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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时间:2025-11-19 16:45:03  作者:陀飞轮
  新新旧旧的疤,结痂的、快愈合的、还淌着血的。
  柏青缩着脖子,腿又挣了几下,警惕着四周,不想让别人看,这一双跷,总是惹来猥琐与讥诮。
  可当下一动便疼得厉害,“练……练功磨的。”他只能抽着气,垂头解释。
  这一行人却没再盯着他。
  金宝瞅了眼主子,然后吩咐小厮,“找个人上来,给小老板处理一下。”又扭头冲着柏青,“小老板,劳您先给我家爷讲讲戏吧。”
  柏青抹了两把脸,把小脸儿弄得脏兮兮。
  舞台上,杜丽娘的水袖掠过描金屏风,他却不知怎么开口。
  师父只教过台上这《牡丹亭》的几句词儿,要唱得像脆壳冰糖葫芦,外头甜,里头酸。
  至于这小姐为何逛园子,又怎的突然困觉,他全凭唱词零碎猜。
  柏青不是科班学戏,而是手把徒弟。所谓“手把徒弟”,就是师傅在家中收徒,单独授艺。
  柏青师傅从不讲戏,他学戏,都是师傅唱一句,他唱一句,师傅念一句戏词,他念一句戏词。至于整出戏的主要内容、思想含义,师傅不会说,他也不会问。更何况这雅得很的昆腔,师傅也只会几折子。
  “甭管什么劳什子情情爱爱,见着甩水袖就唱‘原来姹紫’,瞧到卧倒就接‘梦回莺啭’,那些捧角的爷们,有几个真懂戏文?”
  柏青总把“良辰美景”想成热汤面,“赏心乐事”当作新棉袄。
  “讲吧。”金宝又催他。
  “这是被关在花园里的大小姐,欠了很多钱……老爷,”柏青觉得他年轻,不应该叫老爷,但实在不知道如何称呼。
  “这个呢?”顾焕章指着春香。
  “她是通风报信的眼线,帕子里裹着蒙汗药。”
  亭台楼阁,不过是他捡过的烟盒子。哈德门的金、仙女牌的粉,能换铜板的留着,不能换的就扔了。
  满台的姹紫嫣红开遍,都似这一烂布口袋烟头,得小心着捡拾,万不能糊里糊涂地化进泥里。
  柏青讲得认真又错得离谱。
  不过,顾焕章本就腻味“私定终身后花园,落难才子中状元”的老套桥段。才子佳人,不过一场短暂欺哄,胭脂盖泪,终是镜花水月。
  当下,这张花猫儿似的小脸配着清脆的声音,稀里糊涂这么一讲,他倒也觉出些趣味。
  金宝不懂戏文,更不懂罗曼蒂克,但他有眼力见儿,眼前情景令他欢心。
  这小伶儿面皮白净,脏泪珠子挂了满脸,玲珑口一开一合,我见犹怜的,自己主子的脸色也畅快了不少。
  他是长随,主子的日常起居他得伺候周全,最近,这夜里暖床的,着实让他犯了难。
  这位小二爷现年二十二岁,没喝几年永定河的水就被顾老爷送去法兰西啃硬面包,回国后曾在京城的社交场引起轰动。
  五尺六寸的身高,肩宽腿长,被小报称作“租界玉山”。正是生龙活虎的年岁,多少佳人趋之若鹜,可他却夜夜空床。
  说起来,他的婚事一度满城风雨,可谓九曲连环,险象环生。
  这时候的局势早已不是满旗汉营倾轧、帝党后党缠斗,也不是什么洋务和保皇之争。
  若干股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各路显要亲贵步步为营,都想着在乱世中破局夺权。
  所以,这各色人物为了拉拢,联姻就是一着好棋!顾家老太爷任外务部尚书时,庆亲王福晋曾罔顾通婚禁令,捧着一位镶黄旗格格就指婚给了顾家。
  顾老太爷当即拒绝,自己可未入旗籍,满汉不通婚!可庆亲王却表示自己一个下五旗的镶蓝旗已位至首席军机大臣,什么旗籍限制,都是摆设!又拿来西太后的诏,硬是强买强卖地,摁着顾家接受这满汉联姻。
  顾老太爷虽然明白这是看上了自己长子顾佑棠的实业,可庆亲王那年月真是风头无两,深受西太后宠信,指的又是上三旗的婚,只好先应下来。
  可独子顾佑棠却不是好拿捏的。仓促间,张罗了自己大儿子的婚娶,又把二儿子顾焕章送去法兰西,还有个顾老七实在太小就留在了身边。
  忙完嫡出的,又折腾几位庶出的,一个一个安顿分家。几个月间,生意和家产竟是是元气大伤,但顾佑棠却终于安下心来。
  下一步的局面还未捋清,八国联军就打进京城了,没多久,西太后也带着庆亲王家四格格逃了。可这位旗户亲家竟是个有气节的,一家老小全部自尽殉国。
  两代顾老爷都自认为是有风骨,听闻这桩事情,也不免是五味杂陈。
  又过了几年光景,境迁时移,顾老太爷虽已告老还乡,可顾佑棠根基已稳,手握多处事业。曾经风光的庆亲王却因为贪腐卖国,早已声名狼藉,无法随便拿捏顾家了。
  当初被送走的小二爷这才得以回京。
  自打这人回来,顾老爷和夫人就开始物色顾二夫人。正主却都全然回绝,各路想结交朋友的世家千金递来拜帖,他连看也不看。
  金宝这个心焦啊,除了置办了些伶俐的当值丫头,又挑挑拣拣几个未开苞的坤伶,还弄来过圣玛利亚女学生,可这爷是从不领情,目不斜视。
  金宝便起了别的心思,刚想往相公堂子使使力气,这不,就碰上了这小伶!
