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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和楼唱,柏青总是憋着一口气。
他跑完圆场总是要往左边转过去,在舞台一角蹲个卧鱼儿。
身子这么一软一伏,眼睛再往上一瞟,正好能瞧见二楼官厢最边上的那个雕花窗户。
前儿他还在台下捡烟头,那人就坐在官厢里瞧他。
他和他,俩人就是在那儿第一次见。
如今,自己已能大大方方在台上唱了,可那官厢的锦缎帘子却换了人掀。
柏青唱得卖力,可台下的叫好声,终究还是有限。
几吊子茶水钱,就能换来自己这段故事,看客们搭上一时半刻的感动,便算打发了一夜。
可柏青却觉得,这戏可不能这么打发。
连唱两天,怎的广和楼的喝彩声总比春和楼差些火候?每每往下瞧,这广和楼的上座反倒还多出一成呢!
这怎么对得起凤老板!
自己唱得味儿不对,又问不上刘启发,这日快要下课,他便懵懵懂懂地问了杨先生。
“杨先生,您可否帮我顺顺这几段戏文。”
“少爷,自是可以。”
柏青这就哼出了几句戏文。
“您说,这都是些个什么意思呢?”
“这呀,这是春闺怨。”
“那……怎么才能唱好这春闺怨?”
“心里头怨谁,思慕谁,就对谁唱,味儿就准没错!”
柏青想了想,好像懂了点儿。
他随手抄起一件皮袍套着,准备去戏园子,这就又陷入回忆里去。
“你怎么总穿这单衣?给你做的那些皮袍呢?”顾焕章问他。
柏青有点小心思,不好对他说,便只道,“不想穿。”
顾焕章可能以为他不舍得,便又问,“那我十弟的旧衣裳呢?”
“也不想穿。”
顾焕章黑眸子一暗,不做声了。
柏青当时不知其意,急急道,“爷,这衣服我是洗得次数多了些,可也是好衣裳,是你赏我的……你让金宝赏我的……”
顾焕章沉下脸色,应该是想起来了,是那日,他随便打发了金宝几句。
“爷,您不喜欢这件,我还有两件,您一共赏我了三件呢!”
“那些做的都不合心意?”顾焕章扯过来他,“这数九寒天,一身单衣怎么行。”
“不是……”那些都太好了,他只惶恐着,可也不全因为这个。
柏青靠在他身侧,挨得挺近,这人一股一股的热源就往自己身上蒸,好暖和。
这人也好像知觉到了凉透的身体,伸出臂膀一揽,只道,“明儿把皮袍穿着!”
第二日,二人约好送他去胡同排练,柏青还是一袭单衣,只是换了一件。
顾焕章沉着眸子。
柏青却耷眉臊眼地凑近他,往人大氅里一钻,小声道,“走吧。”
顾焕章愣了一下,红着耳朵一揽人,就再也没提皮袍的事儿了。
可现在……
柏青捏着皮袍红了眼。再也没有那么暖和的大氅了……这就是闺怨么?
聚时欢,散时怨。
柏青这就多了几分子“怨”。
再一上台,一边撑着锦绣模样,一边藏着千缠百绕的怨,这戏倒是生动了些许。
下了台,廿三旦也刚扮好相,这就在台口子等他。
“皮猴儿,出息了,戏不错!”
“何老板……”
“唱念做打倒是齐全,这味儿也对!”廿三旦指头虚虚一点他,又有一话,“可哥哥还得点你一处。那春和楼,是靠着驿站的,南来北往,听戏的爷们儿爱看武戏,同庆班的翻跟头打把式配上你唱这出,文武调和正是得当,自是彩多。可这广和楼,戏都静…”
“都是给人家托着呢,”他往后一指,又压低声音,“台底下也全是等着那人出来亮亮嗓子的,你若想红,非得唱出热闹的,先炸出个响儿来!”
“原是这样。”柏青暗忖了一下,好似解了几天的心结,“谢何老板指点!”说着朝着人深深作了个揖。
下了妆,出了戏楼,方抚维和玉芙在门口等他,上了马车,他便把甘三旦的主意说给两人。
“倒是个法子。”方抚维刚才在底下瞧戏,其实也看出点儿名堂,可他浸淫梨园已久,不得不多想几分。这伶人的看家本事,全凭自己硬熬苦练,才勉强练出些根基,有那么几手绝活,于是道,“结香弟弟,你可知道他为什么给你支招儿?”
见柏青不解,他冷笑,“就是故意要你出风头,让你和这台柱子小凤卿生出嫌隙!”
“方军门!"柏青呵他,“你这人怎得总是这样。在您眼里,我们唱戏的就只会互相算计?”
