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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朝的宴席都是一人一案,客人端坐榻上,少有多人同坐一处,桌案间隔着几寸距离,显得亲近却不亲密,以往苏世镜觉得不错,今日却深恨这距离太远了些,他眼一转,干脆挪到了榻边上。
如此,他与斜斜跪坐在明几许身后的雁萧关几乎就要肩并肩了。
他的心神全放在雁萧关身上,没有注意到,随着他的动作,一旁的明几许微眯了眯眼。
而雁萧关只觉一股刺鼻的香气涌入鼻端,他屏气往明几许那方侧去,直到明几许身上清淡的气味传来,他才喘了口气。
察觉他的动作,明几许眼中划过一抹笑意,端起酒盏回身看向他:“还不快为本少爷斟酒。”
雁萧关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借着倒酒的姿势将身体移到了另一方。
这下,位置便成了雁萧关、明几许与苏世镜这样的排列。
苏世镜看着明几许,眼中划过一抹记恨,好半晌才掩下心头想要将此人大卸八块的冲动,他知今日的目的,更迫不及待想要达成目的。
他在苏六奇面前向来无所顾忌,当即便喊道:“爹,今日不是说要与明少爷商量买卖药材一事吗?”
他话音响起,宴席便是一静,连奏乐跳舞的歌舞姬动作都放缓了,可他所言本就是今日宾客来此的目的,他提出来,众人当然不会觉得他此举突兀。
为首的苏六奇放下手中酒盏,笑看着明几许:“确是如此,就是不知明少爷所需药材种类数量如何?”
明几许抿了口酒液,淡笑答道,“不过都是些治疗疫病的普通药材罢了,至于数量,”他沉吟片刻,笑道,“自然是越多越好。”
苏六奇露出惊讶的神色,问道:“可请问明公子买如此多药材所为何故?”
明几许摇摇头:“苏大人不必如此客气,至于药材,不瞒大人,自然是运回交南卖给交南的百姓。”
他叹了口气:“诸位没去过交南,不知交南年年疫病泛滥,百姓们要保命,药材必不可少,我虽是一介药商,却也心忧交南百姓,能为他们尽一丝心意,也算不负故土。”
苏六奇不动声色地同身边谋士对视一眼,当即放下心来,看来他们所料不差。
他二人一来一往,参席众人也听得专心致志,毕竟事关他们自身利益,他们当然得用心。
可挑起此事的苏世镜却未将此放在心上,全部心神都只装下了雁萧关一人,见雁萧关只专心致志护着明几许,一丝眼神都不看他,他在心中冷哼一声,等将你拿下,到时定要让你满心满眼只容得下我。
他再看明几许,自然是越看越不顺眼,恨不得像将他赶的越远越好。
雁萧关全然不知他的想法,只注意看着宴席中诸人的神色,要动手,自然不能将无辜之人牵扯在内。
可惜,任他怎么看,院中所有人俱是欣喜异常,仿佛都忘了这些药材全是为了青城患病百姓而准备的。
明几许与苏六奇已谈起了药材价格,药材寻常,毕竟若是名贵药材,就算官相旬倾尽全城之力,也换不来能够救下患病百姓所用的数量,因此苏六奇要的价格也平常,不过贵在量大,明几许要给的银子可不少。
明几许犹豫了片刻,才叹了口气,佯装无奈的同意了。
苏六奇自然喜不自胜,端起酒杯就要敬明几许,离着这么远可不是明几许的目的,他站起身作势要迎过去敬酒。
雁萧关自然要随侍在旁,可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身,便被猛扑过来的一个人抓住了手臂。
雁萧关皱眉,此时不能节外生枝,他生生忍住将人挥开的冲动,看向苏世镜:“苏公子为何拦我?”
明几许和苏六奇也同时看了过来,苏世镜脸上露出一抹洋洋得意的笑,看着明几许趾高气昂道:“你若想同我爹做成这笔生意,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苏六奇有些意外,可却没有阻止他。
明几许眼中划过一抹寒意,握着酒盏的手指缓缓摩挲手中酒盏,酒盏边凹凸不平的花纹在他指尖留下浅浅痕迹,转眼便消失,与之截然相反的是他心中越升越高的杀意。
明几许挑起唇角,缓缓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的看着苏六奇:“苏大人,令郎能做的了苏大人的主吗?”
