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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时间:2025-11-19 16:45:03  作者:陀飞轮
  “师哥…我…”柏青去拉玉芙的手,但让他说什么恭祝的话,一时也说不出口。
  “奇了!这可真是奇了!”廿三旦道。“不过…”他又起一念。
  “这周府的下人可真的一群狗奴才!一个个的,拿了银钱便是非不分,黑的说成白的,男的说成女的!你呀你…”
  廿三旦又是摇摇头,“这吉祥话儿谁还不会说,可这日子是你自己的。”
  他想,一个男人再怎么扮成女人也是男人,总是受着点当男人的好处。像他自己,这腌灒里头泡惯了,日子再难,横竖也是比女子好过些。
  这一入高门,给人做了妾,身不由己的日子,要怎么挨呀。
  “好弟弟,趁姓周的正是稀罕你,你就多为自己打算。吉祥话哥哥是说不出来,但你要有难处,哥哥第一个护你!今儿个没带什么好东西。世道乱,我这一手啊,都是假的,明儿哥哥带礼去看你。”
  廿三旦拉过人的手捏捏,“你瞧,”说着,又给人看自己一手的戒指,都是充门面的赝品。
  “师哥,他要欺负你,我也替你出头!”柏青道,“我也攒下些个好东西,你看上什么了,我都给你…”
  玉芙委屈巴巴的点了点头。
  廿三旦这就上手把人搂在怀里,“行了行了,有什么委屈的。看你这小模样儿,做了荒唐事,还不让哥哥说两句?不过,你这两下子可人儿的功夫…怪不得呢,人见人怜,哥哥都受不了…”
  玉芙可被他逗笑了,柏青也跟着傻乐。
  又嘱咐了几句,廿三旦便和俩人告了别,下了车。玉芙这就遣着小厮赶车,要先把柏青送回家。
  “皮猴儿,你怎得这样魂不守舍?”玉芙扯过柏青,这一路,这孩子安静得过份。
  果然,一张小脸儿似哭非哭,说不出是个什么模样儿。
  “师哥。我……”柏青好似回了神,局促地扭扭捏捏,“我要是,要是总念着一个人,想对他好,他,他倒也对我好,那…那我只能给他做妾吗?”
  “皮猴儿!“玉芙一下子着急了,他知道他说的是谁,“你可别走我的傻路!”
  “师哥……可…”柏青懵懵懂懂拽他,“他也是个好人呀。”
  怎的能和这痴儿说得明白,玉芙便慌着补了一句,“这顾二尚未娶亲,何来的妾呢!”
  “那你的意思…是…我要等他娶了亲,然后才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吗?”柏青很乖地看着他。
  玉芙心疼极了,好似也懂了廿三旦的那份急,他狠狠捏了把他的嫩脸,“皮猴儿,你不该想这些,好好唱你的戏!”
  “师哥…”
  “总之!你还没成角儿呢,你先…你先离他远点儿!俩人也不要总在一处!”
  柏青咧咧嘴,靠在玉芙怀里,似是累了,也不再说话了。
  廿三旦也叫车夫赶着车,随二奎往家去了。
  “何老板,那个粉面桃脸儿……当真给姓周的做了妾?”二奎问着廿三旦。
  “你是越发没大没小了,怎么好好的,连人都不会叫了!”
  “哼!这是人干的事嘛!再说…为了姓周的,你…你的身体可是刚恢复点儿…我自是对他们没有好脸色的。”二奎愤愤道,“这可真是个吃人的世道,黑白不分,男女也不分了!”
  “小丫头懂什么世道。”廿三旦觑她,“不是说要买什么全书,人家不卖给你个小丫头,要我带你买,今儿个就去罢。”
  “好好!谢何老板!”说着,一只小手亲亲热热挎上人的臂弯,平时板着的一张小脸儿居然露出点笑模样,毛扎扎的黄毛小辫儿蹭在人胸口。
  “是呀,何老板你瞧,连书都分人才卖!他真是上赶子找气受!”
  “你个小丫头!”廿三旦不露声色地抽回了手,又喃喃一句戏词,“……若不趁此时自行描画,流在人间,一旦无常……”
  “是了…他可真是个傻‘丽娘’,为着别人生……”
  二奎说着,往回缩了缩小手,小脸儿也又绷起来。
  可又有谁不是呢?
  都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她往前坐了坐身体,忙着给黄包车夫指路。
  又有谁能真活明白呢?
