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接过廿三旦的帽子,身后转出几个丫头也围着廿三旦开始忙活。
“哎,你别躲啊,来——”廿三旦朝着柏青弯弯眼。
他在台上演戏经常看到这孩子捡烟屁股,夜里下戏也能看到他被刘启发打骂,虽然叫不上这猴崽子的名字,但总是对得上号。
两个小丫头伺候着角儿擦手擦脸,一个捧着铜盆,另一个拿着白棉巾,又捧着个小罐来,待人擦洗完又递上刚熬好的梨糖水。
廿三旦一边接一遍吩咐,“老赵,给他找双棉鞋去,别太新,新了让那刘启发又扒了去。”
“得嘞。”老赵应下便又转身忙乎去了。
“等等,再给拿点吃的。”廿三旦补了一句。
“猴崽子,别和刘启发说你来过我这儿。”廿三旦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嘱咐柏青,“一会儿吃饱喝足,让老赵送你回去。”
“那你呢?”柏青仰头看他。
“我?”廿三旦恐怕没想到柏青居然要管他。“今儿不开台,晚上要去酒局。咱这下九流,身不由己啊。”他蹙了蹙眉,流露出点无奈,可一双飞眼却总像含着笑。
“哦……”柏青垂着头,“还想让您给我讲讲戏呢。”
“讲戏?我这两下子早就让你个猴崽子在戏园子里偷去了。”廿三旦绷着一张桃花脸孔,“你又没给我磕头,去找刘启发学去。”
他凑近了低头看了看柏青的模样,一刮人鼻尖。“祖师爷倒是赏你饭吃了。”
“这是今天戏迷的礼。”又来一个丫头,托着个银盘,里面叠着十来封信笺,她又指着厢房门口摞着的十几个锦盒示意。
“我,我能成角儿吗?”柏青目光落在银盘上,低声咕哝,师傅总是提携师兄,祖师爷真的给自己赏饭了吗?
“还是个猴崽子呢,就想着成角儿,”廿三旦一手翻着信,一手伸出玉指朝他脑袋一点,“仔细你的皮,别还没满徒倒先被刘启发打死了。”然后又低头凑近他,“赶紧安安稳稳满徒,顶好是能找个老爷捧,至于能不能成角,那都是后话!”
廿三旦将信都看过一遍,才让丫头又拿了下去。
“还有一年!”柏青急着开口,仰着头,不管不顾,“还有一年!我就来拜你,给你磕头!”还剩一年他就满徒了。
“何老板,该更衣了,周公子的车瞧着就到了。”一旁的小丫头机灵,看这傻小子让主子心里不快,便见机提醒着。
“今儿穿西装。”廿三旦不动声色应下,而后回身朝柏青摆摆手,“猴崽子,先去吃饭吧。”
终是没有说出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廿三旦可是绝对不会收徒的!
柏青却揣着小心思,腔子里扑通扑通。自己又有饭吃,又有了棉鞋,这几天这两桩奇遇,怕是真交了大运,要成角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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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下处】:旧时戏班集体居住的场所,供一般演员、乐师及后台杂役等栖身。班中名角例不在此,另有私寓(或称“私房”)。八大胡同被称为下处,较它不如的梨园更被谑称为“大下处”,心酸可见一斑。
第5章
这日,又是一台戏。
顾老太太过六十六岁大寿,顾府张灯结彩,宴请宾朋,晚上还有堂会。
全院共设十六桌。
主厅设六桌,二进垂花门内设十桌,象征寿数“六十添六”,此席间以苏绣屏风隔断女眷,其余男宾也落座于此。
顾老太太、老太爷端坐主厅中央的紫檀圈椅,两位看着都颇为硬朗。
厨下运来的热菜用掐银丝暖笼护着,管家也早早备了几种好酒。
此刻,看着宾朋均已落座,便先开了几坛竹叶青,各桌的侍席丫鬟麻利分好,捧着錾花银壶,一个两个给来宾斟着。
这酒烫得恰到好处,满厅顿时糟香四溢。
次坐的独子顾佑棠见在座宾朋已杯盏斟满,便起身尽东家之谊。
这人正是顾焕礼、顾焕章二人的父亲。
他四十出头,面容标致,留一撇短髭,正式壮年,人生得意。
顾家世代为官,可到了顾佑棠这一代,竟由他行了商。
早年他跟着父亲走过多国,于小事处就显露了行商的天赋,又是独子,顾老太爷便就由着他的性子来,又给他捐了个三品的红顶子。
可后来这人根基稳了,自己能做主,便觉得这红顶商人的身份太过束手束脚,干脆辞了,一门心思打拼营生。汲汲营营耕耘了二十几年,走南闯北,产业做得极大。
可要说他最得意的,还是自己快意风流,繁衍能力极强,嫡出庶出的孩子竟有十四个!