苏六奇闻言有些不悦,不过是一商人罢了,他的孩子同他提条件,他该感激不尽才是,居然还露出这副挑拨神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冷哼一声:“自然。”
闻言,宴会诸人纷纷对视一眼,皆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苏世镜能在青城无法无天,还不就是他有个什么都能为他摆平的老子,苏六奇此番回答,一点没超乎他们的预料。
明几许缓缓点头,侧过头看向苏世镜,一双黑眸像是深不见底,声音平缓道:“苏公子说吧,有什么条件?”
苏世镜拉着雁萧关的手用力往身前一拉,可雁萧关又哪里是他能轻易拉动的,使了好半天劲也没见雁萧关有所动作,他气急地看了一眼明几许。
明几许眼眸微眯,就见他抬着下巴气急败坏的道,“药材你照价买,可前提是你要将他,”他朝雁萧关点了点下巴,才抑制不住激动的道:“你得将他卖给我。”
他说的理直气壮,那边官相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不过是一个蛮人仆从罢了,值不了几个银子。
雁萧关却是听的眼都瞪大了,这人到底是想干什么?买他?买他去做什么?他心里满满都是诧异,却下意识看向了明几许,却见明几许微垂着眼,此次相见后总微微带着笑意的唇角抿的笔直,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抹阴影。
不知怎么的,雁萧关心中笃定他生气了。
几乎是这个想法刚从脑中冒出来,他便往后一退,轻轻松松挣脱了苏世镜,担忧地像明几许靠近一步。
明几许没看他,只将酒盏在手中转了一圈,口中轻吐道:“是吗?”
宴席因苏世镜提出的要求静的落针可闻,他的话语虽轻,却落在了所有人耳中,苏六奇与苏世镜两人都以为他是在问自己,同时答道:“当然。”
砰!
第91章
酒盏从明几许手中滑落, 落在他身前的小案上,盘盏相撞,案上摆着的各色佳肴菜汁四溅。
苏六奇皱起眉就欲呵斥, 可他的话根本来不及说出口。
明几许手腕微动, 一柄短刃出现在他指尖,赫然正是他当日削指甲的短刃。
在他指尖无害的短刃, 此时寒光大现,苏世镜脸上得意的笑僵住,只觉脖颈微凉,又一热, 一股鲜血顺着脖梗溅上雪白的衣衫。
明几许凑近他, 笑得开怀:“多谢相助。”
他的动作太快,也太过猝不及防,几乎是眨眼间, 苏世镜已血溅当场。
直到明晃晃的血迹在他衣衫上越染越开,苏世镜喉间才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尖叫打破了平静, 歌舞姬慌张地抱在一起躲在了墙角, 而本安坐的各位贵客也纷纷起身逃窜。
一时间,酒盏碰撞、案盏倾覆。
苏六奇顾不得那么多, 当即将手中的酒盏扔开, 往明几许跑去,嘴里急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还不快放了我子。”
而苏世镜习惯了仗势欺人, 哪里能想到不过只是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居然就让明几许动刀动枪,还是在他视为最大倚仗的苏六奇面前,有苏六奇为他撑腰,他大胆呵斥:“你还不快放开我, 若是你敢对我如何?你今日绝走不出苏府半步。”
苏六奇不觉得他这话有错,跟着厉喝道:“正是,你还不快放开我儿,若是他有什么闪失,不止药材生意作废,我也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明几许哂笑一声,手上用力。
苏世镜只觉脖间的利刃刺更深,剧痛传来,汩汩的鲜血顺着他的衣衫往下滴去,他终于吓破了胆,慌慌张张道:“我,我不过是看你的护卫身手好,想要买下他保护我而已,你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明几许冷哼一声:“我的人岂是你能奢想的。”
雁萧关也被明几许快速的动作惹得心惊肉跳,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听了他这番话,一时又有些不自在,可见苏六奇送上门来,他心头一动,这倒是比他们过去苏六奇面前敬酒更自然。
等带着苏府家兵围上来,他立即将身体挡在了明几许身前他冷眼看着苏六奇:“苏大人,你若是不想你儿子没命,就让这些人退开。”
苏六奇急的额头冒汗,一时进不得,退不得。
他身旁的谋士连忙过来:“两位万莫一条道走到黑,你们可还在苏府,要是大少爷有个万一,你们也会赔命。”
他神情又一缓:“且大少爷不过是一时脑热,明少爷实在不愿割爱,且当大少爷全是玩笑之言。”
他边说边给苏世镜使眼色,苏世镜此时倒没有再色欲上头,忙道:“是,我不过是玩笑而已,你不愿我不要他了便是。”
他说的恳切,像是真的知错了,若是他眼中没有不甘,明几许便真信了。
可明几许信与不信本也无碍,他轻轻笑一声,转头看向离他不过三步远的苏六奇:“苏大人说呢,若我放了令郎,此次生意可否如常?”
