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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青心一沉,攥紧喜子的手腕,头埋得更低,脚下加快,一声也不敢吭。
这人却眼瞧着冲上来,“封建余孽!亡国——!”
“啪——!”
咒骂声直接被枪响打断,紧接着是沉闷的倒地声。
“啊!”柏青短促地惊呼,身子一颤。
周围也尽是一片尖叫,人群四下逃窜,“神机营杀人啦!”
“别回头!”喜子压低声音,拽着柏青快走。
俩人迎着风踉踉跄跄,身后已响起踏踏小跑声,他又惊又怕,可没有人在寒风中把他接住。
片刻间,几名穿着号褂的神机营侍卫提着枪就堵到跟前,通报声就着北风划过耳朵,“九门提督和巡城御史联合办案,严防革命党渗透!老佛爷有令,革命党格杀勿论,举报有功!”
“老佛爷万岁……”柏青颤颤巍巍,本能地一个作揖。
“你是旗人?”几个侍卫饶有兴致的看他,一个破落旗户,现在做着最下九流的营生供人玩乐。
柏青头垂得更低,躬身对着众人道,“军爷们,小的刚唱完戏。”
“右翼总兵办案——”前头的侍卫们又是一声令,而后让开半步,年轻头领排众而出。
这人身量颀长挺拔,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却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冷硬,一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扫过柏青。
未卸净的戏妆,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淡红,一张惊惶的白面孔。
确是个小戏子,身旁的丫头也没什么可疑。
“麻利儿家去!少在外头晃荡!”身边一个侍卫一搡他。
“结交人物仔细些。”这人也冲着柏青发话,声音冰冷,带着居高临下。
“得咧,这就回,”柏青应着,又偷看了眼身前少年。
这人一袭石青色素缎行袍,剪裁精良,外罩玄色暗云纹马褂,领口袖口滚着寸许宽的貂绒,通身内城宗室子弟的矜贵装扮,像紫禁城摸不到的黄瓦檐儿。
柏青瞧着,心里涌起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像是羡慕,这才忍不住偷看这一眼。
但这人实在压迫感十足,他便赶紧收回视线,喜子也忙拽着他,转身疾走。
走出好一段,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身后也仿佛还粘着一道冷冷目光。
“…那些人,怎么……”喜子带着哭腔,也带着怒,“怎么就能……随便……”
“嘘——”柏青打断他,“革命党……是要杀老佛爷,他们乱了纲常,是坏人……才要杀。可刚才那人倒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都是小孩子,对视一眼,眸子里尽是深深的恐惧和茫然。便都不敢再言语,只把脚步迈得更急更快。
恍恍惚惚回到公馆,柏青惊魂未定。
喜子忙去厨房端出盏温热的汤水给他润喉。柏青连吹带吸溜喝了一大碗,那火烧火燎的刺痛和惴惴劲儿才稍压下去了些。
她哑着嗓子交代柏青,也顺便让他分神,“往后呀,我把这茶盏备好,温在炉边,下台便递你。”
“好好!”柏青绞着指头答。
刚搁下碗,金宝便闻声进了餐厅,“结香少爷,您回来了。”
他目光扫过两人,顿了顿,支支吾吾,“柳老板……今儿个去广和楼捧您的场了,怎么……没跟您一道儿回来?”
“师哥他,他多贪了几杯,醉酒了,让,让何老板……廿三旦带走了”
“廿三旦?”金宝眉头微蹙,“怎好好的就醉酒了……”
他话未问完,一旁的喜子已抢着开口,声音又快又急,带着后怕,“金宝哥!今儿街上不太平,我和结香少爷,回来的路上撞见内城旗人了!就在大街上,二话不说,‘啪’地就朝人开枪!血……血都……”
“喜子…”柏青小声喝止,他不想再听那血腥细节重现。
金宝脸色一变,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二人,“结香少爷!您……您没事吧?!可伤着哪儿没有?这外头……如今是真要乱了!”
“我没事……他们杀的是革命党。”
“哎,这旗人可真是垂死挣扎…杀急了眼…”
“你!”柏青打断了他,“你可知道爷的地址,我想给他写封信。”
一个晚上,千头万绪,他想他了。
“地址?不……不知,爷离京前没留话儿,不过……”金宝一转念,“方二爷或许知道,明儿您问问!”
