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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施琅看着不知何时开始远离他的雁萧呈,渐渐笑起来:“追兵当然已全被甩开。”
明明是好消息,雁萧呈却从脊背上冒出冷汗,他拉着梁章雅缓缓往后退,谨慎道:“既如此,我们可否寻处地方歇息片刻。”
梁施琅抬头望天,如水月色在他面上投出一片阴影,他寒声道:“太子殿下和父亲累了,自然该歇息。”
“此地虽然荒芜,可好在无人搅扰,是个适合安息的地方。”他没再掩饰身上杀意。
梁章雅浑身一僵,惊愕地看过去。
雁萧呈手掌收紧,惨声道:“梁将军是觉得孤搅了将军前程,欲大义灭亲,将孤交由禁军处置?“
第51章
梁章雅即便再不愿相信, 此刻也意识到眼前这个往日对他言听计从的庶子早已生了二心。
他怒目而视,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与失望:“梁施琅,你可是梁家人, 你这么做, 欲置梁家于何地?”
梁施琅忽地拔出长刀,刀刃在月色中闪烁着逼人的寒光。他似笑非笑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两人, 语气中带着一丝畅快:“这就不劳父亲费心了,梁家覆灭,我再撑起另一个梁家便是。”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狠厉:“只是可惜,父亲你是看不见我当家做主的那一日了。”
梁章雅的身体微微颤抖, 早已支撑不住的腿脚勉强支棱起来, 一把将雁萧呈挡在身后,急迫地说道:“太子殿下乃是天皇贵胄,你敢动手?”
回答他的, 是兵刃出鞘的冰冷声响。
梁章雅慌张四顾,先前还有数百东宫卫兵护着他们, 可千算万算, 他们信错了人,反倒与忠心护主的东宫僚属和卫兵离散。
现下就是喊破天去, 恐怕也无人来救。
郭文元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因为内贼的背叛,他只敢信任太子母家人。事到临头, 他觉得绝不可能背叛的梁家人之中,偏偏出了个梁施琅。
雁萧呈脸色惨白,听见脚步声缓缓靠近,他反而挺直身体,冷静地问道:“是宣家吧?”
梁施琅顿住脚步, 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或许是已真正步入绝境,雁萧呈的语气极为冷静:“元信安以巫蛊诬陷东宫,此次伪造的谋反信,恐也与元信安脱不开关系,只是他却没能耐指使禁卫军对孤斩草除根。”
他的思绪越说越明晰:“能在父皇面前瞒天过海,还能指使禁卫军之人,满朝上下唯有宣家。”
梁施琅调转刀口,杀机毕露:“太子殿下这么好奇,等入了黄泉路,去问阎罗王吧。”
雁萧呈看着围拢的禁军,露出一个苦笑:“母后只是深宫妇人,只盼梁将军看在她与你血脉相连的份上,留她一条命。”
“此事我说了可不算。”梁施琅对总是高高在上的嫡长姐倒并没有太大怨恨,只是他也知斩草须除根,他既然上了宣家的船,便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再也无力回天,雁萧呈闭眼引颈受戮。
梁章雅却张着手拼命挡在他身前,声音中带着最后的希望:“不管你是谁,你若再不出现,太子命休矣!”
梁施琅一愣,手上动作却未停。
刀光逼近,梁章雅仓皇惨叫,却听刀剑碰撞发出轰然巨响,耳边风声不绝,刀刃从眼前一挥而过。
寒光从微眯的眼缝刺进眼中,梁章雅被近在眼前的刀光吓得一个踉跄。
雁萧呈扶起他,抬头看去。
“梁将军这么做可不地道。虽古有大义灭亲,可太子为尊,擅斩太子可是大逆不道,就不怕陛下事后追究?”雁萧关翻身站定,提着刀扬眉一笑。
“五殿下!”梁章雅失声惊叫。
“五弟。”雁萧呈满腔惊喜。
雁萧关转头,上下打量雁萧呈,浑不吝道:“哟,太子殿下这副不雅姿态倒是难得一见,可惜没有笔墨,不然使人画下来,日后也能以此为把柄敲你一回。”
雁萧呈早已沉在谷底的心咚咚直跳,面上不自觉放松下来。
梁施琅缓缓提刀,狠狠道:“五殿下,太子谋逆,只要今日将他诛杀于此,太子之位你唾手可得,你何苦还要护着他?”
