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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的?”顾焕章大步走近。
柏青点点头,“系怀表的。”
顾焕章俯身下来,捧起他的凉硬小手看,丝绳在暮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黛色,“很别致。”
他眸子透出柔和神色,大手拿起丝绳来。
柏青惴惴地看着,看人解下鎏金怀表,把长长一截金链子解下来,又把这条黑乎乎的丝绳系上。
他瘪了瘪嘴,忽然伸手去夺,“不好看…”
丝绳衬不起金表。
“好看。”那人一躲,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灵巧地穿好绳结,表盘垂下来,正悬在心口位置。
冬月的风卷着碎雪,簌簌地刮,又吹红了柏青的眼睛。
老庞把皮箱挨个码进汽车后备箱,黄铜锁扣碰出闷响,一声声砸在人心坎上。
“爷,得动身了。”金宝在廊下进退两难。
顾焕章点了点头,又俯身对着柏青。
一双眼睛黑得慑人,似乎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流,又似乎很平静,让人心安。
柏青只仰起脸,冲他笑。
冻红的小脸衬着雪色,也素也潋滟。睫毛上沾的雪渣子化了,凝成水珠子悬在眼睫上,将掉未掉,将顾焕章的影子折成碎光粼粼的许多个。
“一路平安。”
他对着眼前许许多多个他,轻呵出了小小一片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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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感谢读到这里的你!没想到这篇偏门题材能得到大家的喜爱,很感动和受宠若惊。
目前可以做到一周三更,你们的每次互动都是我的码字动力!有哪里看不明白随时敲我,我来做一些说明给各位读者。
再次感谢。
第35章
汽车卷尘远去,柏青盯着车辙,一垂眸,睫毛颤动,那一大颗水珠终是滚了下来。
“别哭啊,结香少爷。”金宝站在一旁,眼眶通红。
“哭什么?”柏青侧过脸来问他。“爷这一路定是顺风顺水!”
这人的一双眼常就是湿漉漉的,此刻映着天光,越发显得水润,倒也辨不清是不是在哭。
“金宝哥,今儿晚上吃什么?我饿得很。”这人又问。
他的饿是真的。这些年早就悟出一个道理,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金宝愣了一下,随即会意,“我这就招呼厨房,今儿晚膳早点起菜!”
“劳您再招呼大夫过来一趟,我想再瞧瞧腿,瞧好了,早些日子开锣唱戏!”柏青抽了抽鼻子,继续道。
“得嘞!!”金宝也话不多说,麻溜地下去招呼去了。
柏青拖着腿一点点往公馆里走,这人走得倒突然,总觉得不真切,像场没做完的梦。
他原想回自己客房,可中途却停了下来,这几日都在顾焕章屋里,客房反倒睡不惯了。
他又回了主卧。
推开卧室门,熟悉的味道就缠了上来,像是早候着他。
他拖着步子走进这空荡荡的大屋子,突然感觉自己什么也不懂。不懂这人去了哪里,也不懂腔子里这股没来由的空落落是什么。
但他反倒不怕了。
不再怕自己破衫烂袄,也不怕自己呆头呆脑。这些样子早就给这人看了去。这人却还是怜他,把他抱得那样紧。柏青就着思念,半梦半醒,被褥也被他搅得一团乱。
这屋碳烧得热,他又梦到自己在一条幽暗的长巷里跑,跑得一身汗。
身后好几条黑影追着。就在快被追上的时候,忽然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身后幻影顿时烟消云散。
熟悉的沉水香淡淡萦绕。
“鬼就怕你。”他听见自己的腹诽。
头顶果然传来温和的声音,“又做噩梦了?”