柏青正待点头,门房老李的身影畏缩,招呼着,“结香少爷,金爷——”
金宝看老李神色不对,和结香一个拱手,转身出门,沉声问,“什么事?”
老李声音压得低,“几个小的值夜,瞅见大爷府上的人了,就在咱们公馆外头,鬼鬼祟祟地晃悠了一圈……”
“大爷?”
“是了,他们没递帖子,也没叫门,就那么晃了一圈……就走了,恐怕是跟着结香少爷回来的。”
金宝点点头,和老李直到门房,又仔细嘱咐了几个护院,自己匆匆离开了公馆。
另一处院子。
玉芙迷迷糊糊醒来,头痛欲裂。
他慢慢腾腾撑开眼皮,旁边的火烛子跳着,一股玫瑰露的香气。
这是哪儿?
刚才醉酒的情形突然撞进脑子,玉芙羞臊不堪,竟又想淌泪。
可看着陌生的房间,他不敢停留,挣扎着起身,趿拉上鞋。
一低头,自己一身酒臭的衣服已被换了,四处也没看见自己的外袄褂,只好拢紧里衣,撩起棉门帘踏出房门。
冷风扑过来,一处四四方方的院子,陌生的得很,晾着戏服,还有自己的外袄。
这是哪儿啊,玉芙站在院子里直发抖。
第46章
清雅居,一场牌局。
青玉麻将在煤气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牌声噼啪作响。牌局是京城时兴的“推倒胡”,筹码是象牙雕刻的,当下名利场最贵的筹子。
周沉璧又胡了一把清一色,面前的筹子摞起一小堆。捞一张,指尖摩挲着牌面凸起一搓,“九条”。
但他心思已不在牌局上,习惯性地捻一捻拇指,扳指还没找回来,空落落的。
他想着各家要的牌,决定顺水推舟。
“周公子,怎得还不打,风水过去了?”陆三在一旁不耐烦地开口。
“手气正旺。”周沉璧将牌在桌上磕了磕,不动声色又丢出去,“九条”。
陆三却仍是不耐烦。
“哎,三爷,最近怎么不见你砸廿三旦了,戏楼都不常来了!”下首的冯邦突然发问。
这几个牌友,都是京城地界儿有头脸的,什么风月局都少不了他们。
“不想玩了。”陆三阴着脸,专心砌牌,眼皮都没抬。
“东风。”李二打出一张。
“碰。”陆三敲了敲桌面,收牌,扔出去一张,又抬手松了松西洋衬衫的硬领。
冯邦点点头,“是了,老玩票那些戏子,也费精神,不过…”他又瞟向周沉璧,语气狎猊,“这不就便宜了‘周郎’,廿三旦的身段,那可真真儿是独一份。”
周沉璧仍是淡淡。
“牌。”陆三叩叩牌桌,催促着。
冯邦丢出一张,“你俩可真是‘雅’,捧这遗老昆腔,莫不是宫里头又有什么风声?”
周沉璧不置可否,陆三却道,“老祖宗的东西,唱了几百年了,和这局势有什么关系!”
“那倒是,方二天天混在梨园子里,也没见他有什么声响儿。”冯邦附和道,又起一话儿,“最近也没见顾二。”
陆三轻咳一下,“瞎打问什么。”
牌局继续。
周沉璧却开始有意无意给陆三喂牌。
他的赢面不再扩大,而陆三面前的码却渐渐多了起来。
几圈下来,陆三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拿起桌上的鼻烟壶吸了一小撮。
牌局结束,算清银钱。
一晚上几万大洋的输赢,以为能折腾起点动静,几人却愈是倦怠沉寂。
跑堂的这就撤下牌具,换上热茶和雪茄,张罗他们去另一侧的软榻上吞云吐雾。
陆三慢悠悠地磕了磕烟灰,身子朝周沉璧这边微微倾了倾,带着点烟熏过的沙哑,“沉璧,咱斗了多年,场面上的事儿,彼此都清楚,哥哥提醒你一句。”
周沉璧侧耳听着。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谨慎,“你也不好常常带着戏子进进出出,太扎眼。”
周沉璧嘴角勾起玩味,他本以为陆三会透露点时事,可这人却仍想着戏子,便不屑道,“三爷,你要继续捧鸣仙?那我便割爱,只是……”他盘算着筹码条件。
陆三打断他,“察哈尔那边闹拳民,死了不少洋教士,剩下的,有不少都来京城投靠大班了。加上奉天过来的,听说得再建两个教堂安置。”
周沉璧脸色沉下来,又听他道,“他们之间斗便斗,死生有命。只是,这洋人的教义,”陆三竟嗫喏起来,“是说……男子和男子亲近,要下地狱的。”
周沉璧眼睛微眯,把玩着手里的洋火。
陆三手握多条海运航道,手上不知沾了多血,这欠了无数人命债的陆三爷,怎么忽然怕起下地狱来了?