雁萧关回身,语气淡然:“护他?梁将军大错特错,我与太子可没这么深厚的兄弟情谊,我只是奉命将他带回受审而已。”
“挡住他!”梁施琅满脸寒意,“捉拿逆贼天经地义,乱刀之中有个意外在所难免,太子身死乃是刀剑无眼之祸,诸位尽管动手。”
雁萧关挡在最前,高大的身体几乎将雁萧呈和梁章雅完全罩在身后。他一身劲装,冷眼环视四周,声音冷冽:“谁要是能伤到太子一根汗毛,我这五皇子让给他当。”
往日吊儿郎当的神情在他面上寻不见一点踪迹,雁萧关唇峰扬起,露出森白的牙齿:“若是没这能耐,便提头来见。”
孤月高悬,刺骨寒风中刀锋幽冷,撞击声砰然巨响。
梁章雅刮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身前乱舞,一边哭叫道:“太子且先躲在我身后,我定护太子周全!”
雁萧呈哪里能让年迈的祖父挡在他身前?他趁人不备,一脚踢出,夺过一名近卫的长刀,又将外袍脱下,系紧袖口,似模似样地以刀护住两人。
不知何时,围在他们身周的禁卫军身后出现了另一批提刀士兵,看那挥刀砍人的动作,俨然也不是善茬。
游骥挥刀砍人的动作不如外表那般文质彬彬,刀刀见血。
雁萧关动作太快,在陌生的山林间如履平地,萌萌都及不上他动作快,此时才姗姗来迟。
只是与人多势众的禁卫军相比,神武军只能称得上是小猫两三只。
梁章雅浑身颤抖,被雁萧呈拉着左躲右闪,刀光数次从他身前擦过,他惊恐喊道:“五殿下,五殿下,快救救太子!”
雁萧关一脚踹翻身侧袭来的禁军,眼也不眨地横刀劈下,刀锋震开来袭的几柄利刃,接着反手一刀挡住梁施琅刺来的刀尖。
几招下来,他凭借一己之力在身前杀出一圈空地。他几步过去,提刀砍翻围在雁萧呈身周的禁军。
“陆从南。”他一手拉过梁章雅的后领,将他举至头顶,一甩。
梁章雅惊叫着从黑压压的头顶飞过,砰一声落在马背上。
接着又是一声:“萌萌。”
马蹄声震天,撞开挡路的禁军,冲到雁萧关身前。
雁萧关看向雁萧呈。
雁萧呈后退一步,语气坚定:“不劳五弟,我自己来。”话音未落,他聚起全身力气,有生以来第一次无比麻利地爬上马背。
雁萧关啧一声,很是可惜地以刀刃拍向萌萌后臀。
梁章雅从地上翻身而起,见状目眦欲裂,喊道:“快拦住他们!”
雁萧关打眼看去,挑挑眉:“居然还有力气起身,看来我近日有些退步了啊。”
他挥了一个刀花,与萌萌背道而行。他的速度看上去比左踢右踹的萌萌更快,几乎是眨眼间闪到梁施琅眼前。
梁施琅仓促提刀横挡,却被他生生打得往后退去,直到背后抵上树干才停下。
猛地喷出一口热血,他愕然看着雁萧关,本以为雁萧关只是个酒肉纨绔,没成想他在雁萧关刀下居然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禁外军围拢而来,却被雁萧关周身煞气骇得不敢靠近。
雁萧关抬手擦去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血污,血珠在提起的刀尖上悬而未落。
“梁将军方才说刀剑无眼,”雁萧关步步向前,挡在他身前的禁军颤栗着让出一条道,“此话我觉得甚是有理。”
梁施琅被扑面而来的杀气逼得呼吸一滞,他惊恐地瞪大眼:“我乃禁外军将军,此番奉命前来诛杀逆贼,你敢杀我?”
“不敢?梁将军可是小瞧我了,我素来是个混不吝,这天下还没有我不敢做的事。”
雁萧关手中刀刃比他的话还快,梁施琅不及反应,等他垂下头时,胸前已扎进利刃,他后知后觉才觉出一抹凉意。
刀柄握在雁萧关掌心,他垂头,一字一句道:“自你与宣家同流合污那日起,你的命数便尽了。”
梁施琅瞪着眼看他,片刻后,唇角血沫不断,软倒在地。
时下万籁俱寂,游骥后退几步,站在雁萧关身旁,高声道:“梁施琅已死,诸位还要为他陪葬吗?”
