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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时间:2025-11-19 16:45:03  作者:陀飞轮
  其实这小凤卿既不温也不软,冷硬得很。可他正是好他这口“乾旦”特质,干干净净,毫不造作。
  那些个下了戏还扭做一团的软骨头,他可不捧。
  “不起,这法兰西的床就是软和。”凉薄人物难得流露出哼唧,顾焕礼额头一跳,大手在黑暗中探着,“当真不起?”
  小凤卿对这撩拨很是淡淡,慵懒着翻了个身,黑暗中也是一副佳人美妙轮廓。
  “去你妈的,大白天的,别动手!”
  佳人的动静儿却是噼里啪啦,很不美妙。
  顾焕礼本想再打情骂俏一番,这下折了戟,只好干咳两声,“这厢帘子厚,这不还黑着呢,”又直起身子,大了点声音,讪讪道,“起吧,起来带你去置办点东西。”
  稍微起了点动静,就有丫头捧着银托盘进了客房。
  漱口水、牙具已准备妥当。
  小凤卿洗漱完毕,寝衣外面披了件大氅便出了客房。
  他觉少,旁的角儿唱了大轴总要晌午才起,他睡不住,一两个时辰就打发一觉,他的夜,仿佛也就黑这一两个时辰。
  四处逛着,顾公馆真真儿是西洋儿景,富丽自不必说,但小凤卿最喜它清净。
  自己家宅子早就让打听透了,终日盘桓着各路戏迷,来旅游的洋人都把那处当成个“景儿”。
  一路来到小厨房,奶香混着焦糖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问了厨子,是烘了法兰西点心,他倚着门框瞧,酥皮正一点点儿地泛起金黄。
  一个小厮捧着珐琅罐轻手轻脚进来。
  “这又是什么洋玩意儿?”
  “回爷,爪哇国的咖啡豆!”
  小凤卿指头捻起一粒。
  “呸!什么苦东西。”
  又赶紧嚼了几块小厮递上来的南洋干果,才缓了过来。
  一路溜溜达达,又来到花园,他身姿纤薄挺拔,倒也成了花园儿里的一道景儿。
  走到一处小山上的六角凉亭,他不慌不忙,摆开了架势,“咿——呀——”,嗓音清亮,惊得枝头麻雀扑棱棱四散。
  金宝将门口信件取回,这嗓子劈空而来,惊得他手一抖,一手的信封险些掉了。
  坏了!这应该是西厢房那位凤老板的嗓儿,那是大少爷的客人!
  他忙不迭小跑起来。自家主子起得晚,定是已被惊扰。
  “爷。”顾焕章卧室果然有了动静,金宝便唤来丫头伺候。
  顾焕章倒是没管外面的喊嗓,晃着起了身,小丫头拉开窗帘,服侍洗漱,红着一张脸,含羞带臊得很是好看,可这顾焕章木头似的,任这晨起支着帐篷也目不斜视。
  金宝暗叹了口气,这大哥顾焕礼听说是水旱齐行,一边儿捧着名角儿,一边儿摘着花魁,这老二怎么就是不开荤呢。
  “爷,今儿的早饭…”金宝开口。
  “不用了,在书房里备咖啡吧。”顾焕章并不想掺乎他大哥的乐趣,他对什么都兴致寥寥。
  父亲因为听到预备立宪的风声让他回来。
  彼时,顾焕章在法兰西的生意刚有了起色,匆匆做了交接和安置,在海上漂泊了俩月,一头和这乱世狭路相逢。
  他猝不及防,又冷又疼。
  从津门到了京城,四处糟污,难找出什么有声有色的东西,他便逐渐地把生活的乐子通通剥掉,欲望也全然蛰伏。
  这边的小凤卿却是兴致勃勃。在这顾公馆是登堂入室毫不避讳,一路闲庭信步来到了餐厅。
  小厮们都稀奇这名角儿,一个两个三个,偷偷地轮着瞧。
  小凤卿不怕看,他单眼皮,薄嘴唇,颊边一粒淡褐的小痣,鲜活多情,正是戏文里说的“相思痕”。
  这副面孔涂了水粉,勾了眉眼,便成了摄魂的佳人。
  台下人爱的,原就是这层画皮。
  他边吃边和下人们逗着趣儿,顾焕礼也随他,反正家里家外都知道他好这口。
  吃完早饭后,俩人便又坐上汽车逛大街去了。
  顾焕章没和他们打照面,喝了咖啡读了报,直直去了后花园。
  他在园内一处僻静角落单辟了一间禅室,不大,但每日都有人仔细打扫、更换供奉瓜果。
  里边儿除了焚香味,还有一股子丁香花的味道,他特意交代人去找的香料。
  丁香常见,时令期间,满京城都可以见到。一团一堆,凌乱的花影儿,蓝白紫,不艳丽,绿叶儿和花都素得漂亮。
  朦朦胧胧,老远鼻尖儿就有了香气,记忆里京城就是这股子味道。
  好像那个人,也该是这个样子。
  他取来三支线香,拿火机点燃,轻轻把捻子吹亮,对着正中的小龛,像每日做的那样,拜一拜,然后插到香炉里。
  他没念叨,也没求些什么,就这么安静地在幽香中站上一会儿,便转身又回前院书房处理事务去了。
  —————
  大管家老孟一报完账,金宝便捧着珐琅暖手炉凑进来,“爷,通吉洋行的密施特李到了。”
  顾焕章对他的奇异称谓见怪不怪,见客到了便起身迎着。
  李轸一身新派西装打扮,帽子下耷拉了根辫子,见了人便伸手行握手礼,可嘴上却还是久仰久仰,他一边握手一边打量顾二。
  果然是个招惹风流的样子。
  幸而一双黑眼睛冷峻,浓密的睫毛又滤掉了几分神彩,这才给这人添上了几分深沉。
  “仲麟兄,久仰大名。”顾焕章开口叫着他的字,好似带着几分亲切。
  李轸刚要再探几分,对方却没再寒暄,一掀袍子,坐上太师椅,直奔主题,“仲麟兄对张家口的货栈感兴趣?”
