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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和他提什么僭越,这年岁,这地界儿,他顾大还真天不怕地不怕,就他说了算。
戏池子里,每排都有个大斗笠,里边儿装满了金银瓜子儿,这角儿一亮相,底下的瞧戏的就要往台上撒。
瞧戏的也不白来。
他还准备了“撒钱”,就等这角儿一个亮相,一筐一筐银元就撒向观众,就是要引着瞧戏的哄抢和叫好,给这角儿造势!
春和楼也不差,顾二在背后捧着银钱,面儿上则由方二全权做主,排场也是够大的。
景明也早早就包下几个包厢,呼朋唤友来一群旗人子弟,自己却没露面。
柏青对这些全然不在意,这一个来月,他的精力都铺在戏上。这出戏他可是花足了心思,方抚维请了七八个老角儿,才总算把这原汁原味的一折子给他讲明白。
他每天早出晚归,好似故意避着顾焕章。这人写的信他都看了,却也没再回。
每日到了书房,闻到他盘桓的气味,柏青都心神不宁,只想赶紧好好露露脸儿。
这令人心慌意乱、懵懵懂懂的一切…且都往后放罢。
玉芙也是心神不宁,他倒是可以冲着周沉璧撒撒气。
“我知道,你定是想让我输,这样我天天守在家里,你才如意呢!”
“我从不喜欢输。”周沉璧揽过人,“你赢下来,就只对着我一个人唱,这我才如意。”
“那我输了,你还要赶我走不成。”他不依不饶。
“我的人,输不了。而且,不是给你单寻了住处,等你打完了擂台,咱就一起搬过去。”
玉芙勾了勾嘴角,眼皮一掀,又问,“你说,座儿可会全满着?”
周沉璧看他作势,也由他,“定会满着,现在的池子比以前月婵宽敞,我看,今儿怕有人站着也要瞧你的戏!”
玉芙这才抿抿嘴,收起娇嗔,他知道这人也在新园子上劳心费力。
“你真好。”这就又靠在人肩上,“我确是不怕输,和你在一起,唱不唱戏都好。”
“小东西!不说丧气话!”周沉璧几步走过去,一掀桌子上的一块红布,“都说咱梨园儿行最讲究彩头!这些个,一会儿都让跟包儿的给你带在戏园子里去!”
玉芙看着满桌的什物。
银碗银筷子还有银篦子,讨“赢”的彩头,馒头窝头讨“头”筹的彩头。
“我拿什么给你呀。”说着眼眶又红了。
“小东西,瞎想什么呢!”
“老天对我太好了,给我一个你,我的命都是你的。”玉芙傻傻发愿。
“小东西,什么命不命的!今儿给夫君好好唱,晚上我不要你,你且在台上拼把子力气…”又厮磨着人的耳朵,“柳老板…你若使出床上伺候夫君的三分力气,便…必是头筹了……”
“你!”
这人亲亲他,胡茬扎扎痒痒的,“还有什么愿,唱完戏我陪你去!”
“等我赢了,我们俩去照相,最近我可是照够了,可你太忙,我们俩还没有一起的相呢。”
“好好!”周沉璧应道。
玉芙开心了,这就凑上去,又去讨了一个痒痒的吻。
几人的戏码都是吃重的戏,风格各不相同。
可京城旦角唱大轴子的还是只有小凤卿,其余旦角儿最多是压轴,这日也不例外。
玉芙这出新戏是压轴,名为《洛神》,是廿三旦和几位文人新编的大戏。故事是一折子昆曲杂剧《洛水悲》杂揉了《洛神赋》,讲的是曹植在洛水边与洛神相遇,二人人神相恋、缠绵悱恻又最终怅然分别。
整场都是古装扮相,七八套行头流光溢彩,华美异常,珠翠云裳,水袖轻扬,仿佛真从洛水烟波中踏出。
这就是要体现玉芙的身段,衬他天生一身风流,仙姿绰约。
戏也得了廿三旦昆曲的点拨,“无声不歌,无动不舞”,重在“做”与“舞”,水袖、身段、步法极为繁复。
整出戏虽是谈情说爱,但却雅得很,正是“申礼防以自持”。二人虽然彼此相爱,但是高尚的,纯洁的,只突出洛神欲去还留的缱绻。
台上玉人“披罗衣之璀璨兮,曳雾绡之轻裾”,《洛神赋》里的“动无常若危若安”,“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也都用在台词里。
这出戏群演众多,切末云仙雾缭绕的,真真儿是一幅意境深远的美人画。用笔、留白、气韵,浑然天成,叫这看客是摇头晃脑,越品是越有味道。
新舞台还装了电灯,汽灯将伴舞们的纱幔投在柱子上,满台竟真似有了水光潋滟。
最后一出,洛神仙子含恨归去,“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满身罗裳逐层褪,去华披。玉芙每卸一件衣裳,唱腔便凄婉一分,直至素衣而立,眼角一滴胭脂泪,似含着亘古的哀愁。
余音绕梁,满场爆出雷动喝彩,这出“建安绝响”,文人们可太喜欢了,疯魔般将银元、彩头抛向台前。
玉芙腔子里也擂鼓般躁动,这戏,成了!