自己便撒娇似的往那怀里靠一靠,拱一拱,“你没走…”这人衣料子沾染着夜露湿气,又湿又凉,好舒服。
第二天一早,柏青知道是梦了,就不愿意起来。翻身过去,身侧床榻果然空空荡荡。
能让他安心入梦的人,如今已远在千里之外了。
吃过早饭,金宝引了一位老先生过来。
“这是杨先生,是爷请的教书先生,专门来教您识字的。”
“杨先生。”柏青拱手作了个揖。
这位身着藏青色长衫的教书先生约莫四十出头,梳着整齐的发辫,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杨先生微微颔首,袖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衬里。他祖上出过举人,后来家道中落,便在京里给旗人官宦人家当西席。旗人子弟大多散漫惯了,能静下心来读书的没几个。如今时局变迁,不少留洋归来的少爷和洋人都要学汉字,他便也来到这使馆区谋生。
他瞧着眼前的学生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模样过分清秀了些,便唬着一张脸,做古板样子,“引我到书房去。”
柏青在前引路,幼时家中也请过教书先生,但主要教未入学的小孩子们满文。对男丁,长辈们向来不苛求学问,旗人家里谁不知道,银钱账目都是太太掌管。
这世道的男子,读书多了又容易抑郁,瞎想,仕途不顺就要想不开,想开了就更令人担惊受怕,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倒不如做个富贵闲人,提笼架鸟或者听听戏玩玩鸣虫。
顾焕章的书房很大,柏青是第一次进来,也盘桓着他的味道,柏青瞬间红了脸。
“少爷平日可曾读过什么书?”杨先生问。
柏青忙收回心神,“未曾读过,印象里小时候家里请过先生,可只教过《三字经》《千字文》,后来就没怎么碰了。”
杨先生点点头,心里就有数了。这样的少爷家里不指望他们科举入仕,读书不过是装点门面,能认几个字、会写个名帖就算不错。
第一节 课是执笔。
他示范好了“指实掌虚”,便磨好了墨,让柏青试试。笔杆入手沉甸甸的,柏青绷紧了手腕,依样画葫芦地写了个“一”字。
起笔处洇开一团,墨色忽浓忽淡,柏青已然欢心起来,“先生,你瞧,我写得怎么样,我什么时候能写封信?”
“个把月的功夫。”杨先生敷衍道,“少爷你刚学会执笔,如若再努力读文认字,个把月定是可以。”
柏青盯着纸上的“一”字,个把月…可太慢了…
他便下了决心用功学,细白手腕悬了整节课,酸得发颤。
写完“天地人”后,先生又带他念了几段《千字文》。
先生告辞时,柏青急急拽住人衣袖,“杨先生,请留步。”
“我想请教您,这‘顾'字…怎么写?”
“哪个顾?”
“顾公馆的顾。”柏青低垂着眼眸。
杨先生绕回桌子,狼毫在宣纸上缓缓游走,一个繁复的“顧”字渐渐成形。
柏青盯着纸上的字,再想一问,却忽然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人大名。
反正那人也只会唤他“结香”。
扯平了!他想。
过了晌午,方抚维又来造访。
“结香弟弟可算出来了。”这人凤目含笑,确实是期盼和柏青单独会面很久了。
“方军门。”柏青客客气气打着招呼,现在他也不怕这人。
“结香弟弟,身子可好些了?”
方抚维的视线扫过去,这小人儿虽还是一副弱弱纤纤的,瞧着气色倒是好多了,“今日我带你去请上一卦可好?”
伶人开锣唱戏确是需要找人占卜,柏青便同意了。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胡同口停下。
柏青跟着方抚维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扇黑漆小门前,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上书“神机”二字,笔锋凌厉如刀。
要说这神算张也奇了,不问人八字只是看相,便能给道谶语。
谭小楼是京城有名的老生,因嗓音靡靡与传统老生不同,早年间得了一句,“唱火了清朝就是要亡了”。这几年,谭老板红得发紫,坊间便疯传这句谶语。
还有一卦,是个梨园世家,说是那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必葬在阴沉木里。
一张嘴百无禁忌,但大家倒愈发觉得他准,趋之若鹜。
推门进去,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油灯。一个鹤发老者坐在八仙桌后,穿一身灰布长衫,眼睛亮得惊人。
柏青被那目光一扫,也不甘示弱地挺了挺腰板。
“张先生,这就是我的结香弟弟。”方抚维倒是不和老者见外,嘻嘻哈哈道。
神算张没说话,仍是死死盯着柏青。
很是过了半天,他突然开口。
“二爷,这人命里没有。”
方抚维脸色一变,“没有什么?”
神算张摇摇头,一捋长须,再闭口不言。
“你信命么?”方抚维不甘心,他转头看向柏青。
“我信啊。”柏青却小脸一扬,“方军门,今儿您唱得是哪一出啊?”
透亮的眼珠子狠狠盯着他,口气冷冷的,“他说我没有,您方军门面子大,定是得帮我求这破解之法呀。”
“这…”方抚维没想到他还有这一话。
脸色霎时青红交加!