  金宝闻声捧出个描金匣子,这是主子谈判的筹码———十二张察哈尔的地契。
  他加着小心,妥善放好,又躬身退了出去。
  主子的事务还都不让他参与,他便只守在书房外边。
  过了几刻,他在听着自鸣钟齿轮声快要打起瞌睡来,这才终于传出自家爷的一声“成交!”又看着李轸耳尖通红,一脸愠色地摔门而出。
  金宝赶紧狠着掐了自己一下,又打足精神,进了书房说着吉利话候着吩咐,“恭喜爷,又成了大买卖!”
  可这奴才心里却想着,主子挣了这么多钱,也没个可心人儿能让这爷往外花钱,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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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轴】:大轴为整场演出的最后一个节目,节奏紧凑、场面火爆,旨在营造热烈收场,满足观众“乘兴而归”的心理,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有最红名角出演。倒数第二个节目为“压轴”,也是一出高水准剧目,承前启后,既稳住观众情绪,又为最后的大轴铺垫高潮。
  梨园戏码顺序极为严格,角儿都极其重视。但在之后的时间线(民国后),由于名角竞争激烈,逐渐将重头戏前移为压轴,大轴反而成为“送客戏”,也有此演变过程,故作说明。
  【跟包儿的】:清末民初北京梨园行话,指专服务角儿的私人随从。“包”指戏箱行头包裹(名角行头较为贵重),引申为“跟着”随身照管之意。
 
 
第4章 
  “挺尸呢皮猴儿!”师娘冲着柏青的破棉被窝叫唤,生怕这动静儿小似的,又在人脸上使劲儿一掐。
  “今儿去禄米仓胡同当白执事,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说话间又把一身粗麻孝袍甩在人脸上。
  柏青小小年纪就被卖给了师傅。他还没出师,师娘嫌他挣钱太慢,便又为他安排了些别的差事。
  “什么是白执事。”柏青这就被惊醒了,迷迷糊糊扯下孝袍,话音还未落呢,后脑勺就又挨了一巴掌。
  “跟着走道儿就能挣钱的差事!”师娘又丢给他一双黑靴,“快着点儿穿!”
  汉人讲究“养生送死”,这“送死”的排面儿往往比“养生”更加重要。
  所谓白执事,就是在大户人家在出殡时,穿着孝袍戴孝帽,举一根白纸条粘的哭老棒,走在队伍前面扮成孝子贤孙的活计。
  丧事排面讲究热闹,和戏是一样。
  甭管几个人留守床头送的终,气儿一咽,孝子贤孙们都纷纷归巢现身。有一个算一个,遗嘱连忙看看清楚,然后一起张罗着厚葬。
  十里八街的,总要争着落一个孝顺名声。
  苦哈哈们也混在一眼瞧不到头的队伍里,沿街行进。陪死人走上十几里的黄泉路,换六七个铜板,也攒作自己的棺材本儿。
  柏青捧起发的靴子,带着点忐忑踩进去。靴子是一次性的,又糙又磨,大得厉害,可终是不用总踩着跷鞋了,他觉得也挺好。
  天儿还是沉沉一片铁灰。
  禄米仓胡同早挤满了送殡的,光是抬棺杠夫,就足有三十六人,这算是一家大户了。纸人描画的眉眼,在惨淡摇曳的灯笼微光下,显得更加森然。
  白事管事捉住游魂似的柏青,把哭老棒往人怀里一塞,看人孝袍子太大,又拦腰给人系上一根麻绳。收拾好了一抬头,只见白得晃眼的一张小脸儿,像是新雪堆出来的。
  “小兔崽子”,这人骂了一句,粗手便掐上白脸,硬是在腮边留下两道红痕。顺着往下,捻上细腰,又是狠狠欺负了几把。
  柏青也不吭声,只是垂着头,睫毛颤了颤,不挣不闹。
  越是挣,越让人想欺负。
  果然,掐了几下,管事见他连个闷哼都不肯赏,便又脸一横,啐了句木头似的,把他推走了。
  管事想起了正事儿,差不多到时辰了,一张大嘴开开合合,无声地清点着人头与器物。
  待他一点头,一声尖锐的唢呐动静便响起来,整个胡同像是被猛地推了一把,乌央乌央地动了起来。
