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林间,趁着消息还未传开,杀出天都的东宫众人奔走在荒草树林之中,行在东宫近卫和僚属最中间的雁萧呈以手遮眼,直视晨光乍现的烈阳,被灼的微眯着眼,眼中神色不明。
雁萧关劈腿坐在五皇子府的正厅之中,静静等待。
“禀殿下,宫中来人了。”瑞宁快步走近,恭敬呈报。
一道捧着明皇圣旨的身影紧随其后,雁萧关终于抬眼看向来人:“公公来此有何贵干?”
恭顺展开手中圣旨:“……令五皇子雁萧关领兵株拿逆贼雁萧呈与其同党。”
雁萧关站起身,接过圣旨,像是顺口问道:“只有本殿接旨了吗?”
恭顺是元德总管的小徒弟,待雁萧关自然客气,笑道:“哪能啊,在此之前,禁内军几乎已倾巢出动。”
他踌躇瞧向雁萧关,分辨不出他面上神情含义,不过为了同雁萧关卖好,他上前一步,道:“殿下莫担心,有禁内军出马,贼人定不能逃脱。”
面上诚恳之色更显:“只是殿下还需当心,方才陛下盛怒之下宣梁老大人入宫觐见,未曾想他早已不见人影,想来也是同党。既如此,禁外军的梁将军怕也参与其中,他手下禁外军三万,若有他相助太子,到时怕是会有一场恶战。”
雁萧关接过瑞宁递来的长刀,意义不明的哼笑一声道:“公公请回吧,让陛下安心等消息。”
他打马而出,初始只一人一马,随着马蹄声越来越响,前些时日分散在天都各处的神武军接二连三出现在他身后,当先的自然是身披盔甲的陆从南、游骥和大柱。
马蹄声和脚步声此起彼伏,行进间众人皆沉默不语。
很快,一行人到了城门处,东城门前石板上的鲜血还会清扫干净,进出城门的百姓瑟缩着身体,任由守城士兵搜查,个个神情紧张,守门士兵也都紧绷着一根弦,丝毫不敢懈怠。
来往百姓三五成团,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
见有军队骑马赶来,守城士兵紧迫顿显,几乎是立即持兵迎上,百姓们纷纷散去一边。
雁萧关高坐马背,居高临下扫视城门,对上迎过来的城门巡防头领:“今日如何?”
巡防头领显然认识雁萧关,闻言苦笑道:“今日开城门的士兵一时不防,受了些伤,好在没伤及要害,只是他们势单力薄,没能阻止太子逃脱,伤势好转以后还需自请受罚。”
雁萧关面色不改,道:“传我的话,让他们安心养伤,之后的事,我去同陛下禀报。”
守城将领当即弯腰躬身:“谢殿下。”
雁萧关环顾躲在一边探头探脑的百姓:“进出城门如常即可,别扰了百姓安宁。”
“是,是,殿下说得是。”
话音才落,城门外却传来一道古里古怪的声音,像是官话,却带着些挥之不去的地方口音。
雁萧关侧头看去,只见一行车马停在城门外,当先有一人正同搜查的士兵纠缠。
守城士兵许是没听明白回话,重复道:“你们进都城,所为何事?”
回话之人深肤浓眉,三十上下的年纪,身上衣服整齐平整,左手食指上带着一枚银质的指环,脾气极好,面对士兵不耐烦的问话,仍是笑着回话:“我们是从夷州来的,三年前,刺史大人离世,自此夷州刺史空置至今,此番来天都,乃是奉陛下之命,待少主觐见陛下后,再承袭夷州刺史之位。”
雁萧关听了个大概,扬了扬眉,心中瞬间腾起疑虑,各州刺史乃是一地最高长官,全权处理一州事务,事关一地民生与地方安全,皇帝更是需要通过刺史掌控地方,刺史人选历来都由皇帝信任重视的官员担任,什么时候居然能子承父业了?
