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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聿白低头想了下,答应留宿薛家。他不放心孟知彰这边,虽然也知道此时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物理距离近些,心里总归安稳些。
“那叨扰了。至于晚饭……”庄聿白看向薛启辰,他想在这多留一会儿。
到底是好朋友,一抬翅膀就知道对方要往哪儿飞。
薛启辰交代元宝,“你回家跟我兄嫂说一声,我和庄公子晚些回家,晚饭不用等我们,让上夜的婆子留一扇角门就行。”
第二日一大早,庄聿白就来这茶楼上继续“陪考”了。
孟知彰说过,今日卯时分发题纸,开始作答,明日,也就是八月十日午后便可以交卷离场。庄聿白想着孟知彰在场中奋笔疾书的模样,一颗心始终安定不下来,阁间内不停踱步。
贡院门外重兵把守,闲杂人等不准靠近。见到惯常高声吆喝的商贩货郎等,更是远远驱离。影响乡试秩序者,会依法知罪。
薛启辰打着哈欠来陪陪考之人时,已近午时。他让小厮将食盒和账本子一起送到这茶楼来。
兄弟俩边用饭,便开始细盘这些时日葡萄园内的产出情况。现在接近葡萄采摘入罐的尾声,去年各庄园中陶罐用了10只,今年翻番还不止,足足装了30只,再装两只完全没问题。
“然哥儿这几日带人翻搅陶罐……”
庄聿白同薛启辰说着话,一双眼睛仍留意窗外贡院门口的动静。他话讲到一半,忽见贡院门开了,几名守护忙乱乱快跑迎过去。
门内横着抬出一人来。
似还有拎着药箱的郎中模样之人跟在旁边。
庄聿白心中一沉,猛地站起来,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眼睛死死盯着那抬出来的人。脸色变得惨白,一双抠在窗棂上的手,太过用力连指节也泛了白。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庄聿白指尖发抖,转身就像楼下跑,与来报信的小葫芦撞个满怀。
庄聿白一把将人抓住,声音从未有过的发颤:“贡院门口怎么了?怎么还抬出个人来?”
“有人晕在号舍。”小葫芦扶住庄聿白,见人神色有异,忙宽慰,“说是平安州的士子,已通知他们跟来府城的亲眷。公子别慌。”
“当真只是晕倒?当真是……平安州的?”
科举求仕、入闱考试,某种程度上与坐牢无异,且环境逼仄,坐卧起立全在那三尺方寸间,还要全程神经紧绷答题,若加上天气忽冷忽热,身子弱些的根本吃不消,乡试三场下来,正常人都会瘦上一圈。身子弱些的,撑不完三场,甚至出了贡院大病一场的也不在少数。
能直接抬出贡院,很大可能人已经不在了。当然,直接死在考棚号舍的,其实并不少见。
众人拦不住,便陪庄聿白一起下楼去查看究竟。
确定是平安州之人时,庄聿白竟大大松了口气,惨白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不过逝者亲属的撕心裂肺的悲伤,扯得庄聿白的心,跟着疼。光耀门楣的期望,忽然变成天人永隔的憾事,凭谁也接受不了。
庄聿白开始为刚才自己无意识产生的那一丝侥幸和庆幸念头,感到羞愧。但见对方不像富家出身,庄聿白请小葫芦帮忙跑一趟。
“先去各庄找然哥儿取50两银子,悄悄送与这秀才亲属,就说是同窗送的,让他们好生办个葬礼。”
小葫芦应着,刚要转身,又被拉住。
“之后回趟齐物山,帮着安排下一场要替换的器具、食材、灯烛等。我明日午后接到孟知彰,直接回来。”
不过孟知彰的东西,庄聿白还是不放心全然假手于人。贡院门口恢复平静,天黑之前,他还是赶回了齐物山。
八月十日一早,天未明,庄聿白便驾车等在了贡院前街。
未时开始,陆续有人从门内出来。庄聿白直接站在车上
有人趾高气扬,一副踌躇满志之态。有人频频摇头,脸上阴雨绵绵;更有人衣衫乱糟糟,头发乱蓬蓬,出来后直接跪地嚎啕。
十年寒窗苦读,谁不想博个好前程。话又说回来,好前程自然重要,命就不重要么。庄聿白想起昨日里面抬出来那考生,第一次萌生出一个念头:若是真把人孟知彰身子考坏了,这试不考也罢。
正想着,不远处一个软面条似的考生被两个人架了出来。
什么举人进士的,人没了,才是什么都没了。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眼下生意正好,葡萄园如今也要种到西境了。他孟知彰哪怕什么都不做,每日在家吹风晒太阳,陪他说说话,也是好的。
“哎呦——”人多,马车晃动一下,庄聿白险些摔倒,忙稳住重心,乖乖坐回车厢边。
他下意识往人声嘈杂处望去。
浩浩荡荡十几个小厮簇拥一辆马车,硬生生碾开人群往前挤。绣金描银的马车帷幕,在一众低调的青灰色车马中异常耀眼。异常霸道。
庄聿白跟着骆家小厮的视线向前看。
视线交汇点,是骆耀庭。
骆耀庭鼻孔朝天,在那几个小厮护卫下,颐指气使走到马车旁,踩着跪在地上的小厮,脚不沾尘地上车走了。
仿佛这次的乡试解元已被他预定,仿佛全世界都该是他骆耀庭踩在脚下的蝼蚁。
怎么会有人,往哪一站,就这么欠扁呢?