春和楼里,二奎凑近了后台。她说是今儿告了假,给柏青和喜子带来一包铁盒子饼干。
“结香准备的怎么样了?”柏青正换行头,还没露面。
“自是顶呱呱,要把他们那些个全都打败了!”喜子一边答,一边对着铁盒子爱不释手。
“你们梨园行总是要斗戏,说什么谁被谁打败了。这有什么可斗的,今天你的戏码好,你就上座多,明天他们的戏码硬,他就多上座,何所谓打败呢?”
“哎哎,你这话可不成。被人家打败,不但赢的那一班说便宜话,本班人都瞧不起,可要说三道四的!哪能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呢?”
“没意思,迂腐!”二奎嘟嘟小嘴,“行了,你们吃吧,我还要去干大事儿呢。”
“你个丫头片子,加着点小心!”
“你才小丫片子!没人防我,我机灵着呢!”二奎对人一个吐舌就走了。
小凤卿今儿唱的是一出《昭君出塞》,这是一出文武并重的戏,唱、做、舞缺一不可。讲得是王昭君远离故土、思念家国、一路上悲愤交加的历程。
压轴一下去,喊彩的就来了劲,“给凤老板砌墙——”
这绑着红纸的银元真跟一堵墙似的,满满登登堆在台口。
“凤卿,”廿三旦帮他理着斗篷,“一转眼,咱俩在一处唱了十年了……”
“怎得?”小凤卿吊着眼睛觑他,“觉得我比不过那孩子?”
“嗨,比得过……只是我啊,我这占着一个戏码,这一出昆曲,也没人看了,实在过意不去。”
“说这干嘛!我这出京昆,没有你,也排不成!”
“哎呀,这艺呀,戏呀……”廿三旦又拢拢他的翎子,“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要是封了箱,我也封箱算了。我俩也组班结社,专教猴崽子们唱唱戏,可好?”
“想开了?愿意收徒了?”小凤卿盯着他问。
“想不开,是手痒了!”廿三旦哈哈一笑,“想抓着几个猴崽子打一顿,名正言顺抽丫的,不想再当什么好哥哥了!”
“你他妈的,绵里藏针,笑面虎!”小凤卿也和他玩笑,一捋翎子,很开怀似的,“行了,起开吧,我先去砸墙了!”
廿三旦给他递过去鞭子,双手一捧,“明妃——您请——”
小凤卿眼睛里簇着亮,一觑他,又一接鞭子,这风流姿态几乎让廿三旦落泪。
小凤卿这就披挂着红斗篷,头戴翎子,笑意盈盈转出舞台。
台底下的人乌泱泱的,都盼着他。
二楼的顾大半个身子都探在外面,玩命地叫着好,脑袋旁边一左一右两个凤灯,看着真滑稽。
小凤卿好似瞟了他一眼,又好似对待芸芸众生都一样,毫无挂怀。
只见他一个背身,直直一甩鞭子,垒了足有三尺的银元墙轰然倒塌,炸出满堂喝彩。
几个伙计又上来清台子,小凤卿又回去后台。
他左右看看,想和廿三旦再说句什么,这人却不见了。
几声【慢长锤】锣鼓响起,这是正式出场的点儿。
小凤卿便作罢,定了定心神,缓步出场。
这次的出场他是一步三回头,倒不是找廿三旦,而是那“昭君”望看故国宫阙。
满园子看客也都屏息凝神。
这出戏的舞台简洁,几乎没有切末。完全依靠小凤卿一人的唱、念、做、舞来填充观众对于黄沙漫天、荒凉无边塞外的想象,正是一出“一人贯满台”的戏。
舞台上,红色的斗篷似火焰,旋转着,燃烧着,又似塞外的风沙,朔风,澎湃里尽是悲愤与哀愁。
“冷风吹马嘶人乏”,“一步步离了凤凰台”,小凤卿唱腔高亢,一出悲剧竟不止哀怨凄楚,反倒是那样壮烈豪迈。
廿三旦坐在普通的池座儿,和满园子看客一起落了泪。
最后诀别,“昭君”将斗篷斜斜向后抛出,飘零零的一抹红,是对故国的不舍,名角儿的姿态决绝美丽。掌声雷动,大家抹着眼泪,往台上扔彩,也都是意犹未尽。
第一日,几处的戏,就这么都落幕了。
第二日一早,安玉贵突然造访周府。
“沉璧,上次的贡缎,咱家是大大小小的老鼠抓了一窝子,都给‘咔擦’了。可这几个月,咱家和主子念佛,又觉得这是欠下了孽呀!”
