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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了好半晌,都未再听到只言片语。
他转头看去,却见梁施琅瞪大着如铜铃般的一双眼,眼中神采皆无,早已没有声息。
雁萧关可惜地叹息一声,视线却甚为不客气的望向梁章雅:“梁大人,亲眼看着儿子在眼前断气的感觉如何?若你还执迷不悟,现在只是一个背叛了你的儿子,再过数日,你怕就要眼睁睁看着梁公子、梁夫人一个个在你面前身首分离了。”
他站起身,眼神冷淡:“对了,还有梁皇后,你可知她现下在何处?”
梁章雅瞳孔紧缩。
雁萧关锋利的眼睛微眯,凛然侧首:“椒房殿。”
众人皆知椒房殿乃是弘庆帝特意为黛贵妃修建的金屋藏娇之处,其内大小事务全由黛贵妃说了算。
而黛贵妃宠爱雁萧关更是天下闻名。
梁皇后在椒房殿,等于生死皆握在雁萧关手中。
梁章雅剧烈挣扎起来:“太子,太子绝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能证明太子无辜的证据也在我手上,我说他是冤枉的,他便是冤枉的,我说他谋反是真,他便百口莫辩。”雁萧关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已将太子谋反一案交由我处置,梁大人觉得我该怎么回禀陛下?”
雁萧关面无表情,语气甚至称得上是冷淡,可落在梁章雅眼中,却让他惊惧得一动不动。
梁施琅的尸体像只野狗,被游骥拖到外间。
一来一回的功夫,梁章雅苍白着脸,喃喃道:“报应,报应啊。”
他恍然感受到了十年前火光灼伤他手指的麻木感,当年是为了保住梁家,现在,还是为了保全梁家。
他的眼神变得坚决,雁萧关走近:“我要知道当年你所知晓的所有事情,一丝一毫都不能隐瞒。”
梁施琅佝偻着脊背道:“当年…”
游骥拿着纸笔奋笔疾书,将他所言一字不落记了下来。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样了。”梁施琅颓唐地说完,接着道:“陆老将军和神武军全军覆没绝不是梁家的算计,梁家只是阴差阳错助借着守关之便换了一部分军粮,可谁知道掺杂石子的杂粮换来的却是完全不能入口的霉粮,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说,若是此事败露,梁家百口莫辩。”
他恨声道:“宣家是算计好了梁家会换粮,待陆老将军兵败,我为保全梁家,只能烧毁军令。”
“好一招请君入瓮。”雁萧关吐出胸中浊气。
第54章
雁萧关走出房门之时, 梁章雅挣扎着往他挪去:“殿下,我已将前因后果如数交代,梁家……”
雁萧关拿起游骥写好的口供, 头也不回说:“若真如你所言, 梁家没有在陆老将军兵败一事上动手脚,我便保你妻、你子性命。”
梁章雅浑身瘫软在凳子上, 忙不迭点头:“我方才所绝无一字虚言。”
雁萧关神情生冷:“至于你,律法该如何判,你心知肚明。”
说完,他便带着游骥径直往屋外而去, 等走出门外, 游骥才看向雁萧关冷厉的侧脸。
这是他第一次见雁萧关露出真实的神情,连每一根眉毛都充斥着桀骜,眼神中戾气压迫感十足, 他被逼地往后退离两步,方才觉得自在, 更不敢质问, 心头越聚越高的疑虑只能偃旗息鼓。
雁萧关才踏出房门,便见陆从南站在屋门对面望眼欲川, 他将供纸一把拍在游骥胸口, 游骥忙不迭接住,生怕有分毫闪失。
看他紧张, 雁萧关眼角露出一抹笑意。
游骥蹙眉,先谈最紧要的事:“有梁章雅的供状,再将他藏在梁府的军令呈交陛下,该能洗清陆老将军通敌的冤名。”
雁萧关微扬起头,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 刀刻般的薄唇冷冷扬起:“先别急,梁章雅也不知当时军粮变霉粮的详情,等再将此事弄清,我要让当年炮制陆家冤案的罪魁祸首血债血偿。”
游骥一愣,看向雁萧关结实有力的背影,浑身上下毫不遮掩的凶煞之气,只觉得心头疑惑再不值一提,胸腔震颤不歇,那是在为即将迎来的鲜血而颤栗。
“殿下。”陆从南拼尽全力才将双脚定在地上,耐心等到雁萧关走至他身前,他将手中供纸递过去,“此乃太子殿下口述供状,其间言道太子妃曾逼迫元家将幼子尸骨与太子宫中夭折幼女进行冥婚,元家是亲自将尸骨送进东宫,完全有机会将巫蛊藏进灵堂。”
雁萧关沉思片刻,接过他手中供纸,冷静做了安排:“你带着一部分兄弟前去天都,将元府围起来,再将元信安抓去刑狱。”
他看了看将暗未暗的天色:“待到明日当众审理。”
在他有条不紊的声音中,陆从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稳稳落下。
他转身离去,游骥往前一步道:“殿下还有何安排?”
