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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格被压制,带来的后果就是, 丢失某种情感的三百年。
没有记忆的西尔万或许是一个好人,但是祂, 从地狱而生,承载世间一切罪恶, 拥有所有神明的共性——自私。
祂赌维里斯舍不得取代祂,祂赌他们还有再见的那一日。
当清晨六点的钟声响彻整个大教廷, 圣子站在落地镜前,端详着自己新身体的容颜。
修长的手指抚摸着那一模一样的五官, 没有一处瑕疵,每一个地方都这样的恰到好处, 是他最喜欢最移不开眼的模样。
那双幽绿的眸子, 也和那具身体一模一样。
祂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喃喃自语:“我的挚友,我的挚友……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那腔调倘若放在现在听来, 很是奇怪, 完全不像目前流行的语言。
属于七神时期, 伊卡洛斯大陆的通用语言,在洛瑟兰王国建立后的近三百年里,已经出现了变化。
祂停留在过去的时代。
忽然, 他脸上扭曲了一下,抬手抓住胸口的衣服,呼吸粗重了些。
眸子里全是冷然,祂的嘴里吐出一句话:“蠢货,安分点。”
灵魂深处的躁动却愈发激烈,西尔万嗤笑一声,强行将喉间涌动的腥气咽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候,灵魂已经趋向于安分。
这么一打岔,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人类的双腿在久站后也有些发麻,西尔万有些嫌弃这具身体,尽管这身体在人类中已经算是拔尖那一批了。
但那也远远配不上他的挚友。
脑海中划过某些记忆,西尔万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浅笑,那眼中的冷寒转瞬即逝,面上也重新换上了一副温驯的表情,和那面对维里斯的圣子别无二致。
他们本就一体,绝无破绽。
幽绿的眸子转动,隔着重重墙壁,朝着维里斯的房间看去。
维里斯的房间周围布满了禁制,各种魔法阵暗藏在空间内,擅自闯入者虽然不至于一下子就被绞杀,但也会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他不觉得到了如今还有谁能暗杀他,可他也不是狂妄自大的人,哪怕在自己的老巢,还是要谨慎一些。
昨夜洛瑟兰的出现让维里斯有些烦躁,成为亡灵后的洛瑟兰徘徊在大教廷,没有死气的地方,会让他的魂体越来越虚弱,这么多年来,洛瑟兰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维里斯不明白故友为什么要变成亡灵,他还以为这人仍然留恋人间,犹豫过后还是答应了洛瑟兰的请求。
可是在某种意义上获得永生的洛瑟兰,又总是在睡觉。
有时候维里斯呆在大教廷太无聊,就会强行摇醒洛瑟兰让他陪着聊天,然而人家根本不理会他,坐着也能睡着。
让他去魔王林增强一下自己的实力也懒得去。
真正是苟延残喘于世。
他觉得自己不至于太笨,可是这么多年来,也看不明白洛瑟兰到底想要干什么。
看自己一手建立的王国走向繁荣吗?可洛瑟兰连离开大教廷都不曾离开过。
甚至王国传承陷入危机,这家伙被维里斯强行叫醒,也只是哼哼唧唧几声,一副不想管的样子。
经常一睡就是几十年。
维里斯凝眉,他的卧室没有允许无法进入,在察觉到洛瑟兰气息出现后,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亡灵放了进来。
谁知道洛瑟兰开口就是问那些话。
镜子中倒映一张俊秀漂亮的脸,他的眉眼深邃,可是微厚的唇瓣,又削去了几分薄情冷酷,眼眸有些圆,本貌和平时伪装的容颜,多了一些张扬,也更具攻击性。
他看不懂洛瑟兰,问也神神秘秘的。
加上这段时间七神复苏的事情,维里斯抿唇,暗道洛瑟兰不会也和那些家伙有关系吧?
