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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材料和金钱,都搭进去,至今却分文未进。对了,那个货郎张离开后就再没出现,难道也出了问题?
人一不顺,往往就会钻牛角尖,就容易否掉过往一切。结果导向固然重要,但搞“连坐”,否定其他付出,未免就小题大作了。
庄聿白不一样。哪怕阴雨天,他内心的小太阳也会能量满满,不仅给自己充电,还能将周围湿漉漉的环境照亮。
长毛娃娃很快钻出水面,甩甩毛,抖掉身上水珠,昂头看了看天。今天太阳很好,若现在重新和面做坯,明日应该就能起锅炸制。
孟知彰从私塾回来时,满院坯片映着霞光很是热闹。铺满簸箕的还有新淘洗的淀粉,以及一大份待分装的“金球”。
“孟兄回来啦!我们准备吃饭!”
庄聿白从热火朝天的灶上探出头,脸上笑容明媚,早不见清早他离家时的小乌云。
孟知彰将新磨面粉放进灶屋米缸,拍拍手上残粉,拿出一小捆野菜,说是牛大婶给的。
磨面产生的麦麸孟知彰都会留给牛家,他家有驴子,是不错的饲料。
庄聿白接过来,是一把青嫩的灰灰菜,笑道:“正好搭今天的玉片汤。”
晚饭上了桌,孟知彰只看了一眼便明白所说的“玉片汤”是什么。
第一批虾片坯虽没有完全成功,但不妨碍食材本身鲜美。既然“外销”不够资格,那就“内部消化”。庄聿白换了种烹饪方式,油炸不行,那咱水煮自用。
白色瓷碗托着淡橘色半透明水煮虾片,绿油油的灰灰菜叶缀在上面,看去上赏心悦目。虾片润滑,入口筋道,菜叶油亮,绵软提鲜。
野菜的清香和虾泥的鲜甜,在方寸碗盏间得到完美融合,抚慰着、也奖励着柴门内的两位草野少年。
接下来的几天,虾片坯搭配着各种食材出现在餐桌上,虾片白粥,白灼虾片拌黄瓜,虾片炖蛋……
排列组合,换汤不换料。
孟知彰多寡照收、来者不拒,不管餐桌上什么菜式,一心充当合格的“光盘大使”。吃完,还会满怀感激说一句,“味道极好。”
*
这日私塾下学早,孟知彰到家时天还大亮。
他看了眼手中的桑叶包,神色轻快推开门。想到今日餐桌不知又会出现怎样的玉片组合,眉眼多了层柔和。
柴门打开,孟知彰微微一怔,心跟着一点点下沉。
院子中静悄悄、光秃秃,全然没了近日的兵荒马乱。晾晒淀粉、虾片的架子、簸箕…踪影全无。地面整洁,清扫过后还洒了水,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来。
孟知彰明白眼前景象意味着什么。可他不想相信。
招文袋襻带布绳垂在腿侧,随着脚步加快而猛振几下。在白色长衫间一路荡着的,是从未有过的失序与凌乱。
灶间,也没有人。
空荡荡,整洁,锅碗瓢盆各就各位,没有用过的痕迹。
没了往日的喧闹忙碌,没了那声“回来啦,我们吃饭!”,更没有了水汽氤氲下眉眼愈发清亮的那双眸子。
一切像一场从来没被人打扰过的梦。
还没来得及细品,倏忽间,梦却要醒了。
孟知彰站定在庭院,夕照余光还有些强烈,照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
曾经的那份安静,那份陪伴了他整整三年的孤寂生活,似乎又回来了。
孟知彰抬手遮了下太阳,定定神。忽然余光瞥到什么,脚步快起来,几步跨到正屋门前。
房门虚掩,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的手却迟疑了。
木门推开,床铺整洁,满室清净。
阳光半洒的书桌旁……一人正低头捧书!
琥珀色长发拢着光,像半透明的蝴蝶翅膀,似乎风一吹,便会振翅飞走。
人还在。
还好。
孟知彰不觉呼出一口气。心中巨石落了地。
方才一瞬间,诸多念头一齐闪过,心,竟然跟着乱了。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孟知彰已经习惯了回家有人等。这种感觉……
孟知彰没有再想下去。他几步走向庄聿白,带着失而复得的轻松和喜悦。
“我回来了!”今天的阳光真好。
*
庄聿白从书中抬起头。今天的孟知彰神采奕奕,像是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开心事。
“这是什么?”庄聿白视线被孟知彰手中那个揉皱了的桑叶包吸引。
翠绿的桑叶边缘渗出些紫红色汤汁,给紧紧按在上面的手指染上一抹红。汤汁汇聚,似要滴落下来。
孟知彰一身白衫青衿,若被这么深的汤汁染上色,可不容易清洗。
“当心衣服!”