  杠夫们将沉重的杠棒压上肩头就位,纸人纸马被扶正抬起,长长的出殡队伍也开始行进。
  柏青也被搡的动起来,他就着队伍的凄凄哭喊新奇地偷瞄着沿途商铺,可这股新鲜劲儿很快被靴子碾碎。
  脚背蹭着硬梆梆的靴筒,每一步都磨着皮肉,疼得钻心,他便也开始小声啜泣,就这么硬挨着,走了十几里。
  棺椁入土,悲凉四散。
  “孝子贤孙”把雪柳和孝袍随手扔在坟地,一哄而散。只剩下一座气派的新坟和柏青孤零零的一个。
  他怕回家师娘找他讨要这靴子和孝袍,也不敢脱,只把孝帽子扯下来捏在手里。
  走着走着,又迷路了。
  这一副装扮,人们都嫌他晦气,他只好避开人群,瞧着日头辨着方向,溜着边儿走。
  走不动了,就找处僻静地方,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歇上那么一刻。小手从衣袍里摸出省着吃的杂拌儿顶点儿饿。
  只剩最后一个了,柏青小心翼翼地塞在嘴里。
  桔子味儿的。
  丝丝甜意竟勾起了他一丝失落。
  但他苦惯了,靠着墙发了会儿呆,便又站起来拖着步子忍着疼继续向前走。
  “哎,是你。”身后响起黄包车的声儿,柏青缩了下肩膀,不自觉地往墙边靠了靠。
  “停车。”这辆黄包车停在了柏青身侧,他侧着身子又躲,自己并不认识什么能坐得起黄包车的人。
  “嘿,溜边儿鱼。怕什么。”柏青听这声音好像并不带着怒意,大着胆子扭过头去。
  他瞪着眼,左看右看,瞧仔细了,大眼睛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廿老板!”
  原来是廿三旦!
  柏青从来没见过他下了妆的样子,可那一双眼睛,顾盼生姿,让人过目不忘。
  “算你个猴崽子有眼力!”
  廿三旦盈盈起身,又捻起荷包,拿足了银钱给车夫,又一抖长袍下摆,略略整理了衣领,这才掀起眼皮,慢慢悠悠问柏青,“刘启发死了?”
  “师……傅?”柏青紧紧盯着这天上的名角儿。
  他面容、声线和台上有所不同,没揉胭脂也没刻意捏着嗓子,但仍然容姿妩媚,漂亮的像从天上下来,柏青一时间有些呆头呆脑。
  廿三旦拽了拽柏青穿着的孝袍,他才回过神来,“……是……给人当白执事去了。”他低头嗫喏,“师傅没事。”
  “白执事?那不是一早的营生么,你怎么现在还扮着。”
  廿三旦弯下腰,帮柏青剥着一身白麻。他心说,真是祸害遗千年!刘启发这个老扒皮看来还苟活着。
  “脏……我自己来……我以为不叫脱,就穿着……后来迷路了。”柏青去推廿三旦的手,自己扒着衣服。
  对方一身貂,手又白又软,周身芳香,而自己袖口磨得油亮,小脏手上结着冻疮,裂了几道口子。
  “小傻样,没人嫌你。还饿着呢吧。”廿三旦又是笑,一双凤眼似弯非弯,“走吧,上我那儿吃点儿,然后送你回去。”
  “谢廿老板。”柏青赶紧道谢。
  这就是角儿么,柏青飘飘然跟在人身后,怎么就遇上角儿了?天天仰望着人家瞧呢,怎么就说上话了。
  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踩着一片云,一个梦。
  廿三旦的宅子是处正经地方。朱漆大门前,一对石狮子颇为威风,门头上的匾写着“何宅”,正是廿三旦的本姓。
  “跟着。”廿三旦回身,大方招呼着。
  角儿竟可以住这样好的地方!柏青可来了精神。门轴“吱呀”一声,一套方方正正的院子,正前影壁题了“清音雅韵”四个大字。
  三间北屋带两间耳房,颇有人气儿又料理得当,前院晾着几件绣金戏服,青砖地扫得能照人。
  柏青下意识缩了缩脚,早上锃新的靴子此刻已经烂污。
  “老赵——”,廿三旦边快步往里走边吩咐。
  “来喽——何老板,您回来了。”老赵从门房出来,边跑边应。
  柏青看见生人,又后退了几步,脚都要抵到高高的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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