只剩独苗一个的顾家到了他这儿,竟也人丁兴旺起来。他禁得起福命,当下运数正旺,各路贵胄都要卖他几分面子。
“顾老板!”众人起立拱手,纷纷举杯。
顾佑棠点头示意,朗声道,“第一杯,敬天地长春——”
话音出口不知怎地有些抖,竟有些飘摇的味道。他目光扫了全场,看大家神色无异,都干了杯中酒,这才放心提第二杯。
“第二杯,敬高堂福寿!”他示意上座母亲,话毕后一饮而尽。
“第三杯!敬——宾朋满座!”他调整气息,继续仰脖。
几杯竹叶青下喉后,酒气上涌,顾佑棠一时竟有些踉跄。随侍福子是个有眼力见儿的,没有贸然上前去搀。
果然,主子片刻就稳住了身体,道,“此情此景,饮可八斗!”
福子听得话头,这才上前,抄起酒壶,又替他斟了一杯。
手法极其讲究,酒液如丝,倒来倒去竟只有杯底。夜色朦胧,除了紧临的顾家老太爷,根本无人察觉。
对面的理藩院郎中佟佳眯了眯眼,起身敬酒,“顾大人好酒量。”
顾佑棠袖子一甩,和他遥遥一碰,又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又强撑心神坐稳,各路宾朋也开始推杯换盏,这一番终是化解开来。
局面不错,酒也是好的,顾家长孙顾焕礼也忙着应酬。
他长顾焕章五岁,相貌英朗周正,从小见惯了大场面,举手间自有一份从容,正是汉商巨贾精心教养出来的长孙派头。
顾焕章却在一旁心不在焉,心思飘在局面外。
老宅子里,几个堂屋都装上了电灯,大哥高价定制了几座自鸣钟,孙辈们也开始使着蓝靛墨水,就连大门也马上要换成铸铁的。
可顾焕章却觉得,一切的“新”好似隔着一层世界,灰蒙蒙的。
砖墙瓦檐灰头土脸,一点浮翠不知哪里去了,红不是红,绿不是绿。
五进的高门大院儿,瓦檐一重影盖过一重影。檐上的玲珑脊一只一只,趴在屋脊上,蔫头蔫脑。
似连着这片天,挣脱不开阴沉。
“二爷。”金宝俯过身,“老爷的局面您别担心,福子斟酒的功夫可是出神入化。”
金宝这奴才不错,以为自家主子愁色浓重是在担心顾老爷的应酬,这就凑过来嘀咕了一句。
顾焕章会意点头,却仍然意兴阑珊,神游在外。
几盏酒的功夫,花厅愈发热闹。
为了祝寿,顾府特设一左一右两个舞台,两边都围着崭新的彩缎幕布。
班底是紫禁城里升平署的内廷供奉,是给当今西太后唱过戏的。这戏码也是让管家费了一番周折。
顾老太太好听老生戏,可休息得早。主管营生办得多了,看着戏班子管事呈上来的戏单不对路数,便做主要把平时压轴的和一出老生的“大轴子戏”往前放,又一番细心安排,添了几折子热闹的梆子才算。
添戏倒是无妨,大不了找个梆子班一起搭戏,可调整顺序却着实让戏班主犯了难。
角儿最看重的就是这“轴”,尤其是供奉内廷,更是顶要脸面,怎么能说换就换呢。
顾府给的银钱可是十分可观,管事捧着银钱和角儿商量,倒是也让他寻摸出了一套办法来!
首先便是这出私人堂会不对外,不能让闲杂人瞧了去,又叫管家务必搭好两个舞台,一定要这边舞台的老生大轴唱罢后休幕,另一边再起那莺莺燕燕。
这一招,虽是既护住角儿的金贵面子,又替东家解了忧难。管家也夸戏班主会办事,可更觉得这梨园行的规矩真是虚头巴脑、自欺欺人!