庄聿白忙将书扣在桌上,起身从椅子里绕出来,一把接过孟知彰手里的东西。
孟知彰手中一空,低头去看才发现是自己刚才没留意,一时用力倒把一直护在手里的桑叶包捏碎了。
“无妨。”他将边缘淌汁的桑叶包又接回自己手中,拈起桑叶一片片小心展开。
绿色叶片上堆着紫莹莹的小果实,尾端细细勾挂着青色长蒂,水润润、圆鼓鼓一小捧,甚是可爱。
是现摘的桑葚。
“刚在林子里遇到云兄家的刘叔,顺手给了我一捧。”说着孟知彰往庄聿白面前递了递,“林中寻的。虽不及市面上的大,但味道极好,快尝尝。”
庄聿白喜欢吃浆果。
但浆果不容易保存和运输,超市里售卖的都是七八分熟就摘下的,这种树上完熟的果子很难吃到。
他就孟知彰手上拣了一颗,轻轻一嚼,汤汁瞬间迸裂,溅满唇吻。浓郁的果香中挑出一股清亮的酸,酸甜平衡,口齿溢津。
庄聿白高高竖了个大拇指,挑出一颗最大的递到孟知彰唇边:“甜!你也吃!”
“……”孟知彰一时愣住。
庄聿白将桑葚递得更近些,挑眉:“怎么,这桑葚有毒?你吃不得?”
孟知彰眸底一震,他看着面前桑葚,“……我自己来。”说着伸手来接。
“你自己来?”庄聿白向后躲开,桑葚在手中晃晃,“难不成我手里有毒?”
“当然不是。”孟知彰没接到桑葚,手滞在半空,有些进退为难,“我……”
“你怕我害死你,侵占你这满院家私!” 庄聿白假装恼了。
“不是!是我……”
为人处世向来沉稳持重的孟知彰,此时竟局促得耳根发热,他没想到自己也有应付不来的局面。
不过这确实为难到了孟知彰。打记事起,他不记得有人这般喂自己吃东西。
巧了。打记事起,庄聿白也不记得自己这样喂过别人吃东西。可不知那股风吹偏了,他今天就想这样逗一下孟知彰。是好兄弟,喂一颗桑葚,怎么了!
两人莫名僵持在原地。
日光流转,窗棂的影子缓缓爬上披着琥珀色头发的肩头,漫上举得高高的那颗桑葚。
总得有人让步、有人破局。
“那……有劳琥珀兄。”
孟知彰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向前迈了一步,俯下身,低头去够庄聿白举到耳侧的那颗桑葚。
不料马上够到时,桑葚却又向后挪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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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兄,加油。不就是一枚小小桑葚么,拿下![坏笑]
第17章 玉片
既然跨出第一步,自不必计较后面这一寸两寸。
孟知彰缓了半口气,身子向前探得更远些,盯紧那颗桑葚,俯下脖子绕过庄聿白单薄的肩头。
肩头单薄,像阳光下的一片刀刃,硌得孟知彰心头发酸、发疼。
全程没有触碰,这个姿势……却像极了一个拥抱。
“扑通扑通”孟知彰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跳,不,他此刻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等他回过神,桑果已半含在口中。他咬住果蒂,嘴唇却不小心碰到捏着桑葚的手指……柔柔,凉凉。
孟知彰站直身子,耳边墨色碎发勾到几根琥珀色发丝,发丝纠缠,沾满夕阳的金色柔光。
他好整以暇向后退了一步,站定。
桑果咽下,不知酸甜。孟知彰喉结凝滞,耳朵被阳光照得有几分烫,听到身边人问“好吃么?”也只是下意识答了句,“好吃。”
已是仲夏,树影正浓,暖风微醺。
今天的庄聿白,的确比往常更活泼、更兴奋了些。
那是因为今天的确是个值得兴奋的日子。
庄聿白将一大盘白雪一般蓬松洁白之物端来时,孟知彰眸底忽地被照亮。
“这就是玉片?”