不过片刻,他就反应过来男人所说的夷州所指何地。
夷州自古以来皆由蛮民占领,归顺大梁朝不过十来年,尽管如此,其中汉人仍然是少数,为了安抚当地百姓,尤其是十万大山之中桀傲不驯的蛮民,当年收服夷州后,弘庆帝曾许诺过,夷州刺史之职由明齐行之子承袭。
第50章
若他没记错, 那位打下十万大山蛮民的将军名为明齐行,所娶妻子正是蛮族圣女。
由他二人子嗣承袭刺史之位,也是为了让夷州蛮民彻底归心。
此次夷州来人的缘由得追溯到三年前, 弘庆帝在三年前曾下旨命明齐行之子上天都觐见, 只是夷州那方风俗不同,父亲去世, 需守丧三年,明家公子不能来天都,只能派遣属下来天都禀报缘由。
三年前他曾听过只言片语,明州刺史家中因故失火, 家中子嗣几乎死了个一干二净, 好在蛮族圣女与明齐行早早将二人的独子送进蔄山修行,方才保下这根独苗。
一脉尽丧,可谓惨绝人寰, 天都总不能还不让人尽孝,自然得同意, 现下已过三年, 夷州明齐行之子也该前来领受皇恩。
守城士兵琢磨半晌,总算才弄明白男人所言何意, 查完一行人的身份之后, 方才挥手让行。
雁萧关打马而过,夷州来人远道而来, 队伍中不到十人,还只有一辆马车,倒算是一路从简,在天都,高门若是出门游玩, 前前后后没有几辆马车是会遭人取笑的。
从始至终,马车上的人未曾露面。
他有事在身,不过或许是多年夙愿终将要尘埃落定,他难得生起了些好奇心,听说夷州蛮民粗俗野蛮,长得高眉深肤,同汉人截然不同,行若鬼怪,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想到此处,不知怎么的,雁萧关思绪冷不丁转向,汉人与蛮民所生孩子是与他们汉人长相一般,还是与蛮民更相似呢?
总不能是个四不像吧。
这般无厘头的想法让雁萧关出了会儿神,明州来人吆喝着他听不懂的话语往都城里面走,两方交叉而过,马蹄纷飞间,一道风闪过,恰巧吹开身旁马车车帘,一道如墨黑眸落在车帘缝隙,像是知晓雁萧关正看着那边一般,突然望过来。
神秘、凌厉……
勾魂。
只是惊鸿一瞥,车帘落下,轻飘飘的,却如当头一棒将雁萧关砸地一个激灵。
他募地扯紧缰绳,萌萌嘶鸣一声,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停顿片刻才又落下。
雁萧关望着逐渐远去的马车,脸上带着仿似雷劈一般的目瞪口呆。
“殿下。”陆从南满脸不解,可时间不等人,一直叫不回神,他只得伸手,总算是将雁萧关飘远的神魂推回身体。
“怎么了?”雁萧关显然还有些不在状态。
陆从南无言片刻,才道:“殿下,我们还追不追?”
雁萧关感觉到坐下的萌萌已经不耐烦地刨地,从齿间挤出一个字:“追。”
此时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不过他总能寻机将事情弄个清清楚楚。
今日艳阳晴空,阳光铺天盖地洒遍天都,照得雁萧关满脑袋火气,着实不是个适合搞阴谋诡计的日子,雁萧关森然一笑:“今日若是逮不回太子,你们接下来一年的操练任务翻倍。”
“是。”神武军的应答声惊飞一片鸟雀。
城门外行人寥寥,倒是方便众人急行军。
陆从南一脸严肃靠近雁萧关,低声道:“兄弟们传来消息,梁施琅已领兵出了禁外军军营。”
感受着扑面的冷风,雁萧关满腔鬼火一点点减弱,最后只余一盏火星掩在心头:“禁内军呢?”
“都追着呢。”
“按计划行事,将禁内军引走。”
大柱只落后他们半身,自然也听清了雁萧关的命令,当即脱离队伍,后面跟随着的队员纷纷出列,随着他钻进一边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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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萧呈正在休息,跑了大半日,他们早已饥肠辘辘,手中捏着的是梁施琅从禁外营带来的馒头,连配着吃的酱菜都没有,只能干吞着往下咽。
身处野林中,他再也保持不了矜贵的姿态,面上污迹都来不及擦拭,又饿了快一整日,狼狈尽现。
注意到东宫卫兵和僚属俱满面忧惧,雁萧呈在心头苦笑,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昨日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太子殿下,现下却如丧家之犬一般被人追杀,还连累亲眷、忠仆同他一起辗转在不知生死的未来之中。
梁章雅拿着水壶走过来,他已上了年纪,胡须斑白凌乱,递过水壶:“殿下先喝口水。”
雁萧呈接过:“祖父喝了吗?”
