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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己,从来只盛得下自己。
周沉璧眸色微动,面无表情的脸不再无动于衷,“底下的《游龙戏凤》唱到哪了?”话却是作弄的,“嗯?”
“是……”玉芙摸到了调门,醉醺醺地哼,“到后来,夫妻们,龙凤配年华...”
俩人又一同哼着,只是喉间溢出的声儿早不成调了。
“夫妻们,龙凤配年华…”
周沉璧低笑,大手重重一捏,“叫夫君!”
“啊!”玉芙浑身一颤,不得不攀住对方的肩膀。
可一句惊喊后便咬着唇,把阵阵闷哼都咽了下去。
“还不叫。”
周沉璧扇柄一记鼎侬,玉芙又发出几声零碎痛哼,生生被逼出哭腔,也不肯叫上一声。
周沉璧脸色暗了暗。
又见怀里的少年已然彻底软了身子,乖顺地,颤抖着将自己完全交付,他便不再作弄,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泪。
楼下传来最后的锣鼓点,包厢里仍是阵阵扇柄绞着锦缎的细响。
玉芙早已昏昏沉沉,一朵芙蓉像被风雨摧折,雪白的身体上尽是红痕。
又过了许久,周沉璧为他披上外衫,调好光亮,拢着人低声道,“到结香的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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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芙真的很喜欢老周。
第44章
玉芙桃花眼一抬,透着醉意,愈发艳色潋滟。
“结香?结香在台上要好,我…我在这里被你作践!”
乖顺的人儿突然哭喊出声,可被折腾狠了,显得有气无力,“你干什么又招惹我…”
他挣扎出怀抱,站不住,衣袖横扫过桌面,竟把一桌子的碗碟都打翻在地,青花盖碗碎成瓷片,樱桃肉的糖色儿溅了一身,金丝眼镜也滚落在地。
他知道金贵,也顾不得虚软,踉跄着去抓,一使劲,眼前却金灯乱晃,天旋地转,便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公子?”门外小厮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周沉璧一挥袖子,“外头候着!”
“什么夫妻…谁要和你做夫妻!非要欺我、骗我!”
玉芙坐在地上,声音大了几分,汩汩流泪,竟嚎啕起来。
春情褪去,一股悔意涌上心头。
自己怎么又犯痴!怎么又和这人扯上关系了!
他总劝结香莫痴情,自己却偏往那痴处去。若说这痴意难得,何必苦劝他人回头?若只道痴儿自苦,自己又为何执迷不悟?
细想来,劝人莫痴,是因见不得他受苦,自己犯痴,却是自己只能捧出这颗痴心!
“收着点声儿,看你那嗓子。”
“不收不收!横竖就是倒不回来!”
玉芙不管不顾叫喊,心里堵,身上也不利索,愈是要显这痴态!
周沉璧看着这人儿面色潮红,坐在一地糟污里,便俯下身,大手捏着人下巴瞧。
一张小脸儿沾满了泪,双目紧闭,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确是喝多了。
这玉芙他自认了解,是个最好体面的主。
小人儿爱穿好衣裳,人总是干净整齐,又最怕别人说一点不好,哭也是细细咩咩的,如今这套撒泼,定是心里憋得狠了。
他松开手,一解黑缎子马甲,又扯一扯领带,也一屁股坐在狼藉里,将那醉成烂泥的人揽到肩上。
“这么怨我?”他哑着嗓子。
前儿说着散的是他,今儿又拽着怕散,可这露水情缘怎么拽得住呢。
周沉璧苦笑。
自己和这小戏子坐在一地糟污里,这是在做什么。
台下锣声又起,丝弦也起了调,正是一出《武家坡》。
玉芙正抽泣着,一听过门儿,身子动了动,居然按下痴念,安静了些许。
“皮猴儿今儿换了一折子!”
这折子戏他最熟,或许…或许自己还有…还有…这艺!
便收起一番胡咧咧,屏息听,台上柏青正唱着,“手指着西凉———高声骂!”
一个“骂”字,嘎调拔得利索!
自己也最会这“带怒拔高腔”,小结香这下稳了!
