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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过一会儿,她便将糖糕吐了出来,不舍的看了好几眼,她伸手将糖糕递给地上的妇女:“娘,你吃。”
妇女眼角含着泪,拿嘴唇沾了沾,又将她的手推了回去:“娘吃了,你吃。”
小女孩馋的连吞了几口口水,却没有再吃,而是将糖糕塞进了衣服里,放好拍了拍:“等爹爹回来,给爹爹吃。”
妇人欣慰的看着他,又怯怯的看了一眼雁萧关,鼓起勇气道:“大人,将孩子给我吧。”
雁萧关将小女孩在手中掂了掂,随即才将人还回去:“太瘦了,日后可得多吃些。”
余阿三见他们辛苦煽动起来的民愤居然被雁萧关几个动作弄得功亏一篑,怒气上头,撑着地爬起来:“多吃些?我们可是流民。”
他阴测测的看了一眼被妇女抱在怀里的小女孩儿:“能不成为大人腹中之食就得谢天谢地,又哪里能多吃些?”
他破口大骂:“难道你们还想着这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能给我们提供衣食不成?放他娘的狗屁,个个不知道自己命贱吗?做他娘的青天白日梦。”
说完,他死死盯着雁萧关,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雁萧关没再动手,而是等他说完之后,才勾起唇朗声一笑:“你还真说对了。”
听见的流民纷纷面面相觑,以为都是自己听错了,却听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乃大梁朝皇子,当朝厉王,此番乃是赶往封地交南,途经此地,暂时落脚几日。”
他像是说书一般,慢悠悠地道:“诸位来自北境,或许不曾听闻交南,嗯,我今日无事,便同大家说说。”
“可不是巧了,交南位于大梁朝最南边,地广人稀,我正忧愁封地子民太少,听闻你们的存在,自然欣喜若狂,再此,我以厉王身份同大家保证,若是你们愿意随本王前去交南,我定会视你们为治下子民,绝不搞区别对待的那套。”
他的声音带笑,却不让人认为他是在玩笑,不止是他如天降奇兵一样将暴民首恶轻易拿下,更是因为他看着流民的眼神中有着毫不假装的惊喜,甚至是明晃晃的欣喜,就像在他看来,他们这群到哪里都如丧家之犬一般的存在是什么莫大的惊喜一般。
这个眼神实实在在打动了他们,不少人心中的忐忑缓缓平息下来,看着雁萧关的眼神既期盼有踌躇,像是生怕被骗,又不愿意放弃希望。
余阿三只觉阎王的镰刀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心慌气短道:“你,你是在骗我们……”
他像是在说服流民,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们不要信他的,他这种皇家贵族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们这群低贱的流民,更合快你们还不是大梁朝的百姓,他是要将你们骗去,到时候好彻底铲除你们。”
雁萧关坐在马上,眼神平静,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等着他将话说完,看着他在流民的一片沉默中大口喘着气,狼狈无比的模样,雁萧关缓缓笑了笑,没有反驳,而是陈述道:“说起来,有件事我似乎忘记说了,神武军可不全是由大梁朝的百姓组成,其中大梁朝百姓反而寥寥,多为数年前北境流亡到天都得北民。”
他话音刚落,刚才还勉强维持着安静的流民瞬间哗然,有一神情瑟缩的汉子忍不住上前,抖着声音求证:“当真?”
雁萧关就等人发问,看向他道:“诸位若是不信,我可唤人过来,到时毋需我多说,你们自可分辨真假。”
抱着孩子的妇女激动道:“若神武军中有北民,我们岂不是真能如厉王殿下所言,成为殿下封地子民,真是菩萨保佑。”
她明显早已对雁萧关的话充满信任,满面遮不住的欣喜。
今日来查探此处情况的其中一个斥候便是北民,雁萧关向后打了个手势,随在他身后的斥候当即明白他的意思,不再隐蔽迅速现身。
流民们推推搡搡围在一处,靠不过来的垫着脚一个劲地往这边看。
看着身姿挺拔站在面前的神武军,流民个个眼含羡慕,他身上的衣裳多齐整啊,一看就是上好的棉布制成的,腰间的长刀锋利无比,哪里是余阿三等人手上的破铜烂铁能比的?面颊饱满,是吃好喝好才能有的模样。
再看他的身形,可比寻常的大梁朝百姓高了不少,倒是真有些他们北境人的模样。
斥候面无表情,努力承受着身上一片火热的视线,恍然自觉自己是个让人挑肥拣瘦的猪崽,就等着下锅了。
雁萧关终于跳下马来,走到他身旁,拍着他的肩道:“我记得你是北境人,与他们乃是同乡,不去与他们交流交流?”