  这一遭,来过,活过,总要有人看见,有人记得,才算得数。
  顾公馆里,顾焕章拿着一封信饶有兴致地看,信笺上缀着一枚小叶子。
  是上午他和柏青一起捡的。
  京城的秋天很漂亮,各色的叶子在园子里落着。
  柏青便在公馆后花园里提着一只细藤编的小篮,在满地落叶间挑挑拣拣,边捡边举起叶子对着天光。
  顾焕章正看着报纸,目光却隔着玻璃若有似无地扫着外面。
  最后还是忍不住走出书房,和人一起蹲在落叶堆里,两人头碰头地一起翻拣。
  “夹在书页里等叶子干透,比画儿还好看呢。”柏青边捡边道,“要形状周正,颜色鲜亮的,还要干净一点的。”
  “我瞧瞧...这片金国槐的叶子倒是齐整。”顾焕章拾起一片金黄的小叶,忽然发现叶柄上还挂着颗白果,“还带着果子呢。”
  柏青凑过来看,眼睛弯一弯,“金槐我捡了好多,都比你的大呢。”
  顾焕章却非要放进篮子里,“得空带你去西山,红的黄的都有。”
  西风掠过来,他偏头打了个喷嚏,柏青下意识脱口而出,“狗百岁!”
  “这又是句什么话儿?”
  “街上的洋教士都是这么说的。打了喷嚏就要说‘狗百岁’。”
  “洋教士?”顾焕章眯眼一想,“哈哈,洋教士说的是God bless you.”
  “不就是狗百岁吗?”
  顾焕章想着柏青的认真模样,坐在书桌前就笑出了声音。
  柏青的戏排得晚,散戏归家定已是夜深,第二日就起得迟些,顾焕章有公务在身,不能尽兴贪眠。
  二人一合计,便商量出个互通信件的法子。
  顾焕章早上醒来,轻手轻脚怕惊动人,独自走进书房,提笔给他留一封短信。柏青晌午到书房习字,看见信便也回上一封,搁在原处。顾焕章傍晚公务既毕,展信读罢,再写过去回信。
  就商量如此你一封我一封,交替着。
  他提起笔来,这就给人写着回信。
  “收到你第一封信,十分欢喜。见你的信,如同见你一样,要紧。
  你说回回马比伊犁马还快,菊花青的颜色也好,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趣事?
  晚上叫厨房留了你爱吃的。
  你写的’看‘字,多了一笔,变成’春‘字了。”
  写完,他也拿一片叶子粘上去上,仔细着压在案头,这就回房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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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话1:
  柏青:嘿嘿,你猜我每天怎么回家?
  作话2:
  【若不趁此时自行描画…】:出自昆曲《牡丹亭》,完整为“若不趁此时自行描画,流在人间,一旦无常,谁知西蜀杜丽娘有如此之美貌乎?”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也出自昆曲《牡丹亭》,完整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第68章 
  “奶奶今儿要请人来打牌,各家儿奶奶们嘴刁,请哥儿几个费心着准备。”
  周太太的丫头春兰到厨房嘱咐着。
  几个使唤丫头也凑过来,和她嘻嘻哈哈,“怎么还不改口呀,大师傅们都不知道是哪个主子呢。”
  另一个小的也帮腔,“是了,是哪个奶奶?这府里可是又多了个主子呢。”
  “嗨,看我这张嘴,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春兰也和他们戏耍,“以后我主子可不是‘奶奶’了,要叫‘大奶奶’!你们说,这相姑堂子出来的奶奶谁家还有啊!”
  几个丫头都捂着嘴笑。
  大厨子们也都咧个嘴。去了街面上,他们也有了谈资。好似他们守着的不是那口锅灶,倒是主子的床笫似的。
  “大奶奶,交代好厨房了。”春兰这就回去,复了命。
  一听这一声“大奶奶”,周太太愣了一下,很快又平静开口,”今儿再给来玩牌的客人备些礼吧,怎得也是桩喜事。可不能让人说我不大气。”
  “哎哎!”春兰应着。
  从前,二房、三房都没安在府里,所以,自己一直都是“奶奶”。如今,下人们终是改口,自己成了这“大奶奶”了。
  “把我那套翡翠钗拿出来,今儿我要戴,对了,一会儿叫四房过来一起吃早饭吧。”
  “好嘞,大奶奶。”
  早饭桌上,周太太打量着这位新奶奶。
  本是抱着看玩意儿的猎奇心态,可这人确实是招人喜欢。
  面若桃李的一张媚脸却对着自己低眉顺眼。
  什么礼数都十分得当。
  好像一些书上女子的所有美好品德他都有,因着是对着自己这样一位“大奶奶”,那些个不好的,诸如牺牲的,惶恐的,自怨自艾的,他也带着点。
  周太太想。这些品德是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还是从戏文里学的?