玉芙便卸了点力,靠在人肩膀,边听边小声哼。
周沉璧看人静下来,给他抹了几把眼泪,心思软了些,也这么坐在地上和他凑头听着。
身边的人突然露出几声很轻的闷哼。
“怎么了?”周沉璧问。
玉芙侧着点身体,挺了挺腰,“没…没事…听戏吧。”情绪平复下来才知道疼了。
周沉璧不疑有他,搂了搂人,几句后,他低笑一声,“你这师弟…还不到二八的年纪,怎么唱这出老气横秋的戏。”
“王宝钏这十八年苦守…学戏的,可是最懂这苦守。”玉芙低声喃喃。
“这戏…不好。”
“哼!你们个个都有主意,廿三旦怕我师弟和他争彩,让他改武戏,方军门又说武戏抢了小凤卿的风头!今儿改青衣专攻唱,你又嫌不好!”
玉芙坐在地上挨着疼,又起了哭腔和他一顿乱嚷。
周沉璧听得出来,这结香艺确实好。这折子戏唱功繁复,最是考验功底,可这孩子打眼儿一瞧,就是个俏丽花旦,何必舍长就短。
而怀里这个才正是块大青衣料子,等嗓子好了,定能好好露露脸。
玉芙见人不言语了,又恨他从来不懂得疼人,心里绞紧了几分。
周沉璧却有些熏熏然。
这“青衣”正猫儿似的蜷在自己怀里,软绵绵的。他和人家好过、闹过,却真没给过人什么好东西。低头看,雪肤红痕更是艳极美极,便搂紧了人,又摘下自己的翡翠扳指往人手上套。
楼下的唱腔猛地拔高——
“买白布,做白衫,买白纸,糊白幡——”
四句垛板一气呵成,喷口清晰如碎玉崩珠,在二楼竟都听得真切!
楼下爆发出阵阵叫好!
连…连这段结香都会了?满堂喝彩声中,玉芙恍惚听见……
“师哥,你这垛板怎么唱得这样稳?我就气短..."
“哪有那么长的气?我这是偷气!”
就这么一句…竟让这小皮猴学了去?
妒意混着酒劲儿往上涌,他猛地甩开周沉璧,翡翠扳指甩得老远。
“闹腾!”
周沉璧只以为玉芙和他作态。
楼下又正唱到一处关键——“落得个孝子的名儿在那——”
天下传!
玉芙心里念着!正是到这最难的三字拖腔!
这三个字像刀子,生生剜着他的粗大嗓子。
去年…去年自己好的时候,最多唱了二十八板!
一板...两板...柏青竟越唱越稳…
玉芙撑起身体,挣扎着往门外跑。
周沉璧正撅着屁股捡扳指,一个没留神,竟让人跌跌撞撞冲出包厢,门外的小厮正踮脚看戏,竟也被玉芙醉醺醺地撞开。
“快拦住!”周沉璧这才反应过来。
可这玉芙红了眼,已经连滚带爬到了一楼。
袍褂还未系好,散乱着,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往台前挤。
柏青的拖腔已到二十板!
小人儿一身黑褶子,在汽灯下更显瘦小。可在玉芙眼里,周身黛色上缀补杂色绸,这“富贵衣”耀眼刺目。
“传”字还在往长拖,眼瞧就破了二十板!
玉芙喉头翻滚,酒气、妒气一起往外冒,“停下...给我停下!”
他挣扎着冲到台前,“停…停下!”却被经励科陈三儿一把抱住,又捉奶猫似的提溜进后台。
台上柏青唱腔纹丝不乱,那个“传”字仍在台上盘旋。
“怎么回事?”
经励科扯了个人进来,惊动了小凤卿,“哪儿来的醉鬼!”
廿三旦也撩着戏服下摆,疾步而来,满头点翠乱颤,待看清人脸,“玉芙?”
“你个...唱梆子的...臭兔…”看是他,玉芙喘着粗气,口不择言。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小凤卿上去就是一巴掌,“给我清醒清醒,敢砸我的场子。”
这一巴掌下去,玉芙便晃了晃,好像昏醉了过去,不再撒泼了。
廿三旦忙扶住他,“凤老板,孩子正倒仓,心里苦...”
“孩子?!戏比天大,我管他老子孩子!”
小凤卿说着又扬起了巴掌。
那边柏青也收了腔,到了后台,正是看见玉芙!
“凤老板住手!这,这是我师哥!”柏青拦下巴掌。
“师哥?”小凤卿放下手,凤目瞪着俩人,“他妈的,窝里斗!”
又冲柏青道,“俩人一起滚,你!明儿给我麻溜儿地腾戏码!”