“我捧角儿狎优,风雅情趣,玩得你情我愿,祖祖辈辈惯是这么个玩法,有何扎眼!”
“沉璧!”陆三轻呵他,似嫌他听不进劝。“你我都是吃洋人饭的,总是要买三分教士的账,前儿个京城的教民少,不打紧,现在眼看着就……”陆三把雪茄往烟缸一磕,往后一靠,窝在烟榻上,“你,你避着点儿嫌!”
周沉璧胸口堵了一晩,才不管他什么劳什子洋教士,便摁灭雪茄,和假寐的陆三告辞。
那人却睁开眼,又道了句,“好自为之。”
周沉璧愈是烦闷。
出了清雅居,街角阴影里,缩着两三个穿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的身影,探头探脑。一见周沉璧出来,那几人居然假作无事,纷纷散开。
“什么人?”周沉璧面色不快。
阿顺脸上堆着小心的笑,“回公子,是几家小报馆的访员,常在这‘清雅居’门口转悠,盯梢呢。指不定又要编派谁的闲话,或是哪位角儿的绯闻,好填他们的版面。”
周沉璧一脸鄙夷,迈着大步寻向马车。
“公子,那,咱回府?”阿顺见那几个文人模样的人已经讪讪地退远了,低声请示。
周沉璧脚步没停,“去趟鸣仙那里。”
玉芙在院中茫然而立。
耳房听见了点动静,便掌了灯,一个老者走了出来,“小老板,快回屋去,当心染了风寒。”
“叨扰了,这是哪儿?”
未等老者答话,正房门帘子一挑,一个身影闪了出来,正是卸了妆的廿三旦。
“何老板,扰着您了?”门房老赵点头哈腰。
“没事,还没睡呢。让人给他煮碗汤。”而后转过去对着玉芙,“醒了?先进屋吧。”
“何…何老板,”玉芙想起来自己在广和楼大骂人家兔子,不禁低下了头。
廿三旦却只瞟了人一眼,“清醒了?”然后把人扯进屋里,“这数九寒天的,也不怕冻坏。”
他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孩子,模样好条顺儿,有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
“我…”玉芙很少失了礼数,怯怯瞟着他。
“踏实在这屋里歇着吧,明儿再回去。”
“何老板,我骂了你,你,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行了,醉话我可没当真。再说,你个傻样儿是因为周公子吧。况且,我对你好么?我可没给你一个大子儿!”
“你把我带回来,还…还给我换了衣服。”
“这叫个什么好!你记住了,只有真金白银才叫好!”
“那…周公子对你好?”玉芙小声试探。
廿三旦听这一句痴问,又瞧着这人的乖模样,一副戏子脸上不该有的天真与乖顺,忍不住想敲打,却又怕话说重了,便耐着性子道,“这世道,哪个戏子不陪酒?朝廷禁止狎妓,总得有人给官爷们续着这乐子呢!周公子捧我,我自是要替他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但我,我可不像你,你瞧瞧你。”
玉芙低头一看,自己锁骨上净是红痕,赶紧拢了拢衣服,白颈子越弯越低,几乎要折断似的。几滴眼泪砸在手背上,他直直盯着那点水渍,自己连眼泪都是贱的,落得这样快,这样容易。
“得了得了,别哭了。”廿三旦心软了,转身解了大氅,一屁股坐在炕上。
“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不就是酒醉了么。”
“可我,我差点砸了结香的场…”
玉芙又懊恼起来,自己怎的如此冲动,可真拿自己的妒火没有办法。
“凤老板的场可不是谁都能砸的,你那点奶猫子的动静,起不了什么风浪。别站在地上,来,坐!”
说着拍拍身侧。
“可人家…都瞧着呢。”玉芙顺着他的话,乖乖脱了鞋,也凑到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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