“是,殿下。”
斥候是最早来大梁朝的那批流民,已有十数年,可好在神武军中与他同来自北境的士兵不少,平日交流有时不自觉就会带上点北境口音,此时说起北境话也不显生疏。
更巧的是,这群北境存活的流民之中,居然真的有他的同乡。
方才雁萧关所说同乡,不过只是随口一言,可此时激动的跑到他面前的流民却是他实实在在的同乡,两人还是临村!
东拉西扯的,居然还能扯的上些亲戚关系,若说方才流民还能稳得住,此时看两人聊得火热,满心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是实话!
雁萧关当真没有诓骗他们,自此,流民对雁萧关所言再不怀疑。
有抑制不住心急的,甚至快要扑到雁萧关面前,立即就想要成为他的封地子民。
而就在气氛越来越火热之时,雁萧关将唾沫横飞的斥候抓了回来,给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表现的不错。
斥候满心欣喜,以雁萧关的为人,回去之后对他定然有赏赐,也不亏他几乎要将每日吃几顿饭,吃的什么饭菜,甚至连今日底裤的颜色都告知与流民们。
不过他可不是哄骗,而是实事求是,这群流民倒是好运气,能遇到他们殿下,在殿下手下做事,他们可从来没吃过亏。毕竟远去交南听起来就凶险,神武军之中却无一人退缩,若是其他的豪强私兵,一路上不知逃了多少。
这下余阿三再无话可说。
雁萧关转过身便看到了他外强中干的神情。
余阿三以为他会亲自动手打杀了他,没想到雁萧关却轻飘飘移开了视线,再次看向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的流民,眼神在所有流民身上缓缓闪过,每个流民都认为他是在看自己,不自觉的挺起了胸膛。
犹如实质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刚才那个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儿看见他在看自己,忍不住腼腆的笑了笑,这次再没有躲进母亲的怀抱。
雁萧关回了她一个笑容,口中的话让流民们再也笑不出来:“可我不是什么人都收,懦弱无能之辈,残忍凶狠之徒,我一概不要。”
他的眼神若有所指的看向余阿三:“我初来乍到,不知你们具体情况,若是诸位有意与我一同离开,且先证明你们的能力。”
这是要让他们将流民之中的暴徒彻底铲除,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余阿三一群人。
余阿三倒退一步,色厉内荏地恐吓道:“你们不要轻信他的鬼话,是了,他定是要让我们自相残杀,他好坐享渔翁之利。”
同时,自知过往行事让人深恶痛绝的暴民也跟着叫嚷道:“你们可得想好了,等你们将我们铲除,可再没人带领你们与欺压你们的大梁人对抗了。”
不用他们说,流民也犹豫起来,不提他们能不能将一直欺压他们的暴民拿下,若是事后雁萧关反悔,他们今日所为定然会招来暴民的厌恨,他们日子本就不好过,万一事后雁萧关拍拍屁股便离开,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抱着小女孩的妇人面色僵硬,好不容易出现的希望若是转眼破灭,他们的生活就只能深陷地狱——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知哪日便横尸路旁,沦为野狗,或暴民的腹中食。
第103章
是啊,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就算天上掉馅饼,他们又为何会有此等运道?厉王自然也不可能白白养着他们, 之所以想要带他们前去封地, 必然是需要他们干活的。
孩子呢?孩子还小,能做的活不多, 一开始过去定然是要吃白食……想到此处,妇人不舍的抱紧怀中的小女孩儿,苦苦央求道:“殿下,我, 我可以多做些活, 我吃少点,求你也带着茵茵一起去封地吧。”