“凤老板……”
柏青不明所以,又是急又是怕,瞧着就红了眼。
廿三旦悄悄摁住柏青肩膀,冲他使个眼色。
周沉璧此时才挤进来,“凤老板,叨扰了,这是我的人。”
小凤卿瞅了廿三旦一眼,慢慢悠悠开口,“周公子,谢谢你一直捧我广和楼的场。既是如此,赶紧把人带回去罢!”
说罢,朝人一个点头便大步走开了。
周沉璧没言语,给玉芙拢了拢褂子,又脱下西装一把裹住,起了身。
“凤老板发话了,都散了散了!”廿三旦挥挥袖子,遣着这一个两个看热闹的。
而后又冲柏青道,“结香,你今儿讨了好彩,给哥哥救个场!”
“何老板,不行,我师哥他……”
“结香你看,周公子后边儿还有局,怎好这样带个戏子出去!”
柏青抬眼一看,一旁的周沉璧衬衫糟污不堪,领带松着,倒是和上次周宅瞧着不太一样。
可这人眼光却还是阴冷冷的,叫人没来由地就有点儿怕。
见他看,几个小厮立刻挡在他身前,替主子挡着这不体面。
廿三旦继续道,“我这就先带玉芙回去,你看他这一身酒气!我自会照顾好他。”
周沉璧往前一步,好像想再看看玉芙,可被小厮挡着,又作罢。
行动间,柏青突然看到一点碧光闪过,他眼追着瞧,原是这人手里的象牙扇,两颗翡翠耀眼得很,再往下…再往下竟是——
扇子穗!
是师哥…是师哥亲手编的那条!
廿三旦见他不松口,只道他真是倔,“难道你明儿真想撤了戏码?皮猴儿,你就放心把师哥交给我,踏实唱!”
“…”
柏青看了看不省人事的师哥,又瞅瞅周沉璧,这人的眼神里,好像确实有师哥。
他便开口,“那…有劳何老板了!”红着一双眼又是作揖到底。
廿三旦抚了抚鬓角,“你就替哥哥好好顶上一场!彩全归你!”又是一个眼风,“倒是我,这才刚扮上,头勒得生疼!”
周沉璧隔着几个人,冲他一个抱拳,“鸣仙,有劳了!”又朝身边一个小厮使了眼色,便匆匆离开了。
留下的这人紧忙往出掏着彩头。
广和楼外。
“爷,凤老板托人带话,说今晚不过来了。说是…家里那位近些天儿…身子不大好。”长随胡子快步走到顾焕礼跟前,低声道。
顾大冷哼一声,好坏还不是烟馆里熬着?
“还有件事,”胡子凑得更近,“方才有人喝醉了闹场,差点搅了戏。”
“你们看着办,”顾大皱眉,“打发了就是,替凤卿出气!”
“原本是要动手的,可仔细一瞧…”他搓着手,故弄玄虚,“发现动不得...”
“嗯?”
“其中一个是...是二爷捧的人!”
“老二?”
“是了,”胡子点头,"听说二爷近来很是上心,把人养在公馆里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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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柏青强撑着又上台唱了一折,也拼出了叫好儿和彩头。
可嗓子本刚养好些,连赶个场子,又唱了双折,终究是扛不住了。
下了台,喉头发紧,牵起阵阵刺痛。
他心思便更乱了,匆匆卸了妆,拉起喜子就往家赶。
夜色浓稠,几盏稀疏的煤气路灯,玻璃罩子蒙着厚厚的尘垢,嘶嘶作响,光晕勉强舔舐着戏楼飞檐,也施舍给下方一小圈坑洼的泥路面。
柏青戏下得早,此时角儿都还没上场,陆续还有穿着皮袍,戴着瓜皮帽或新式礼帽的体面人,踩着马凳下车。
主子下去了,一辆辆装饰考究的骡车马车便继续往前,停在避风的墙根下。车夫跳下车,拴好牲口,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侃大山,各个缩在破棉袄里跺着脚取暖,等着爷们听完戏。
沿路还有不少卖夜宵的挑子,几个票友犹在咿咿呀呀哼着,意犹未尽。三个五个醉汉摇摇晃晃,灯影交错处蜷着几个乞丐。
一处戏楼,隔着灯火辉煌和外面两个世界。
两人只把脸往棉布大褂的领子里埋得更深,顺着泥洼里一圈圈光亮埋头疾走。
“他妈的,臭戏子!”一声咒骂从暗影里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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