁萧关慢悠悠地一字一句道:“至于梁大人你,明知太子与梁将军的所作所为,不仅未曾制止,甚至多番相助,梁夫人与梁公子是否无辜可不能只凭梁大人空口白牙。”
他挑挑眉,提醒道:“梁大人且先管管自己吧,毕竟,若是梁大人都无法全身而退,梁夫人和梁公子一老一幼,怕也难以保全。”
梁章雅听到这里,面如死灰,方才雁萧关犹如神兵天降挫败梁施琅时,他还以为雁萧关乃是事先知晓旁人阴谋算计,此番是在以太子和他为诱饵将贼人引出一网打尽,现下才知他的想法怕只是一厢情愿。
梁章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五殿下,此事真是误会。”
他勉强聚起精神,分辩道:“梁施琅与宣家勾结欲谋害太子,此事老夫尚不知其间详情,许是被奸人蛊惑也未可知,可老夫待陛下忠心耿耿,太子更是至纯至善,还请五殿下同陛下言明此情,恳请陛下明察。”
雁萧关的神情有一丝微妙:“梁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
“是,是,苍天可鉴,老夫对陛下从不敢有一丝不敬之心。”
雁萧关垂眸,看着神情急切的梁章雅。
梁章雅涨红了脸,觉得那眼神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雁萧关转头冲游骥扬了扬下巴:“游队主,十年前陆老将军带着神武军以身殉国一事,不知你是否知晓?”
雁萧关突然说起完全不相干的话,不止让梁章雅满脸迷茫,就是已大概知晓雁萧关打算的游骥也忍不住愣了一愣,他垂首恭敬道:“当时我还年幼,只听家中长辈曾提起过只言片语。”
雁萧关拍了一下桌案:“正好,你将你所知晓的说给我俩听听,我还真有些好奇,民间是如何言说此事。”
游骥定了定神,慢悠悠看了梁章雅一眼,道:“此事梁大人该比末将知晓的清楚。”
梁章雅喉结不断滚动,只听游骥说道:“当年正是梁大人任外兵曹尚书郎,掌天都以外各地军队政令军务,那时北境大军欲下岭水攻打大梁,军务紧急送来天都,经陛下和朝臣商讨后决定出兵,出兵时日由梁大人决断并亲手写下军令,命陆老将军带领神武军与蔺家军两面夹击北境大军……”
接下来的事情,游骥不用多说,梁章雅确实再清楚不过,军令一式三份,一份送往镇守岭水的神武军,一份送往驻扎北望的蔺家军,外兵曹留一份存底。
可让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是,神武军却比蔺家军提前一日迎敌,以神武军战力,就算没有蔺家军相助,也该与北境大军势均力敌,没想到等蔺家军赶到,却见神武军几乎全军覆没。
第53章
消息传回天都, 臣民哗然。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何陆老将军会提前一日出兵?
当时所有的怀疑都指向外兵曹发出的军令,可神武军收到的军令早已不知所踪,蔺将军手中军令虽在, 却也是一方之言, 如此,那就只能以外兵曹留下的军令为凭, 以弄清到底该是哪一日出兵。
巧合的是,外兵曹放置军令文稿的档案房被一把火烧得灰飞烟灭,就在弘庆帝下令查取军令前一夜。
太巧了。
弘庆帝大发雷霆,严加审问梁章雅, 得到的口供却是:“出兵时间确实是蔺将军手中军令所书。”
至此, 事情盖棺论定。
陆老将军身死,亲卫全军覆没,再无人知晓神武军为何提前出兵, 更不明白为何威名赫赫的神武军对上北境大军会没有一战之力,反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唯有通敌能解释。
待游骥说毕, 梁章雅早已满脸苍白, 雁萧关俯身凑近:“梁大人,你怎么看?”
他身上没有同天都男子女子一般敷香抹粉, 只有尚未褪尽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梁章雅如坠冰窖。
当年早已尘埃落定的惊天大案,本该淹没于时光洪流之中, 为何雁萧关今日会猝不及防重新提起?
“梁大人?”许久未获得回应,雁萧关像是催促,也像是提醒。
梁章雅抖若筛糠,咬牙不语。
雁萧关却不着急,一直盯着他的表情, 似乎觉得他双眼无神的模样甚为有趣:“梁大人当年所书军令一式三份,陆老将军治军甚严,往来天都军令,一律由亲卫亲自呈报,没人能调包。”
“一份送往蔺将军处,所经人手不知底细,我自认为若是合围时间有差,更可能是蔺将军手头军令出了岔子。”
“最后一份留在梁大人所属的外兵曹,据说已被烧毁,无法,只能听信梁大人一面之辞,毕竟军令是梁大人亲自所写,”雁萧关笑了笑:“可梁大人却说你所书军令与蔺将军手中军令时间一致,恕我愚钝,我实在想不通到底还有哪里出了问题,梁大人能否为我解惑?”