雁萧关一顿,撞见她哀求的视线, 神情仍然和善,摇头的动作却让人心头一凉。
可不等她的心沉至谷底, 雁萧关又道:“不过若为人父母的立有大功, 我也不是不可以将幼童一同带往交南。”
他言尽于此,几乎是明晃晃的提点, 眼前这群流民之中但凡还有些脑子的, 自然知晓该如何行事。
他高估了流民的勇气,过了许久, 流民仍然面面相觑,却始终没有动作。
雁萧关抱臂站在流民前面,也不说话,眸光沉静看着他们。
气氛沉默的近乎对峙。
马三回来便看到这幅场面,雁萧关始终注意着流民们的动向, 以防这群流民再受暴民煽动而升起不轨之心。马三方一现身,他便看了过去,这一眼倒是让他挑了挑眉。
本还想着等将流民中的暴民解决之后再严加审讯,逼问出官修竹的去向,没想到这人居然被个流民救下了。
能独自逃脱流民的追捕,还哄了人救他,倒是他将人看低了,这么看来,官修竹也并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郎,自有一番本事。
想到此处,他眉梢动了动,随即脸上露出了些不耐烦:“日头渐高,我过会儿就得回去,诸位可有考虑好要不要随我去封地,若是考虑好了,我且等着诸位行动呢?”
这次他没有高估官修竹的聪明,官修竹半靠在马三身上,看着流民之中神情恐惧大声叫嚣的暴民和犹豫不决的流民,当即明白此时状况,他将马三一推,努力稳住身体,看着他道:“马大哥,此乃良机,用句俗话来形容便是过了这村便没这店了,厉王可是一位难得的主上。”
就在这时,或许是夫妻连心,抱着小女孩站在雁萧关身前,还在不断哀求的妇人蓦地转头看了过来,一见马三的身影,她眼前一亮,抱着孩子便急急跑过来:“当家的,你,你快去求求厉王殿下,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一定能好好干活……”
小女孩也高兴的笑着,从怀里掏出粘连的糖糕朝马三塞去:“爹爹,这是那位大哥哥给的糖糖。”
她伸手指向雁萧关,笑眼弯弯:“父亲快吃。”
马三心中止不住的动摇,官修竹给了他最后一击:“不瞒马大哥,此次青城疫情过后,我也会同父亲请命,意欲追随厉王殿下前去交南。”
他的眼神坚定无比,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犹豫。
马三能带着妻女在吃人的流民群中活下来,最擅长便是明哲保身,而今日之所以能鼓起勇气救下官修竹,原因便是官修竹同他说了自己的身份,还承诺让马三一家人成为青城的百姓。
马三虽犹豫了许久,可到底还是赌了一把。
此时他们居然有了一条更光明的前路。
留在青城虽好,可在流民所做之事曝光后,他们一家在青城的日子必然不会好过,随雁萧关去往交南就不同了,有数千北境流民一同前去,没有谁会看不起谁,只要他们踏踏实实干,定能拼下一份家业,日子不说过得红红火火,起码比眼前毫无希望的日子要好过的多。
不能让总是欺压他们的暴民毁了他们到手的希望。
马三的眼神逐渐坚定,他看着女儿慈爱的笑笑:“茵茵吃。”
茵茵固执的不愿收回手,他和妻子一样作势碰了碰嘴唇,小手上的糖糕从他的嘴里一直甜到了他的心窝里去。
他想要让他的女儿日后能常常吃到糖糕,为此他愿意付出些任何代价。
将女孩的手推回去,拍了拍女儿的小脑袋:“茵茵在这里乖乖吃糖糕,父亲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他坚定的走向流民群,他恶狠狠地看着余阿三,眼里的畏惧荡然无存,只剩丝丝缕缕涌起的血性。
“兄弟们,你们过往受他们的欺压还不够吗,”他的手指指向人群,“你,你的儿子才七岁,不过是撞了一下他们,便被他们乱棍打死,成为他们的腹中餐,还有你,你的女儿为了逃脱他们的淫乐被逼到跳河,最后被水冲走尸骨无存,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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