这方舞台大轴唱罢,叫好一片,可顾家两位老辈在座,宾客在吃喝上都有些拘束。
“我的酒差不多了!”顾老太爷明白宾朋心态,起身道,“你们慢慢喝。”说着便由随侍搀扶着离席了。顾老太太也听够了两折子大戏,打赏了角儿便餍足离席。
这边唱罢,另一方的舞台也早已摆好切末。
重孙辈的等着看好玩的戏,正当年的又念着旦门上场,就等着那口可餐的秀色呢,气氛很快又活络起来。
顾焕章还在局面外一心致郁。
他没觉得这“店主牵来了黄骠马”唱得是老骥伏枥,只听出了悲壮。
不能自拔间,又瞟到邻桌的德国参赞正对着一方琉璃高脚杯打着主意,心头又涌起另一种烦闷。
筷子没拿几下,酒倒是一个人闷下去不少。
这时,几个顾家丫鬟轻手轻脚过来清理席面,洗盏更酌。略略打扫一番,堆着笑向宾客解释,
“侧台子又要添戏了,管家爷特添一折应景的《小放牛》,给爷们逗趣儿,我们也再换些小菜佐酒。”
说着,花厅挤进来了几个相公,走一步摇两摇,找到熟识的官爷就被拉着坐在腿上。
一个个花儿似地撒娇,摇头摆尾,欲拒还迎。
吵闹间,顾焕章的郁闷也被打了岔。
“顾老爷果然会安排,这下可以好好喝两杯了。”
军机章京陈廷均挺了挺身体道,“顾二公子要一起玩吗?”
“谢谢陈大人,内侄还是听戏吧。”顾焕章摇了摇头。
陈廷均也没有继续邀请他的意思,假装微醺着,一把捉过一个小伶,边哄边拽着人家的细白腕子开始划拳了。
戏台上换成了靛青帐幔,从烟雨牧牛图幕布后转出一个茜红身影。
看身量,正是一位十三四岁年纪的小花旦。
额间贴着翠钿,戴着绣球帽,拿一根放牛的穗子鞭。腰间杏黄丝绦系着赤金铃铛,镶绒边的葱绿裤衫松松快快,踩着跷鞋的脚不过巴掌大。
“三月里来——桃花开呦,杏花红啊,水仙花开,又只见芍药牡丹具开放——”
这一开嗓全然就是个乡野牧童的俚曲,配着他的灵动身形,竟是把这紫气缭绕的花厅映得,有了几分春色!
“杏花村里——”
眼波盈盈一荡,足尖颤巍巍一点,每一下都搔在人心尖最痒处。
座中不知谁先摔了个青玉扳指喝彩,立刻响起一片叫好。
小伶迎着彩头,扇着两片轻缦绫罗,穿花蝶般绕遍全场。笛声拔高,他又拧着腰肢腾空跃起,鬓角穗子随着喘息轻晃,无一处不活色生香。
好个热热闹闹的《小放牛》!
满堂叫好声、赏银声连绵不绝。
金宝察觉顾焕章也前倾了半个身子听戏,便凑过去,“爷,赏吧?”
“你看着打点。”
顾焕章就着台上春色,仰脖又是斟饮一盏。
一番生机盎然的溪水流云竟让他嗅到了难得的活人气息。
那稚嫩的嗓子亮得很,曲儿也是直接了当,没有云山雾罩,没有微言大义,唱山就是山,唱水就是水。
那根直不楞登的牧牛穗子鞭,好像就这么直直地抽打在他的神经上。
这一抽,倒真抽得他心里亮堂了不少。
不仅斟饮出了滋味,也好像知觉出了饿,当下就拿起汤匙,略略喝了碗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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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焕章:谁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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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二哥……这折子戏倒是热闹。”一个很英气的少年凑过来,是老七顾焕简。
这人看着整洁伶俐,举手投足却纨绔得很,打了招呼落座后,从内袋取出一个银烟盒,弹开盒盖,递过来一支。
看人接下,又摸出洋火,正要递上去,顾焕章却摇摇头。
“那…来点儿烟膏?”
顾焕章愣了一下,笑着起身,俩人便朝着后院走去。
顾七是最小的嫡出孩子。
说是老七,中间夹的四个孩子都是庶出,顾七只比顾焕章小三岁,和他这位二哥最是亲近。
顾七一直在顾佑棠身边带着,耳濡目染父亲的经商之道,读书时被送入新派学堂。
如今和几位维新人士走得很近,对生意和时局已然有了自己的一套看法。
俩人绕过假山,来到府中一处僻静园子。
“二哥,怎么这样谨慎?”
“人太杂,耳朵多。”
“二哥,形势一日一变,这君主立宪的主张……我们就算乘风使舵,也是看不明白。”
顾焕章知道这是七弟在自谦和讨教。
顾七自己的营生现在风生水起,这内河航道的买卖、关税的兑换,通商的港口牵扯众多,他都经营得游刃有余。最近,又有人看见顾七的人在各地西学局里上下奔走。
“你想看明白什么?”
顾二叼起刚才的烟,顾七便凑过来递火。
“刚才席间几个买办,一直在打听我们在汉口的码头。”
“他们眼红我们的内河航运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顾二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最近确实风声紧,朝廷要收回路权,洋人都在找退路。”
他从西装口袋掏出张电报纸,递给顾焕章,“二哥,这是维格叔从汉阳发来的。”
顾二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又亏了三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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