  她不爱看戏,古往今来的戏文话本都是男人写的。
  演的女人也都是男人心里的女人。
  是了,面前这位可人儿不就是么。一个男人,偏偏照着男人写的理想女人样子演着那些好女人。
  “贞、节、烈、孝”,再配着一张极其美艳的脸孔,狐媚子脸处子的样儿。
  “大奶奶……”这人低低叫着。
  “…”
  周太太听这声儿,才知自己失态。
  方才自己竟鬼使神差地掐上了玉芙的雪白脸孔!
  她赶紧收回了手。
  凉凉的,软软的,不是个假玉人儿,也没包着一层画皮。
  “你……你会打牌吗?”她又问。
  “回奶奶,会的。”
  “现在街面儿上也没什么玩的,不像爷们儿……那些混子……能玩得多些,我们就只打打牌,前儿也去看了赛马,尘土飞扬的,没什么意思,那你有空就和我们打打牌吧。”
  玉芙点点头。
  几天间,俩人倒也相安无事。
  可有这样一个“好女人”衬托着,那些书里从没写过的“坏女人”总是会生气的。
  周太太这不就生了气,这人简直要把周沉壁供到天上去!
  以前她给人当“太太”,可从没讲什么“三从四德”,“绿萝乔木”的。
  她和周沉璧各守一个院子,各玩各的。
  可这几天,玉芙竟让周沉璧过了一把旧式夫妻、新婚燕尔的瘾!
  周沉璧咳上一声,一双纤手就捧着参茶递将过去,眉头一蹙,又已是软语温存,柔荑轻抚。
  俩人天天行则并肩,坐则依偎,一番腻腻歪歪。
  几个不经人事的小丫头看见俩人都要拿帕子遮了眼再走。
  生气归生气,周太太也不乱撒邪火,而且她也很快就想明白了。
  这样自己岂不是更清净,更自由!
  她可并没有什么小女儿伤怀的思量,更不对什么罗曼蒂克抱有幻想,也不想守着那封建的门楣禁锢。
  她从小在娘家受宠,到了婚配年龄就嫁给门当户对的周沉璧,从一个朱门高院儿到了另一个。
  住在这人安在北京的府里,不用孝敬公婆,照样是吃穿用度最好,什么游园子打牌,都是随她玩。自己不愿意生养,那就让人再纳两房,挑个伶俐孩子过继过来便罢。
  那两房都是苦人家的女孩子,没个娘家撑腰,也没什么和她争斗的心气儿,只安分地守个小院子,求个下半辈子不愁吃喝就行。
  再说说他的这个“夫君”,一位出嫁前都没见过面的陌生人。所幸,周沉璧虽是脸孔阴郁,人品却不算太坏。
  要说不能忍受的无非就是这人那点子梨园爱好。他在戏子身上打发时间倒没什么,可总是自称什么“公子”、“周郎”的,让她一个女人都觉得肉麻得紧。
  罢了罢了。
  现在这“周郎”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府门一关,过自己的日子,周沉璧不差她的银钱,又什么都随她,这日子其实很是舒心。
  可周太太还是要撒气。
  她先是到各大铺子采买一番,再张罗场牌局。她生气时,这输赢必是极大的,不比男人们玩得小。
  她又遣人去挑几块石头,收几只鸽子,买两匹马。总之生气的时候,男人玩什么,她也偏偏要玩什么。
  什么深宅大院,什么丝萝乔木,死守男人!自己的乐子可多着呢!
  这个男人,谁爱守谁守!
  再说周沉璧,他确实是春风得意。
  他爱戏,玉芙懂戏,俩人简直一对碧水鸳鸯。晚上也着实快活,周沉璧像个没开荤的大小伙子,在人家身上不停讨要,不知魇足。
  一早,周沉璧先起来,在书房处理信件,阿宣递过报纸,一副丧气样子,“主子……这报上……坏了事儿了。”
  周沉璧一觑他,扯过报纸,又一甩,“能有什么坏的,印厂的老板都给我周某人几分面子,这名目都没听过的小报还能……”
  话没说完就噤了声,他和玉芙这点子事儿,竟登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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