刚还想着孟知彰赋闲在家、坐在廊下陪自己晒晒太阳、说说话就可以的庄聿白,此时愤然起身,一把拽起孟知彰,去考功名,当个大官,杀杀这骆耀庭的威风。
“多大的官,算大?”想象中的孟知彰问。
“大过骆耀庭,就算大。”庄聿白握拳给孟知彰打气,“加油!”
忽然庄聿白腰上一紧,脚下一空,被人拦腰抱起来,一阵眩晕后,稳稳放进车厢。
“我家夫郎,为谁加油?”
熟悉的臂膀,熟悉的力度,熟悉的声音。不用猜也知道谁是。
庄聿白忙慌慌先对上身边人视线。目光有神,很好。接着又不容分说地上下检视,衣襟一丝不苟,腰间束带齐整,袖子里……一边翻一边问。
“都还顺利吗?累不累?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饭都吃了吗?走!回家!家里备了水,你先泡了个澡,然后好好在床上睡一觉。”
“放心。一切都好。”孟知彰驾车,将庄聿白轻轻放在自己身旁,“我们回家。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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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打个补丁~~本文整体架空宋朝,但科举部分也有参考明清哈~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哈哈大笑][墨镜]
第200章 秋闱(六)
第二场, 十二日正式开始。前一日凌晨,贡院门外排队“入闱签到”。
孟知彰留在家中的时间,只有今日这小半天。
家中热水备好, 一直在灶上温着。一进门, 庄聿白便将孟知彰直接推进卧房。
洗澡。
房内放了座大大的落地屏风,屏风后是个大浴桶。
冉冉白汽,窗棂阳光斜斜打上去,光线也有了质感,明暗不一, 通透轻盈, 似岚又似霰。温暖水汽, 挟着清新皂角味, 扑面将人裹住。将几日来积攒的紧张和疲惫, 软化,卸下。
庄聿白先净了手,躬身探向桶中, 试试水温,回头跟身后人说:“正正好。我特意问薛启辰讨了些凝神驱躁的香料, 清雅舒心。你先泡一会儿,去去疲乏。”
说着指指一旁衣架:“衣服换下来放这里即可……我帮你洗。”
说出这句话时, 庄聿白多少有些心虚。因为家中洗衣做饭这些家务,多半, 不, 几乎全部都是孟知彰在做。
孟知彰眸心动了下,没多言。
“洗完澡,再吃些东西,好好睡一觉。其他都不用管。考篮中的东西, 我会像整理好,一一补齐。”
庄聿白一边说,一边往屏风外撤,“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话说一半,身下却被扯住。
庄聿白低头,腰间束带垂下的流苏,被那只熟悉的大手扯住。
“……?”他拽了拽,纹丝不动,“……我束带。”
浴桶旁那人故作不知,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面上云淡风轻,一副清冷君子模样,像是扯人腰带的并不是他。
逆着光,清冷君子只定定看着庄聿白。三日科场磋磨,英气却未减半分。孟知彰眉眼微转,阳光从他颈窝漏出来,一时迷了庄聿白的眼。
庄聿白呆愣片刻,察觉对方线条坚毅的双唇似乎动了动,但他没听清对方说什么。
抬起脸,向前挪了半步:“孟知彰,你说什么?”