这话里话外,是他方二做局坑人,串通神算编派他!
可自己真真是冤啊!
在他看来,这小结香嗓子身段都是百年难遇的好料子,现在顾二又不在,自己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这…这怎么就是一句“没有”了。
“二位慢慢参详。”柏青却已经退到门边,“我先告辞了!”
方抚维的脸色阴沉下来,草草冲神算张作了个揖,也掀帘而出。
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头,“结香弟弟!”
柏青充耳不闻,只管埋头疾走。可他腿脚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的,踏得急,却走不快。
方抚维心头一紧,猛地拽住人衣袖。
“你——”话音却戛然而止。
扭过来的一张小脸儿竟布满泪痕,带着红扑扑的怒,长睫毛挑着泪珠子,咬着嘴唇,黑漆漆的眼却还倔着看他。
“结香弟弟...…”
“你为何编派我!作践我!”这人声音打着颤,直直怨他。
方抚维一身眠花宿柳的哄人功夫好像都不顶用了,只觉得这人哭起来怎么这么惹人疼,又觉得无措,一句“我没有”,竟生生给咽了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转了心思,“别哭了…”又递上块帕子,这就认下了,“我…我犯混嘛,我就是想让你…求我,然后…记点儿寒云哥哥的好!”
“啪——”的一声脆响,白巴掌已经狠狠甩在脸上。
方抚维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真疼!
他本可以解释,可以拽着柏青回去再和那神算子对峙,但这人泪眼儿中执拗的火让他改了主意。
何必让他背负这“没有”呢,让这人打骂也总比断了他学戏的念想强!
“打也打了!消消气。”方抚维颠颠儿地跟在他后面。
“我管你们怎么编派我,我命里有!”柏青忍着疼,偏要快走在他前面!
“你有你有!”方抚维压慢了步子,“咱们再走着,还有一处戏园子,顾二叫我带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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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春和楼门前刚停稳,柏青就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往外瞧。
方抚维从另一侧先跳下了车,又绕过来,扶他一把。
下车抬眼一瞧,这戏楼坐西朝东,台口正对大街,稍走进去,两根朱漆柱子笔直地杵在两侧,方二脸色顿时阴了。
这分明就是座“白虎台”!
梨园行可是最讲究忌讳。台口正冲大路,吞财纳煞。坐西朝东的格局,伶人开嗓容易“吃光”,唱久了嗓子发紧,柱子又直冲台心,犯了“冲煞”。文戏易走板,武戏易伤身。
刚开锣的伶人讨的就是吉利,这顾二竟给找了这么个触霉头的地方!
“结香弟弟,这园子...”
“多敞亮啊!”
柏青倒是一副兴趣盎然,“爷说得没错,这地段真好!”他指着戏楼前的通路,“车来车往,拐个弯就是闹市,在这儿唱戏还愁没座儿?”
方抚维捻着翡翠扳指轻笑,这俩外行,光看地段热闹,哪知道白虎台的厉害?
听见马车来,戏楼老板已小跑着迎出来打千儿,“哟,方二爷来啦!顾二爷前儿差人问过,我推了好几拨看园子的。”
说话间眼睛瞟着柏青,他倒要看看这两个爷捧的是个什么人。
这伶人年岁不大,身段娇柔,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可这脸孔却太过轻描淡写,一点儿也不媚,能唱得起来么。
可他却又偏偏在两个爷面前都说得上话,老板便按下腹诽,作揖道,“结香老板,顾二爷前儿来,说您要挑个新园子,我这儿可一直给您留着呢!这戏楼前临闹市,后靠茶坊,座儿肯定不愁。眼下是三庆班在这儿唱,场场满座,从没出过岔子!”
“瞧着是不错!”柏青应道,也没露怯。
方抚维却眉头仍蹙着。
三庆班可是京城数得着的老班社。乾隆年间就开锣唱戏,底蕴深厚,又有一块“御戏”金匾,靠角儿的名气和戏码压着,才可化解这白虎煞。
“结香弟弟,三庆班子班底硬,武生、花脸都是一等一的角儿,连《长坂坡》这种大武戏都稳稳当当的。你呢?你才...”
我?
柏青听这话音儿就来气,扭过头来一睨他。
老板察言观色道,“三庆班现在的班主、经励科和鄙人是熟识,要是结香老板愿意,和他们搭班子唱也得,不一定要自己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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