方抚维笑笑,这挑衅倾轧他见得多了,这算得了什么。
“结香,方军门确是好意,刚才正是和我说,要请人再教你几出戏呢。”
“我会的不少!”柏青气鼓鼓。
“俗话说,成不成三十六,你可差得远呢!还是要多学几折子戏!”玉芙柔声劝他,“不过何老板这主意...你真当他是为你好?”
玉芙对廿三旦也有“怨”,谁叫周沉璧专捧这人!这便开口,“我倒觉得,现在你和他廿三旦在同一个台子上开锣,又唱得都是旦角,俩人都是以唱、做工见长。你呀,怕是和他撞了戏!他让你换掉文戏,去唱武戏,是怕你分他的彩!至于你和小凤卿,要是能掐得起来,当然是一石二鸟!”
柏青不置可否,他可倔着呢,一旦有了主意,便不再听他人言。
他觉得,定是姓方的带坏了师哥!这就只觑着方二狠狠道,“我才不管你们说什么,我要自己做主!你个老斗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以后,你也不用来接我了!”
“结香…”玉芙听师弟这几句忍不住发笑…
“你…”方二可笑不出来。
前些天刚在他这儿吃了憋,今儿又让人当面一啐,他堂堂宫保的儿子哪受过这般气,当下就郁闷气结,又心忖这人身子刚好,简直记吃不记打!可也拿他没办法,打也不是,骂也不是。简直不知要怎样拿这个小小伶人撒气了!
第43章
是夜,玉芙在广和楼刚沏好一盖碗香片,茶香还没起来,忽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走,陪哥哥上楼听戏去。”
回头正对上那双熟悉的眼——
是周沉璧!
这人几日不见踪影,一露面准是来捧廿三旦的场子。玉芙便扭过身去,不再睬他,纤指轻扣青瓷茶盖,吹着茶。
“上来给哥哥接风,今儿特意叫了同兴居的几样大菜,再加道你爱的樱桃肉,可好?”
象牙扇骨不偏不倚点在肩头,故意一停。
玉芙斜眼瞟过去,只见两道翠色流光浮动——
两颗水头极足的翡翠珠子下头顺着好大一截流苏,正是自己亲手编的扇穗儿!
玉芙轻轻挑眉,这才满意点儿,绷着桃腮,慢条斯理起身,“周公子今日倒是好兴致。”
“柳老板赏光。”周沉璧看他拿乔,便也顺着他,让他搭着胳膊虚扶一把。
二楼包厢,周沉璧示意伙计递给玉芙食单,“看看还想添什么菜?”又话锋一转,“你今日怎么也来听戏?”
玉芙也不接那食单,倚在雕花栏杆上,目光径直投向戏台,“今儿有结香的戏。”
周沉璧点点头,转头对哈着腰的伙计道,“加个樱桃肉,蜜汁要挂得透,再来道解腻的,刚掐的嫩菜薹吧。”
伙计走后,他便往前踏了一步,凑在人边上。
“广和楼可是处大园子,结香和小凤卿搭班?”
玉芙只盯着戏台,从二楼看,更是一方别样天地。
金丝绒的幕布刚拉开,几个武生正在翻着跟头试台子,腾起一阵薄薄的尘土,他也真想上去亮一亮本事。可试着轻轻一提气,却只挤出一丝喑哑的颤音。
二楼栏杆硌得他小臂生疼,似是提醒他记着师父的话,“这碗开口饭,祖师爷没赏,挣命也吃不上。”
越想气儿越是不顺,便存心和这人硬顶。
“园子大小有什么要紧,春和楼连园子都是他的。”
话音未落,腕子便被人一把扣住,整个人被拽着跌进对方怀里,鼻尖撞上挺括的黑缎马甲,龙涎香混着雪茄味儿劈头盖脸笼下来。
“小东西,闹什么脾气?”这人戴着翡翠扳指的拇指碾过他下唇。
玉芙扭着身体挣动,丫头伙计又进来奉酒奉菜,他按下慌乱,难堪地别开脸,直直站着,就这么被周沉璧的两臂箍在栏杆处看着一楼,小臂倒是不再硌着了,可后腰却一直抵着什么硬物。
“别动。”这人朝他耳后喷气,“扇子柄。”
不一会儿,一桌子酒饭就上齐了。
台下开始锣鼓喧天。
周沉璧扯着玉芙,头埋在人的颈侧嗅着,然后又非得缠着人,踉跄着,俩人一齐跌进包厢里的花撒垫紫檀椅上。
“先吃饭。”他如意了,就这么把人抱在怀里。
玉芙身体被他箍着,腹诽这又是哪一出“柔情蜜意”,嘴上却是乖顺一声,“周公子。”
这人以为他是不好夹菜,就着这个姿势斟了杯花雕,也不放人,“就这么吃。”