想到这里,他脸上表情有些不好看,转身走到了那展示架前,指尖点了点一个空格,隔绝空间的力量消退,他的手中却出现了一把流光溢彩的钥匙。
他垂头定定地看着那把钥匙,微微吸了一口气,开始骚扰藏匿在大教廷中的某个亡灵。
亡灵这次没有沉睡,很快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的身形模糊,很快也注意到了维里斯手上的钥匙。
维里斯转过身,看着洛瑟兰:“这是神器米迦诺兰之钥,无视任何条件,一旦使用,就能逆转时间,回到过去,改变命运。”
洛瑟兰看了看那把一看就不简单的钥匙,飘散在空间内的神力对亡灵的压制很大,不过他本来就虚弱,这点压制根本不算什么。
他笑了笑,声音有些失真:“你居然能忍住不用。”
维里斯抿唇,皱眉:“我为什么要用。”
亡灵的身形摇晃,飘来飘去,一会窜到维里斯身边,一会又窜到了更远的地方,他的声音也飘忽不定:“只要回到过去,西尔万就会重新回来的吧。”
“他现在就在我身边。”维里斯冷下眼。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人飘来飘去的了,看来是怕挨打。
洛瑟兰停在了一个较远的位置,嘿嘿一笑:“我以为你更喜欢以前那个呢。”
维里斯:“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就是西尔万。”
亡灵嗯嗯啊啊敷衍几声,就说自己累了,要去睡觉。
下一秒就被一只手揪住,维里斯看着他打哈哈,心中愈发觉得不对劲:“你肯定有东西瞒着我。”
洛瑟兰左右看了看,还真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
维里斯半信半疑,洛瑟兰真的一问就交代了?
紧接着就听洛瑟兰说道:“其实我有一个秘密,那就是我看到西尔万偷偷亲你的雕像了——”
“滚。”
布满禁制的长廊中,亡灵避开阳光,叹了一口气:他就说吧,讲真话维里斯又不高兴。
他看了看长廊的那头,一个身影走来,维里斯在他身上下了法咒,一般人是看不见他的,包括西尔万。
所以他若无其事地飘过去,路过那高大的身影的时候,猝不及防听见那人清冷的声音响起:“你怎么还活着。”
洛瑟兰猛地转头,对上一双冰冷的绿眸。
庞大的压力如潮水涌来,洛瑟兰生怕自己那虚弱的魂体被西尔万一个不小心造没了,连忙举起双手,谄媚笑道:“诶,诶,别激动,我们不是好同伴了吗西尔万——”
“谁是你的好同伴?”西尔万的声音更加危险。
他看着亡灵的眼中带着强烈的敌意。
洛瑟兰要给他跪了:“我真没别的意思,他也看不上我,你就放过我吧!”
西尔万的视线如同实质在他身上寸寸扫过,洛瑟兰感觉自己今天就要滚去转世了的时候,又听西尔万寒声说道:“他拿我的力量养你。”
亡灵:“?”
他真的要哭了:“我不知道啊,啊不是,我自找的,他说给我找了个办法保证我活着,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洛瑟兰抱紧自己:“你别打我,不然我就去告诉他你回来了,咱俩都别想好过。”
西尔万脑海中闪过那些鲜活的记忆,画面中的青年对着少年版转生千依百顺,连那臭小子说睡不着还让他上了床,一想到这些他就妒火中烧。
凭什么凭什么,这本来都是他的!
他相信自己在维里斯的地位不低,但是他死了近三百年。
而那个转生,陪着维里斯那么多年。
现在还多了一个洛瑟兰,这个家伙,才是真正地和维里斯一起活了三百年,这么一比,他和转生的地位都岌岌可危。
垂着身侧的手蜷起,攥紧,那眸子里恨不得吐出一把刀把洛瑟兰千刀万剐,但是这里距离维里斯的位置那样近。
他脸上扯出一个冷厉的笑,转身径直朝着那卧室走去。
洛瑟兰见自己逃过一劫,松了一口气,连忙飘走了。
昨晚维里斯到底和西尔万聊了些什么,怎么他记忆就回来了,不,那身体里的灵魂,根本就是以前那个西尔万吧!
算了算了,他们两个的事情,他可不想夹在中间左右挨打。
维里斯已经怀疑他了,可是他说实话,更容易挨打吧?!
亡灵缩着脖子,贴着墙根飘,大教廷内圣光灵音,他可不想一个不小心就被净化了。
他去了格兰瓦的阁楼。
小老头一早就醒了,伏在桌子上奋笔疾书,手上捏着费克里斯改造过的笔,桌子上的纸也是由这位锻造大师多次改进制造的优质纸张,刷刷刷几下,一行字又出现在纸页上了。
洛瑟兰蹲在桌子上看他落笔,看了半天,猛地一拍格兰瓦的脑门,亡灵的攻击没有任何伤害,格兰瓦只觉得脑门有些冷,摸了摸头顶,嘀咕:“哪里没关紧窗户吗?怎么好像有冷风?”