苏六奇眼中闪过杀意,他站在家兵身后,被护的严严实实,他当然不愿,可席中除了他,还有许多盼着这桩生意事成的人,他不能拒绝,咬着牙也得同意。
他恨恨的想,银子他要,可这两人也别想走出青城。
在众目睽睽之下,苏六奇点了点头:“自然如常。”
为表诚意,他往前两步越过私兵的保护圈,距离雁萧关一步距离,看见明几许就要收回对手的模样,他眼中闪过欣喜。
明几许却将眼神看回了苏世镜,握着短刃的手指用力。
他当然知道雁萧关生了一幅招人眼的模样,赫宛宜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敬仰,名动京城的绮华为了他抛下天都荣华,奋不顾身随他去交南这个让许多人有去无回的蛮荒之地。
这便也罢了,毕竟绮华曾亲自同他说过,她与雁萧关并无私情,可苏世镜不过只是一寻常男子,长得不堪入目,居然还敢奢想雁萧关,他同意了吗?
他面色平静,手上动作沉稳,可谁也不知他胸腔中几乎要燃起滔天怒火将眼前这人烧的灰都不剩,就算不能做到,他也不可能留下他的性命。
在苏六奇和苏世镜侥幸的眼神下,短刃猛地刺了回去。
血腥味瞬间弥散在整个厅堂,原本香气扑鼻的佳肴眨眼让人闻之欲呕。
他动作突然,雁萧关眨眼就跟上了他的动作,在苏六奇还未来得及悲痛之前,他如猛虎一般扑了上去,腰间藏起的利刃顷刻间没入苏六奇心口。
苏六奇双眼突出,一道声息未出便栽倒在地。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反应过来,可已晚了。
雁萧关两人宛如杀神在世,手起刀落,不多时,数个护卫来不及反应便已丧命。
短刃到底不称手,血液滚烫滑进掌心,滑腻异常,让握着匕首的动作有些不稳,雁萧关甩手将匕首扔出去。
明几许背后仓促突袭的护卫动作顿在半空,随即倒地。
雁萧关伸臂一捞,长刀在手,更是如虎添翼。
刚才还欢庆的宴席,眨眼间犹如地狱,有人已经被吓得昏倒在地。
这边声响闹得激烈,自然也引起了苏府其他家兵的注意,有人立即便要赶来,廊下屋檐却扑出一道道黑影,很快,整个苏府都成了屠宰场。
雁萧关与明几许并肩挡在门口,还剩下的贵客吓得哽咽不止,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爬。
明几许向前一步:“都杀了吗?”
他虽是在问,可他显然已经杀上了头,根本不想留这些人的性命。
一阵尿骚味传来,有人居然吓得失禁了。
雁萧关眉头一皱拦住了他:“不必你动手,先关起来,等事情尘埃落定,自有人处置他们。”
明几许被他拉住,泛着血气的双眼渐渐冷却下来,感受到肩上有力的手掌,他扔掉手中短刃,看着掌上刺目的血液,他厌恶的皱起眉头。
察觉他的神情,雁萧关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盖在他手上,粗鲁地擦拭着:“你怎么这么娇气,杀人时无碍,事后倒嫌不干净。”
等将明几许的手擦干净,帕子也没扔,他随手又揣回怀里,低头看明几许:“还有后院,该让他们行动了。”
明几许看了他一眼,收回手转身走出门外,不多时便消失在门外。
早就将苏府摸透了的蛮族与寥寥几个神武军比赛似的动起手来,绿秧身形小巧,在刀刃间灵巧翻转,不多时便窜进了后院。
一刻钟不到,惨叫声渐渐消失,苏府彻底安静下来。
很快,思娜提着与她身形极不相符的长刀跟在明几许身后走了过来,对雁萧关禀报道:“苏府已全部拿下。”
雁萧关点点头:“还劳请你们将后院众人保护好。”
思娜看向明几许,见他不语,应道:“是。”
她匆匆转身离开,雁萧关同时也转过身去,大步走向正堂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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