外出公务几日,周沉璧正是惦记着他,如今见了人,心情一片大好。
三口两口后,玉芙也没什么吃饭的心思了,又乱动起来。
“吃饱了?”那人低声道,“小东西今天不老实。”
长腿一个发力,换了个姿势,让人跨坐在自己身上。
玉芙月白的绸裤被蹭得凌乱,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慌乱间踢翻了矮凳。
“坐稳了。”温热的唇贴上耳垂,话却冷得像是命令。
玉芙扶着人肩膀,坐好,雪肤已然泛起薄红。
颊边正抵着那人的眼镜,链子垂下来,凉硬的金属贴着烫脸,激得一阵战栗。
周沉璧慢条斯理地将眼镜摘下,放好。没了镜片的阻隔,那双眼直直扫过去,玉芙轻颤了一下。
他一手环住人抖着的腰肢,一手就着这个姿势又斟了杯酒。
台下正是一出《游龙戏凤》,唱到“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
“好好听听,这角儿是怎么唱的。”气息喷在耳后,周沉璧手掌顺着腰线往下,细细描摹。
玉芙仍是发颤,一楼的腔都听不真切,想躲,想逃。
“听得了么?”
“…”玉芙缩着脖子躲闪着,紧抿着唇。
“嗯?”耳边呼吸变得滞重。
“相逢…好似初相识…”他终是开了口。
“初相识。”
只这三个字便让玉芙晕了头脑,软了骨头。
也不想着去躲,去逃了。
二人一起跟着台上的调儿轻哼。
一个忘了自己是老斗,一个忘了自己艺途多舛。俩人嗓音出奇和谐,带着点甜腻,尾音又一齐颤得不成调。
“这才是酒入愁肠,人易醉——”
玉芙摸到酒杯,举起来,一饮而尽。
朦胧间看见对方凑近,他便闭起眼睛,感受对方的舌尖从唇角开始,沿着酒痕一路舔舐,温热的舌卷走唇齿间最后一点儿酒液。
他又微微倾身,把锁骨送到人眼前,他知道那人最是贪恋这处凹陷。
果然,微凉的唇就覆了上来,然后是齿尖的触感,力道太狠,他不由地惊喘一声。
“嘘。”这人又堵上他的嘴。
台下正唱到“人生在世如春梦”。
如梦!怕…怕是梦幻泡影!
周沉璧又递过来一杯酒抵在他唇边,玉芙眼尾泛红地摇头,不肯再喝了。
可他却不依,非要他喝。
旁的戏子,要想灌下去酒,一身风月场上的本领总要亮出来几分,不论是给点彩头,还是说些体己的话。
可玉芙呢,这人如常强势,高高在上,只勾勾平常没有表情的嘴角,他就一点都招架不住了。
酒一杯杯递来,他仰头喝掉或是佯装撒娇先不喝,讨着受罪似的,把热气吐在那抚在自己脸颊的手心,那人就让他痒,让他笑。
再后来,二人头凑着头,杯中的酒,一滴一滴分着喝。
没喝掉的,就顺着锁骨流进衣襟,被一根修长手指追着抹开,在芙蓉肌上拖出亮痕,未曾干涸,就又被舌尖卷走。
玉芙真的醉了。
半倚在人怀里,绸裤已褪到膝弯,雪白的,随着的板眼轻轻晃动。
“好好听戏了么。”周沉璧咬着他耳垂,“哥哥考考你,看看这板眼还数不数得!”又一个吻,长而缠绵。
“数,数着呢…”玉芙被他吻得心慌意乱,真的带着哭腔数出声音,“一板...眼...”
每记一声,一双大手便在他腰窝重重一揉,直到那截雪白的腰肢彻底软下来。
玉芙仰着脖颈,艳色的好袍褂挂在身上,松松垮垮,已是半褪。
扇柄便迫不及待脱鞘,玉芙被他掐着腰,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周沉璧拢暗灯光。
包厢里暗影交错,一朵芙蓉泛着玉一般的光泽,金柄玉穗,起起伏伏,一片旖旎。
“哥哥...”
周沉璧听这一声叫,便放轻了几分,在昏昧光影里寻着那双眼,却是正撞进一泓春水中。
原来怀里玉人儿早将他望了许久,眼尾泛红,露出一片脆弱。水汽氤氲的眸子里,漾着个再清晰不过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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