亡灵痛苦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个可恶的老头要把他写死,我的彼兰少爷还蒙在鼓里呢!”
格兰瓦继续低头创作,他脸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笔下故事的走向也愈发凄凉。
亡灵在痛哭,作者在兴奋。
“等这本写完,那些家伙肯定要哭得死去活来了。”格兰瓦看着自己的大作,自我陶醉道。
洛瑟兰在旁边呜呜大嚎:“你这个没有心的家伙,我再也不看这么惨的故事了。”
自从格兰瓦和维里斯联合创作的《从墨丘利叛乱起》在王都流行,马上收割了无数年轻人的青睐,年长一些的根本不敢看这么诡异的故事,年轻人们高喊着让作者再写第二部。
格兰瓦回到王都,痛定思痛,这次一定要写一个幸福美满的故事。
然而,他写到一半,又开始放飞自我,各种误会各种巧合,一重接一重,等他反应过来,这个故事貌似又以悲剧收尾了。
格兰瓦安慰自己:“好歹这次男女主角都死了。”
这一次,他改名换姓,偷偷把大作拿去市场上,找了个书店卖。
格兰瓦多年研究,文字打动人心,马上这个化名又在王都一炮而红,年轻人走在路上都要讨论他所写的那些故事。
那个化名受到了众人的追捧,格兰瓦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和他在大教廷写诗上班什么的,完全不一样。
多年来的坚持,终于走入了大众的眼中。
他还把自己的大作分享给同事,加西亚荤素不忌,什么都能看,还催格兰瓦写快点。
克拉克看完后一脸难以言喻,觉得这有点挑战他这个前邪恶魔法师的道德底线了。
费克里斯大喊一声“恶俗啊”就跑了。
还有几个同事是体面人,绞尽脑汁夸了格兰瓦几句。
乌瑟看着他小说暗恋主角多年不敢诉诸于口的护卫,和格兰瓦说,这简直是他,把格兰瓦吓个半死,发誓道绝对没有借鉴任何人,乌瑟就失魂落魄地走了,走之前还看了眼教皇雕像的方向。
常年和王室打交道的希尔达神神秘秘地和他说,王室那些秘闻可比这些厉害多了。
格兰瓦又喜提一堆素材,摩拳擦掌,感觉浑身上下都是干劲。
工作也不干了,倾听信徒愿望的任务也不做了,每天去做两个小时祷告还揣着笔和纸,背对着信徒们争分夺秒地狂写。
加西亚对于格兰瓦如此自觉的精神表示高度赞扬,转头就拿着格兰瓦的新作在贵族中大力推广。
就一个格兰瓦写,实在是不够看。
亲王殿下一琢磨,某天碰到鬼鬼祟祟前来看书的小王子,叔侄俩一拍即合,小王子也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小说在市场大卖,商机出现,渐渐地,越来越多作者出现,但是他们写的比起格兰瓦可差远了。
小王子从小识字,看的书也不少,写出的文字还算流畅,但是故事不够新鲜,和那些平庸的作者打了个六四开。
不过小王子有天赋,进步很快,在格兰瓦没有新作的日子里,他的笔名也渐渐打出了名气。
年轻人精力可比格兰瓦强多了,很快,他的笔名也积累了一批追随者。
但格兰瓦的小说在市场上具有不可替代性,有的人铁了心只看格兰瓦写的。
比如,洛瑟兰。
洛瑟兰有一个夙愿,为了这个夙愿,他硬生生停留在人间两百多年。
他一直有些愧疚。
当年维里斯被带去天际王宫前,西尔万已经决定去表明心意,他也不知道自己对维里斯是什么心思,洛瑟兰一口咬定他就是喜欢维里斯。
但是临了,洛瑟兰又怂了,因为他感觉相对来说,维里斯貌似没那么喜欢西尔万。
或许比挚友的感情还要好,可还达不到恋人的地步。
也就这么一打岔,维里斯走了。
后面的事情也无法挽回,那个人离开了差不多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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