雁萧关回头诧异看了一眼他,要知道自他来神武营,游骥可是有多远避多远,恨不得完全不同他打交道,现在居然会主动找他要活儿干。
他晒然一笑,神情间的阴冷登时散了个干净,他一把揽过游骥的肩,做贼一样低声道:“万不可打草惊蛇,现下我们最好只以太子谋逆一案为由,将与当年陆家一案有关的证人一一掌控在手中,待到那时,宣家百口莫辩。”
游骥有些不自在,浑身僵硬,却难得没有挣脱。
雁萧关笑起来,义正言辞道:“当务之急是防宣家杀人灭口。”
游骥神情严肃:“我这会儿便带着兄弟们去暗中盯着宣家。”
雁萧关拍了拍他的肩,赞叹道:“聪明,不过你要盯的人可不是宣愿恩父子,而是宣富春。”
他没有解释宣富春的身份,果然,游骥神色间没有一点犹豫:“当年靠倒卖粮食起家的宣家二老爷。”
雁萧关点点头:“不过倒是不着急,兄弟们也累了数日,今夜让他们睡个好觉,明日再行动。”
游骥睡不着,或许是经年夙愿就将实现,他有些激动,就算他素来冷静,此时也恨不得骑马奔驰回天都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父亲,好险才压住这个冲动。
不过床上是躺不住了,他翻身坐起,出了营房。
大柱被他起身的动作吵醒,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咕噜道:“这么晚了,早些睡。”还不等听见游骥的回答,他翻过身,拥着被子又睡着了。
走至校场,如水月光温柔地洒在神武军军旗上。
第一次,他几乎称得上是心平气和的看着那代表着神武军、代表陆家的军旗。
身后脚步声传来,游骥垂了垂眼,回身道:“吴伯也睡不着吗?”
吴伯的神情隐在阴影中,往前数步,他总是严肃着的神情出现在游骥眼前,两人坐在旗杆下,许久未曾说话。
吴伯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被关在值守房中的人是朝中的大人物?”
游骥点头:“乃是当朝太子和东宫僚属。”
“那今日被审问的那人是?”
游骥没有询问吴伯为何知晓此事,回道:“那是太子的祖父,皇后的生身父亲,五兵尚书梁章雅。”
吴伯的神情让人看的并不分明,可倏然紧握的双手却泄露了他心中激荡。
片刻后,他的手缓缓松开:“我今日在伙房附近见到了一位小年轻,像是五殿下带进营里的陆从南,都已经是队主了,看着倒像是个小孩子。”
游骥动了动眉头,他本以为吴伯会继续追问,没成想却突然提起了陆从南:“应就是他,他怎么了?”
随着雁萧关所做所为暴露在他眼前,他对经由雁萧关带入神武军的陆从南也渐渐放下心中芥蒂,他们共同操练日久,还歇在同一个营房,本就该较其他人更亲近些。
吴伯少有的露出一抹笑来:“我见他在哭,看着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郎了,倒跟个孩子一样,哭了许久才停下。”
游骥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陆从南为何会哭?
再细细回想近日之事,游骥方才意识到一件事:陆从南对陆家之事太过关心。
比之他,比之雁萧关更甚。
陆从南又恰巧姓陆,不会与陆家有渊源吧?可十年前,陆家确实满门尽丧。
思绪一晃而过,随即他想到,陆在大梁并不少见,若陆从南真是陆家血脉,怎可能会以陆姓示人?
或许也是曾受过陆家恩惠的人吧,他们父子不正是因为当年被陆老将军救下性命,便念念不忘至今吗。
虽不知陆从南与雁萧关为何如此执着于陆家冤案,可他们目的一致,也没必要追根究底。
他没有注意到,吴伯在提起陆从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慈爱。
吴伯不欲多提,游骥却不想放过眼前难得的机会,数年追查,他早已知道吴伯正是当年岭水一战的幸存者,不止如此,他还多次追踪到吴伯曾私下调查梁章雅、元信安,还有宣家。
俱是与陆家一案有所牵连之辈。
“五殿下似乎是在追查一桩旧案。”游骥像是不经意般提起。
吴伯看了过来,他的神情正对着月光,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闪烁不定。
见他感兴趣,游骥继续道:“不止梁章雅,元信安今夜已入刑狱,明日殿下会回天都当堂审问。”
吴伯眼中的光亮更甚,他哆嗦着嘴唇:“是,是吗?”