  跑腿小厮很快请来了个赤脚大夫。
  一位裹着件泛黄的羊皮袄的身影弓着身子进了暖厢。这人发须花白又蓬松凌乱,背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木药箱,从头到脚都透着不高明。
  “爷。”赤脚大夫讪讪打了招呼,见顾焕章目不斜视,他便全听金宝的指示给柏青瞧伤。
  其实没什么可瞧的,这种野孩子哪个不是一身伤,被打死了也不过是草席子一裹。
  他麻利地掀起柏青的裤腿,柏青小声地“嘶哈”了一声,有些新生的血肉和棉裤腿已经凝结在了一起,这一扯动难免有些疼。
  顾焕章斜了下眼,金宝便吩咐着,“手脚轻点儿,仔细着伺候。”
  “没事,不疼。”柏青忙说,这点小伤他早就疼惯了。
  这大夫也是个会看眼色的,这就仔细着调好了半碗黑膏药。
  可他走街串巷,做些穷苦人家和妓女车夫的生意,也不知道怎么再仔细了,便还是按照老法子,就着一块桦树板子往腿上涂,只是动作轻慢了点。
  柏青小脸儿红着,受着照顾,也不嫌这野大夫的来路不明。
  野药膏子确实清凉镇痛。
  很快,柏青就放松下来,腾出心思打量着暖厢这方富贵天地。
  天花板上挂了一排冰溜子似的物件,亮晶晶的。角落里半蹲着只鎏金兽,嘴里突突吐着白烟,眯眼看了半响才看出来竟是个香炉。
  这位年轻的爷斜倚在紫檀椅上,柏青不敢正脸儿瞧,只敢偷偷摸摸瞟过去。
  他身型高大,一身锦缎长袍,胸前挂一块怀表,一双大手抚在椅子上,七八个跟班站在椅后,就连长随也是俊朗威严。
  他低垂眼睛,自己手脚伶仃,肮脏破烂的袖子搭在抹银红撒花坐垫上,显得更刺眼了。
  上好了药,金宝赏了赤脚大夫银钱,又看着眼色给柏青叫了些零嘴,叫来丫头给他拿了块热毛巾,擦了擦小脏脸儿。
  小人儿守着个暖烘烘的小火炉子,捧着一大把瓜子,一股若有似无的沉水香熏得他晕晕乎乎,身上也爽利了许多。
  “赏心乐事”也就不过如此吧。
  “爷。该起身了!”
  美滋滋间,金宝突然招呼起来,顾焕章后边儿还有局。
  “六国饭店的雪利酒醒好了。”
  顾焕章缓慢起身。
  金宝看准时机叼起金哨,“备车!”
  身后随从利落拿来主子的手套、大氅,拉开排场伺候着。
  哨音划过耳朵,柏青听到这阵仗,一哆嗦站了起来,来不及蹬上跷鞋,光着脚丫就踏在地上,手里还捧着刚才金宝给他买的杂伴儿。
  顾焕章黑眸子扫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在一片前呼后拥中下楼了。
  柏青站在原地,只觉得做梦似的。
  不大一会儿,一个丫头来收炭盆,念叨了句,“这银丝炭烧得正好呢,人就这么走了。”
  他吸了吸鼻子,可不是么。
  小手抚了抚人家刚才坐的椅子,银红撒花坐垫还留着余温。
  台上突然响起满堂喝彩,沸腾的声浪让柏青一惊,生生将他从混沌里剜出来。
  他便放下手炉,穿好跷鞋,把吃剩下的瓜子、杂伴儿一股脑的全都塞进口袋里,又去一楼捡烟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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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出场的是顾焕章的哥哥,顾大。不要混了哦。
  【跷功】:跷功起源于清代,是中国传统戏曲中旦角演员通过在脚上绑缚木制 (或布制)道具模仿古代缠足步态的特技表演。以展现女性角色婀娜身段为核心技艺,演员需经过长期刻苦训练才能掌握,体现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艺术精神,兼具技巧难度与历史年议性。
 
 
第3章 
  锣鼓敲到三更半。
  台底下还是满满的,那些个抽足了大烟的爷们仍然玩命地叫着好儿。
  这是在唱大轴呢。
  有的可不是真听戏,是等角儿们卸了妆陪夜宵去。
  戏园子门口黄包车夫们也早候着了,呵出的白气混着酸嗝,可没有铜板能再顶当一顿。
  熬着吧,夜再深,也总得有人伺候这些听戏的爷。
  最后一出大轴唱罢,广和楼这一天的戏才算唱完。
  “好!好——”
  广和楼的台柱子小凤卿踏着满堂彩下了台。
  丫头连忙上前,帮着角儿取下沉沉的冠和披。
  一袭水衣子早被汗水浸透,勾勒出的身量比台上看着单薄,竟能撑得起那么亮的嗓子。
  “今儿包银里另添一笔‘夜宵钱’,赶紧去给武行兄弟们送去。”小凤卿交代着,眼底风流逐渐褪去,起了几分倦。
  跟包儿递上一盏子梨汤,经励科在一旁弓着腰听着吩咐。
  “不给足,明儿谁肯翻那最后一趟跟头?”