雁萧关仿佛没看见他脸上僵硬的神情,突然笑了起来,眉眼神情间甚至带着些戏谑:“梁大人,我与你虽不曾打过几次交道,可对你尚有些了解。”
“梁家嫡女是中宫皇后,所出嫡子小小年纪便被立为太子,若是寻常人家怕是早已无法无天,横行无忌。可梁家不然,梁夫人欲为幼子谋个差事都得拐弯抹角求到我头上,以此便知梁大人治家甚严,”他的话意有所指:“甚至严苛的近乎谨慎,以小见大,我不信当年军令真已被烧毁。”
梁章雅死死咬紧后槽牙,寂静的房间中唯余他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他猛地闭上眼,侧过了头。
雁萧关盯着他,语气里并没有急迫:“既然十年前的事梁大人不想提,此次太子与梁府合谋谋逆一事,总要说个清楚明白。”
雁萧关平静道:“有些事梁大人或许还不知晓,先前同你们分开的东宫僚属也全在我手中,其中有一人名林昆,想必梁大人也识得他,可有一件事梁大人却不知情。”
雁萧关没卖关子,直接了当:“他可是与元信安关系匪浅。”
梁章雅眼中浮起疑惑。
雁萧关笑了笑:“看梁大人这模样,太子该是还未来得及同梁大人说,此前太子巫蛊一案,便出自元信安之手。”
朝堂沉浮数年,梁章雅不是蠢人,电光石火间,只凭雁萧关的只言片语,他便理清了此次太子谋反与先前巫蛊一案之间的牵连。
“我也不知到底是哪位高人拿了梁大人的把柄,让梁大人对十年前陆老将军一案闭口不言,甚至甘愿以全家性命相抵。”说完,雁萧关回身对一旁的游骥点了点头,没过一会儿,只听外间脚步传来,一具身体被扔在梁章雅身前。
梁施琅微睁着眼,眼中无神,看见被五花大绑的梁章雅,他也只勉强偏过头看向雁萧关:“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你想以我威胁梁大人,怕是不能如愿。”
他身前被利刃穿透的伤痕已被包扎好,可血液还在不断往外冒,俨然是一幅出气多入气少的模样。
梁章雅浑身一抖,虽然梁章雅的所做所为让他恨极,可到底是他曾寄予众望的儿子,见他死到临头,到底还是不忍心。
雁萧关看向两人:“梁施琅是被谁蛊惑,梁大人心知肚明,害你失去一个能顶起梁家门楣的儿子,梁大人便不恨吗?”
梁施琅喉头嘶哑喊道:“呸,想让我撑起梁家,做梦。”
“梁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让你如此痛恨?”梁施琅眼眶通红,额间青筋直跳,“虽然你嫡母对你有些苛刻,可该有的从未曾短缺过你的,你一个梁家庶子,小小年纪便进入禁军,之后又一步步升做禁外军将军,这其中少不了梁家助力。”
“哈哈。”梁施琅猛地大笑起来,牵扯到胸口伤口也未停下,“哈…咳咳…哈哈…”
梁章雅错愕以对,只见梁施琅面目狰狞的看着他:“父亲大人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能成为禁外军将军,可没借你梁家的势。”
雁萧关翻手又为自己倒了杯茶,闲闲地一口口喝。
没再看梁章雅涨得青紫的脸,梁施琅费力坐直,靠在身后墙壁上,笑看向雁萧关:“五殿下,你能事先知晓元大人的计谋,神通广大可见一斑,可知我为何要同宣家勾结?”
雁萧关给了他一个眼神:“愿闻其详。”
“原来天都也有五殿下不知晓的事情,”梁施琅抬高唇角,像是胜利了一般,可眼里却逐渐浮起愤恨,“太子光风霁月,可谁知道他私下做了哪些人神共愤的勾当。”
这话到是让雁萧关提起了些兴趣,他眯起眼眸,背着手走上前:“什么勾当?”
“在我还是禁军一个小兵之时,太子殿下连正眼都不看我,可等我升任禁外军将军,他却费尽心思拉拢我,”他呼哧呼哧喘着气,“为了让我事事听命于他,甚至让闳奇新设局构陷,握柄挟制我。”
说到此处,他厉声道:“是他先不顾亲缘血脉,那就别怪我与他人联手对付他,只要他没了性命,谁还能威胁我?”
梁章雅听得目瞪口呆。
雁萧关漫不经心勾起一侧唇角:“你倒是说说,太子是如何构陷你的?”
听得此言,梁施琅眼中充满了愤恨、厌恶和疯狂。
雁萧关侧耳以对,准备好好听,毕竟太子事事尊礼,时时克己,他难得能逮住他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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