雁萧关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再入天都,鸡鸣方响。
南狱刑百姓,北狱刑高门,元信安身为祠部尚书,自然该入北狱。
闳奇新执掌北狱多年,显贵入狱并不多见,天都高门往来复杂,一人有难,多方相助,北狱之主近乎是个闲职。
今日却不同,元信安是由雁萧关手下的神武军亲自押送入狱,北狱狱卒都不能接近,看守人员全是持兵披甲的神武军。
闳奇新连夜赶来,只见元信安神色倾颓,脊背佝偻,待神武军抬来一具棺木,他更是瘫软在地。
闳奇新一直等到第二日,总算等来雁萧关。
雁萧关是后宫宠妃之子,风头连太子都压不过,闳奇新只是太子妃的兄长,更莫说现下太子能不能保住自身尚不好说,他更不敢怠慢。
扬起笑,他迎了上去。
雁萧关与他没有什么客气话可说,直接了当:“提审元信安。”
闳奇新脸皮一跳,立即吩咐手下人将人带上来,胆战心惊问:“不知元大人犯了何事?”
雁萧关默然片刻,道:“东宫巫蛊,太子谋逆,我一时居然不知该从哪件事说起。”
元信安被两名士兵押着,方踏进法堂便听见此言,当即软了两条腿。
雁萧关一边嘴角提起:“不若让元大人亲自说说。”
有雁萧关在,闳奇新不敢居中,而是站在了一边。
雁萧关虽然很欣赏他的识时务,却又冷不丁想起他被闳家护卫追的满屋顶逃窜的前事,抽了抽嘴角,决定眼不见为净。
他一本正经坐在明镜高悬之下,劈开的两条大长腿却暴露了他的本性:“元大人,你是自己招认,还是想来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套。”
“棺材”两字像重锤一样落入元信安耳中,他瘫跪在地,一时未能张口。
北狱难能开堂,见到这边门开,天都热衷看热闹的百姓呼朋唤友,太阳才亮,北狱法堂外已围满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明日就是除夕,大梁朝元正假共七日,初一到初七,朝臣还未休沐,仍在各岗处理政务,耳目灵通的朝臣昨夜就得到元信安被捕消息,得知与太子谋逆有关,又碍于公事在身,不能亲至,更是抓心挠肺。
宣愿恩脸沉似水,心头不安如水往上漫。
第55章
太子巫蛊案与太子谋逆案无论是哪一桩都事关重大, 太子乃是一国储君,关乎一国社稷,如若让元信安得逞, 皇室还有什么脸面, 更会降低皇室威严,让逆贼越发无法无天, 到时大梁朝是姓雁还是姓猫姓狗,可就说不清了。
雁萧关居高临下审视元信安,问道:“元家借元家已逝幼子尸骨送入东宫之便,将巫蛊藏于太子东宫之中一事, 元大人可认?”
元信安不语, 心头却翻转不休,只是一具尸骨,不能证明他就是东宫巫蛊的幕后之人, 只要他不松口,便无铁证, 至于有关巫蛊一事的相关人证, 早已被灭口,除非雁萧关手段通天能下地府将人带回来, 不然, 他无需害怕。
这么想着,一直惊慌不安的的心勉强冷静下来。
雁萧关见他还撑着体面, 往一旁候着的神武军偏了偏头。
连夜挖出来的棺木被抬上公堂,楠木棺体尺寸远装不下成人,显然是孩童所用,棺上配鎏金铜饰,外髹黑漆, 搁在地上时扬起一阵尘风。
元信安身体一颤,落在棺木上的眼神满满疼惜,可随即又渐渐漫上一层痛恨。
百姓们的视线棺木和雁萧关之间来回游移,雁萧关道:“元大人应不想元小公子又一次不得安宁吧?”
元信安抬起头,眼神浑浊:“太子妃下令命我子与东宫郡主行冥婚,她是君,吾乃臣,君有令,臣下不得不从。”
他布满沟壑的面落下两行泪:“能与东宫郡主缔结姻缘是我儿福气,我虽心痛难当,却并不曾怨恨,巫蛊之事更是子虚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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