拽着手中流苏,孟知彰将人一寸一寸扯近,近到一个他满意的距离,俯下身,凑到庄聿白耳边。
气息拂动鬓角碎发,惹得庄聿白耳垂一阵发麻。
“帮,我。”
哈?!帮什么?怎么帮?
庄聿白一惊,险些撞上人家胸膛。
孟知彰稳稳将人接住,非常有分寸地保持君子距离,待对方稳住情绪后,若无其事往衣架上递个眼神。
“这两日握笔较久,手酸。可否劳烦帮忙宽衣?”
庄聿白顿了顿,小脑瓜高速转着,各种事情绞缠在一起,让他大脑一时宕了机。
他此前只知道乡试难,昨日才从薛启辰那里听说,全国上下三年举行一次的乡试,每科录取举人仅1000名。而且各省皆有配额,京畿地区100人,其他大省80人,小省50人。东盛府不大不小,最后划在小省一档。
也就是今年东盛府辖下的3000多名考生,将筛选出50名举人。60取1。
若与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论武力值,庄聿白看来,他孟知彰一人打一百个也不为过。但去可考场上试炼,庄聿白又没那么确定。
称乡试为万人过独木桥,也并不为过。庄聿白想起首场夜里送孟知彰“入闱签到”的场景,第一次对3000名考生挤满几条街有了切实,真实以及笃实的认识。
贡院前后几条街堵得那叫一个结结实实。
首场点名环节从天亮点到天黑,凌晨挤进前排的庄聿白,直到日悬正午时分,才从人喊马嘶的人流中将马车撤了出来。
也就是这一眼看不到头的考生中,只有50人能得常所愿。
孟知彰肩头、笔头的压力,着实不小。手酸,是应该的。
腰带流苏已经物归原主,稳稳垂在庄聿白腿侧。他方才整个重心偏移的上半身,也从孟知彰孔武有力的小臂上立起来。
睡都睡过这么久了,不就是帮他宽宽衣么,也没什么大不了。庄聿白暗自说服自己。孟知彰偏偏头,日光再次打上庄聿白的眼睛。
这提醒到了庄聿白。这可是大白天,光天化日,宽衣解带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刚想拒绝,孟知彰右拳虚握,不高不矮正正好举到他面前,轻轻转动手腕,似有万般难言之痛楚。
庄聿白视线从眼前转动的手腕移开,向上移到孟知彰脸上,以期为接下来的决定发掘更多有效信息。
期望落空。落入眼底的,仍是那张永远波澜不惊、处世不惊的冷脸一张。好在,人长得好,对自己也好,不然真想翻白眼。
不过这握笔急书、劳苦功高的手腕,还在转着。
“那好吧。”庄聿白妥协,决定将人放进浴桶后,再做其他安排。
乡试期间,孟知彰最大。
孟知彰正正站定在庄聿白面前,微微昂首,双臂轻展,乖乖等在那里。
庄聿白心中叹口气。没办法。这个家还要指着他鸡犬升天。
科考衣服都有规定制式,孟知彰身上衣衫,从里而外都是庄聿白亲手置办的,脱解起来,自然门儿清。
扣子一解,带子一拉,不就可以了么。庄聿白想不明白,刚自己险些摔倒,他接住自己的那双胳膊不还挺有劲儿的,怎么到了他自己宽衣沐浴,就没办法了呢。
庄聿白将外衫帮人脱了,因为等会儿要洗,便随手放在地上。
里面剩一层轻薄中衣时,孟知彰仍在站原地,不动声色地展着他那双手臂。
意思是,此时不脱,更待何时。
哥哥!大白天泡澡,咱没必要脱这么干净吧!
院内鸟雀啁啾。时有飞影掠过庭中。
庭院那头的厨房,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混着饭菜的香气隐隐传来。
周阿叔正颠勺弄盏,热火朝天底地炒制今天一早就开始准备的各色新鲜食材,只等庄聿白一声令下,立马为家中的大功臣上菜递汤。
庄聿白屏住一口气,躬身凑到大功臣腰际。手指轻柔又小心地找到腰间系带的扣子,一长一短两根系带,短的这根轻轻一扯便开了。
非礼勿视。跟君子一起生活久了,君子做派多少学到些。庄聿白一双眼睛,尽量避开人家身上的凹凸长短。
不知是凑得太近,身边人的身体温热烫到庄聿白的脸颊,还是阳光洒在水中的光线晃到了他的眼睛,两根系带庄聿白一时倒给弄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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