  “得嘞得嘞,凤老板仁义!”
  小凤卿就着跟包儿手里的盖碗浅浅抿了几口。今儿唱了全本,唱得卖力,大口喝又要牵扯喉头,疼。
  小凤卿是京城名角儿,广和楼的头牌。
  他自己组班结社,班子里七行七科都看他脸色行事,这廿三旦也是搭他的班唱戏。
  虽说“艺无第一”,但在旦行,他要称第二,这第一可没人敢应。他名气大,性子烈,一大群人围着,都加着小心伺候。
  “凤老板…顾大爷等着呢。”
  经励科看角儿缓过来口气儿,又讪着脸去递着话。
  “顾大爷?今儿他来了?”
  “瞅准了时辰,下戏才来的,赏银给的足。”
  “身子不爽利,回了。”
  小凤卿暗忖,这人定是应酬完了又找自己寻乐子。
  “顾大爷让小的带话儿,说今儿安顿好了,铁皮壳子在楼下等呢,要带您去洋楼儿…”经励科看着人眼色,又嘀咕几句。
  小凤卿喜欢洋玩意儿,顾焕礼和他提起自家弟弟住在使馆区,一处带喷泉的小洋楼,他倒是总惦记着,想去瞧瞧。
  “给了多少赏银?”小凤卿款款而坐,慢条斯理开口。
  丫头看他说话,便放下热巾子,给他揉着吊稍眉眼,勒头的带子一松,额上立时现出两道深红的勒痕。
  “这个数…”经励科凑近耳语。
  “算他识相!”小凤卿随手将盖碗往梳妆台上一搁,扶着额又缓了一缓。
  “得—得嘞!”经励科听话听音儿,这就是主子允了!他拿了顾大爷的好处,又办得了事儿,一脸子眉飞色舞,连滚带爬就去回话。
  丫头又拧了把巾子递过去,“嘶!烫!”小凤卿正是头疼,又被烫,一个抬手,梳妆匣子应声落地,胭脂水粉撒了一地。
  丁零当啷听着闹心,又反手给了丫头一巴掌。
  跟包儿的把笨丫头搡在一边,自己忙接下巾子一抖,堆着笑重新递回去。
  小凤卿一把扯过,敷在脸上,热腾腾的,舒坦。
  “今儿我拼了一把子力气,彩多,一人多给你们俩大子儿,别一天到晚寒酸样儿!”声音闷在棉巾里。
  梨园行当,角儿的分量不只在唱念做打,更在那一口养活众人的气。
  台下人看他风光,却不知他肩头压着多少张嘴。
  这吹拉弹唱的场面,提箱理衣的小厮,包头画脸的丫头、师傅,哪个不是指着他的一副嗓子过活?
  他在台上卖了力气,这些人的饭碗才有着落。
  所以,这些个人,必须也得卖力伺候着自己,才算有良心!
  说起良心。
  “今儿,你们替我跑一趟吧,再带个话儿,我明天过去结钱。”小凤卿又开口道,声音变得轻飘飘。
  卸完妆,汽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诺大的戏园子像是被抽了魂儿。
  台底下那些个座儿,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些瓜子壳,脏果核儿。
  烟卷屁股都被苦孩子捡干净了。
  夜色也浓了。
  天儿倒不大暗,落了雪的天,瞧着还透出点粉红色。
  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子口晃过去,哑着嗓子喊,“四更天——风高物燥——小心火烛——”
  小凤卿换好衣服,跟包儿的和丫头就能回去睡大觉了,只剩下自己一个。
  他踏着一片早已被人踩得碎烂的脏雪,出了戏园子。
  三更锣前儿他睥睨梨园,这才四更,就又走入另一种境遇。
  眼前一盏微弱的汽车灯,湿湿的亮着,身后粉红的天色已悄然褪去,成了一片漆黑的长天。
  全京城早就都歇下了。
  天儿刚微微擦亮,顾公馆的小厨房就腾起青烟。
  “还不起!”顾焕礼走入客房。
  他腿长步大,一晚春风好似意犹未尽,一把就从床上捞起“温香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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