“安公公,”周沉璧示意安玉贵喝茶,“沉璧定请高僧抄经,保您安眠。”
“睡不了,这主子最近不踏实…哎,甭说咱家了,是说你呀!你怎么自个儿用了这贡缎,上次你的命可都差点给人要了!如今倒好,怕人不知道似的,给个小伶儿穿,当着全京城抛头露面!”
“安大人…”
“你就别给咱家狡辩了!主子爱照相,这有的图样儿就是从画上一个一个扒下来的,咱家这老奴心里有数。再说,那贡缎流光溢彩,只要是个行家就看出来了。”
“安大人息怒,这不是铺子封了,一匹都没往外流,就是个讨乐子的事儿,没人能看出来。”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咱家还能在这儿坐着?你们真当宫里…”说着又左右看看,“还有那挂凤灯的,我现在是顾不上,等我有了暇…”
突然几声叩门,安玉贵不做声了,周沉璧看着人眼色应了一声。
阿宣躬身走进来,朱漆盘儿上放着几个锦盒。
“知道公公最近分身乏术,劳心费力的对着储秀宫,这不,长春宫的礼,不劳您老人家再分神了,周某给您备了几份。”
安玉贵哼了一下,这人倒是灵通,却又道,“这储秀宫啊,正是要紧时候,咱家四处抓着伶俐孩子,紧仔细伺候着呢。哎,你说你,真是添乱!衣裳重要,脑袋重要?”
周沉璧不语。
安玉贵一挑盒儿,确是顶天儿的厚礼,“咱家这话儿,是带到了,生死有命,看你自己造化了。”
“谢安总管。”周沉璧朝着一个作揖。
“行了行了,咱家赶紧回宫听差去了,这几个小的可应付不过来,昨儿又折腾一宿。”
周沉璧赶紧起身相送。
他作主给玉芙用贡缎,确实是高调了点。玉芙的戏箱还没置办周全,这擂台又来的太急,想要让他风风光光,只能铤而走险。周沉璧想,如今那些个铁帽子王、皇亲国戚可都远没有自己得势,这几匹破缎子用就用了。
但这安玉贵从不多言,今儿这几句关乎宫里头的话,定是话里有话。能是什么呢?
周沉璧一时参不透,只好加着小心,吩咐护院和家厮也都小心行事。
第二日,戏码照旧。
每天的戏口口相传,戏迷来了园子就为看你这出,可不好再换戏码,倒是头一天儿没砸出响儿的可以换上一出。
所以,小凤卿依然是这昭君出塞,玉芙仍然是一身贡缎的洛神仙子。
演出中间,阿宣来找周沉璧耳语,他愈听脸色愈沉,看了眼台上,犹豫片刻,便随阿宣出去了。
玉芙从台上瞟到二人离去身影,倒是没太在意的。
这男人什么摆不平,自己只安心唱戏便罢。
这日演毕,可就要投票,见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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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柏青卸了妆,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自己这一折子,终是顶当下来了。
方抚维几乎帮他请来北京城里所有的老角,几人就这么一句一句唱词地练着,兢兢业业地口传身授。柏青爱戏也学得快,便很快学得。
台上喧闹着,今儿的大轴子是一出武戏。
这几日,他心思乱,便让人给他拉几块布子,草草围出来一小块隔挡,把那些个要照相的、想结交的都拦在外面。
“结香。”突然有人拉了拉帐子。
柏青想要装作没在里面,可这人却撩起来帘儿一钻,直接进来了。
这一方天地本就狭小,柏青一扭身,鼻尖都要贴人衣服上,便又回过身来,眼睛盯着镜子。
这人抬起一只手直摁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怎么总躲我。”
“爷……我没躲,想好好排罢这出戏,这就找块清净地方。”
“戏这不是演得了?听说,声响儿不错?”
顾焕章盯着镜子里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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