梁章雅关心地瞧着他,笑笑:“已经喝了。”
另一边,梁施琅站在一颗双手才能合围的古树旁,冷眼瞧着前方恨不得瘫倒在地的东宫卫兵,到底是些没见过血的软蛋,就算日日操练,可从不曾经历过高强度的逃亡,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出乎他所料。
他身后禁外军同样面带疲累,比东宫卫兵却好上不少。
梁施琅带来的禁外军不到一万,俱是亲信。
他曾同雁萧关说禁外军中势力庞杂,此言并不是完全在忽悠雁萧关,禁外军中高门子弟虽及不上禁内军,却也不少,只是都与他关系不错,平日都能听他差遣。
只是,他的眼神极为隐蔽地从雁萧呈面上扫过,此番事关重大,但凡他不能确定无异心的禁外军都被他寻了个因由引去了另一个方向。
在他的斜对面,林昆正瘫坐在地上,无人看见之处,两人眼神莫测。
一道身影从他们对视的视线中走过,两人连忙看向一边。
郭文元是雁萧呈的老师,他脸带怒容:“东宫僚属之中唯有苏伯山没有跟来,想来就是他栽赃陷害殿下的。”
他苦闷道:“都怪我,当初是我将他引荐入东宫之中的。”
雁萧呈将水囊递给他,看着他满是干皮的嘴唇,安慰道:“心装在胸腔之下,哪里就是能容易辨清的,总不能让他们掏出心给老师看。”
郭文元仍然沮丧:“殿下将东宫交给我,我却让殿下落到这个境地,殿下何苦还安慰我?”
看着落到绝境,虽然狼狈,眼中却仍然坚定的弟子,郭文元越发痛恨:“知人知面不知心,太子还需当心内贼,且我们人太多,这样是甩不开追兵的,不若我们分头行事,我这把老骨头只会拖殿下后腿,待会出发时,我带人将追兵引开。”
雁萧呈抓住他搭在膝头的手:“老师莫乱想,实在不成,就让他们将我压回天都,父皇不会立即要我性命,待父皇查清来龙去脉,定会还我清白。”
郭文元看他,太子温顺恭良,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就是太过良善,此事哪里这么简单?从中作梗的人怕是根本容不得太子再出现在陛下面前,既然出手,必是想要斩草除根,不给他们翻身的余地。
他们不想谋反,太子更不会谋反,逃亡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郭文元暗探口气,扶着一旁的树干站起身,四下张望,看见梁施琅的身影便寻过去:“梁将军,我们这么多人在聚在一处,目标太大,不若分散行事,如何?”
梁施琅是太子舅舅,身家荣辱俱系在太子身上,不会背叛。
梁施琅听完,先是沉默不语,接着才站直身,看着郭文元露出一个笑:“郭大人说的是,只是具体如何分兵,还需细细谋划。”
郭文元点头:“领兵之事,梁将军才是行家,我们都听你的。”
梁施琅笑道:“承蒙郭大人信任,我会安排的……万无一失。”
禁卫军和东宫僚属以及卫兵一队队分散开,山林的东南西北俱留下了逃亡的痕迹。
直到明月高挂,雁萧呈才察觉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直至最后,连郭文元也领着最后一队东宫卫兵跑向另一个方向。
雁萧呈连阻止都不能,面上难掩悲痛,他生性良善,待身边人温厚,更何况郭文元待他宽和温煦,两人师徒感情深厚。
为了让他成功逃亡以身为饵引开追兵,若是被捕,会落个什么下场,他心知肚明。
入了夜的山林寒凉刺骨,踩裂枯树断枝的声响让夜空更显幽静,只剩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雁萧呈爱文不擅武,梁皇后宠他,虽然也有骑射课,可梁皇后生怕他受伤,都是做做样子。
逃亡奔命整日,早让他耗尽全身气力,他扶住身边气喘吁吁的梁章雅:“梁将军,追兵是否已被甩开?”
梁章雅喘着气,话都说不出来,他二人站成一团,围在他们身侧的全是高大的禁卫军。
梁施琅没有回话,站定后环顾周遭地势,脸上神情隐在夜色中,让人分辨不清。
或许是错觉,雁萧呈觉得围拢在他身周之人太过安静,梁施琅的态度似乎也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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