以免再次被投喂,孟知彰先拿了一片在手中。
第一感觉,轻,像一抹山岚,又似一簇云团。
在对方期待眼神的注视下,孟知彰试了试这来之不易的玉片。
“咔滋咔滋,咔滋咔滋——”
口感像一团脆脆的雪霰,松软酥香,鲜味外溢。麦香裹着虾香,让人从内而外生出一种暖暖的满足感。
“蟹浓膏香难评其味,漱玉嚼雪略拟其声。这玉片,果真不同凡响。”孟知彰说得真诚。
几句话夸得庄聿白脸颊红红的,他眉眼湾笑,话也多起来:
“上次没蓬起来,那是虾泥放多了。虾片蓬松靠的是淀粉。淀粉含量不够,蓬松度自然上不来。这次重新试做,我特意控制了变量,调配淀粉和虾泥用量,做了几种不同坯片,终于找到最佳用料比例……你看这蓬松度、这适口感、这咔滋咔滋的声音……”
孟知彰认真听着玉片的“诞生”过程,不觉又拿起一片。耳中软玉碎裂之声不绝,眼前人眉眼弯弯兴致盎然。
一抹夕阳从石榴树枝透下来,给庄聿白轮廓勾勒上一圈朦胧的光晕。
柔软的琥珀色中总有一抹红在跳动,不知是背景中的石榴花、还是眼前人眼尾的那一点红色泪痣。
琥珀色越发澄亮,似乎封在其中的那个梦,也跟着明丽起来。
光线太亮,孟知彰收回视线,他不知怎么了,近日总生出些奇怪念头。
孟知彰轻轻婆娑手中玉片,不觉抬眸又看了下眼前人。冥冥中,或许上苍真的偏爱自己。
“叮咚咚——叮咚咚”一阵拨浪鼓响起。
“是货郎张!”庄聿白眼前一亮,一路小跑着接了出去。
孟知彰视线跟过去时,满院寂静,只剩半开的柴门敞在那里,空空荡荡。
他想起方才那个被琥珀色封住的梦,脚下忙跟了过去。
好在刚走到院门,便听见庄聿白带着一人边说边笑着往回来。
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笑声了。
孟知彰索性将两扇门大开,站在门外等候着归来的人。
“货郎张来了!快看他带了什么!”庄聿白手里拿着一团绿色,远远挥手招呼着孟知彰。
孟知彰迎上去几步,看清庄聿白手中的菜苗,他先同货郎张行礼道了安康,顺手将菜苗接过来。
货郎张方才还跟庄聿白有说有笑,见到孟知彰忽地拘谨起来。他扯扯衣襟,依模画样地也向他眼中的文曲星行了礼。
庄聿白搞到心心念念的菜苗,他的小菜园就算成功了一半。有小白菜、有萝卜、有芹菜,还有一些胡萝卜种子和黄豆。白菜和芹菜,一周就能上桌,萝卜么,哪怕自己一个月就被扫地出门,就当报答这书生收留之恩。至于黄豆,他自有妙用。
“还有一个好消息,”庄聿白满心欢喜看着孟知彰。孩子似地想制造惊喜,藏着掖着半天,自己却忍不住先笑了场,索性主动和盘托出。
孟知彰很知趣地接话:“是什么好消息?”
庄聿白笑道:“‘金球’有回头客啦!一次预定5包。虽然不多,但是个漂亮的开端,不是么!”
货郎张也忙跟着补充,黝黑的脸上堆满笑:“我那日到镇上,有两个妇人瞧着这面筋球,哦对,小郎君说现在叫金球,那俩妇人瞧着这金球稀奇,想买又不想买的,后来犹犹豫豫还是各买了一包走……”
说到这,货郎张不好意思笑了一下。
“做我们这行的,最怕客人来厮闹。我想着那妇人买下金球时带着不情愿,也有一点强买强卖的成分,担心惹上麻烦,下次再路过我故意换了条街,绕开常走的那条。谁知其中一个妇人撵了我几条街……我长话短说,她这几日天天盼我去,说金球家中老小都喜欢得不得了,让我常去,还一下把3包的钱先付给了我,旁边人听那妇人说得这般好,也跟着付钱。这一下就是5包。”
货郎张越说越高兴,不知什么时候扯住庄聿白的袖子,兴奋得直摇:“小郎君,我这次要带10包金球,可有现货?”
庄聿白也欢喜得无可无不可,抬手搭上货郎张的手腕:“别说10包,20包也是有的!你给我个把时辰,我现做给你!”
孟知彰看看二人,两步站过来,将盛着玉片的盘子隔在他们中间:“有‘金球’怎少得了‘玉片’?这是金玉满堂的“玉”,先试试味道如何?”
货郎张忙松开扯住人家袖口的手,笑着拿起一片,“咔滋”一口,整个人先愣了下,反应过来又“咔滋咔滋”两口。
半天也不说话,只是圆睁着眼睛。
“怎么了……不好吃么?”庄聿白看着货郎张的表情,语气都变得不自信起来。他自己也拿了一片“咔滋咔滋”。玉片还是好吃的,可货郎张的怎么反应会这般平淡,甚至是冷静?
货郎张似乎没听到庄聿白同他讲话,他缓了半日神,伸手去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巾。
“没关系的,不好吃就不吃了。”庄聿白勉强笑着,试着去宽慰货郎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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