刀剑声渐停,禁外军面面相觑,片刻后,手中刀剑纷纷落在地上。
雁萧关收回长刀,刀尖上的血珠顺着刀刃滑落,他冷冷扫视了一圈四周,禁卫军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梁施琅的身体还倒在地上,鲜血浸染夜色,看不分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雁萧关见禁军纷纷弃械,游骥虽有些狼狈,但并无大碍,这才收刀入鞘。
雁萧关冷眼扫视四周,转身看向游骥,吩咐道:“游骥,你带人清理现场,将兄弟们的尸体带回去,其余禁军暂且收押,待父皇发落。”
游骥抱拳领命:“是。”
安排妥当后,雁萧关欲翻身上马,在周围寻了一圈都未见到萌萌身影,这才想起来萌萌早已经带着雁萧呈不知跑去何处了。
希望它聪明些,知道往哪里去。
太子救回来了,该伤的伤,该抓的抓,可事情还远远没完,雁萧关仰天叹了口气,认命往回走。
待出了山林,他才对一直跟随的游骥道:“陆从南和萌萌现下该已回军营,你也带着兄弟们回去,他知晓我接下来的安排,你们且听他的,其余事情待我回来再说。”
游骥皱眉望着他:“殿下现下不回营里?”
雁萧关面朝南方:“父皇还等我回去复命呢,总不能真让他老人家急出个好歹。”
林外早有人候着,这会雁萧关总算不用双脚走回天都,牵过士兵手中马匹。
翻身上马后,雁萧关没有立即离开,他高座马上,居高临下瞧着游骥,意有所指地道:“游骥,这世上冤案无数,惨绝人寰之事比比皆是,许多事情我们力有不逮,可总得有人寻求真相,为故人沉冤昭雪,是吧?”
游骥瞳孔震颤,脑袋嗡鸣的同时,他不由自主往前一步,却只见雁萧关爽朗一笑,洒脱离去。
第52章
与此同时, 皇宫内,弘庆帝正坐在中,眉头深锁, 他手中一直握着那封从太子殿中搜出的信, 信上的字迹落入眼中,更让他怒火中烧。
“陛下, 五殿下回来了。”总管匆匆走进来,低声禀报。
弘庆帝闻言,猛地站起身:“快宣他进来!”
不多时,雁萧关走进殿内, 跪下行礼:“臣参见陛下。”
弘庆帝快步走到他面前, 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一切如常,脸色松缓下来:“起身吧, 你将那忤逆不孝的逆子逮回来了?”
雁萧关作恭敬状:“陛下此言若是让太子听见,怕是少不得一场伤心。”
“你还为他说话?”弘庆帝眼含怒意, “朕若是还放任他, 他怕是要领兵打进宫来。”
雁萧关看他眉毛高竖,是真着急上火, 道:“陛下是受人蒙蔽先入为主了, 据臣追捕太子一路所见,倒觉得太子是冤枉的。”
弘庆帝横眉看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雁萧关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弘庆帝, 尤其是梁施琅所为,他更是没有放过。
弘庆帝听完,脸色阴沉如水,手中的谋反信件被他捏成一团:“此事就交给你,朕倒要看看事情真相到底如何。”
雁萧关如愿接旨:“是。”
见他此次如此干脆, 弘庆帝诧异看他一眼,想起他过往不正经的模样,嘱咐道:“此事事关重大,你可不要再三拖延。”
雁萧关尽力将他习惯不着调的语气变得严肃:“必不负陛下所望。”
弘庆帝勉强信了他。
雁萧关没有提及梁皇后,弘庆帝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一旦知晓太子谋逆事有蹊跷,自能察觉禁卫军异常,且梁皇后在黛贵妃的椒房殿,不会出事。
现在,该轮到梁章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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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营一片肃穆,其中绝大多数人对近些时日的突变一无所知,只管尊令行事,大柱等少数聪明人倒是明白其间风起云涌,免不了紧张。
神武营的军旗被风吹的哗哗作响,陆从南守在屋门前,白嫩面颊上血污早已干涸。
游骥站在他对面,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少有的犹豫。
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游骥肩上:“游队主似乎对梁大人很有兴趣?”
雁萧关此言试探得坦坦荡荡,游骥绷紧唇角,看着眼前英俊张扬的面孔,在雁萧关越来越高的眉梢下,他握紧双拳:“是。”
雁萧关从他身前走过:“那便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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