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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请大公子……示下。”
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但主子让你做什么,即便明知是杀头的死罪,那也由不得你说半个“不”。冷汗顺着脖颈,直接淌进周全的衣领中。
骆耀庭小指挑起一块花泥,弹到地上,“零落成泥碾作尘。”
周全跟着骆睦,识过几个字,读得几句诗,他从来不知道,这句诗是这样用的。大公子这是要让他将不喜欢的人通通做掉。
周全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怔愣半天。还是没敢点头。
骆耀庭终于玩到意兴阑珊。他掏出一方雪白丝帕,擦了擦留在手上的红褐色花汁,随手仍在地上。
“祠堂那边可都准备好了?”
骆耀庭这些时日,心情整体是好的。所以选择仁慈,放过面前这位年过半百的老管家,换了个话题。
三场考完,走出贡院,骆耀庭便知自己稳了。今年入闱阅卷的副主考官中有他重金“请教”过的萧屹。
萧屹的“萧”,就是兵部尚书萧之仁的“萧”,也是当今盛宠优渥的懿王生母,萧贵妃的“萧”。
以天下名师为师。骆耀庭做到了。骆耀庭自信若东盛府乡试之榜只有三人能上,其中一人便是他骆耀庭。
此前花重金求“润笔”之先学名士,多多少少了解到他的行文风格与特点。但凡有一人能主持乡试,便不枉他这半年来的苦心经营。
得知萧屹为副主考官时,骆耀庭三场考试的疲惫,登时一扫而空。
骆耀庭眼角眉梢透着得意。稳了。稳居榜首。
“骆解元”之名,非他莫属。
明天是放榜的正日子,周管家早安排了几个小厮去张榜处候着。这次特意挑了识字的,至少骆耀庭几个字要认得,免得像院试放榜时再弄个大乌龙。
此前院试放榜,办事不力的小厮看错名字,误将榜首“孟知彰”认成他家大公子的“骆耀庭”,闹了那么大一个岔子,害得骆耀庭几乎成了整个东盛府的笑话。不过当时是骆睦当家,事后也只是将犯错小厮打了十鞭子,以示惩戒。
骆府上下,哪怕看角门的小厮,哪怕梁下筑巢的燕子都知道,今日不同往昔。
但这次若再出什么纰漏,尤其和孟知彰相关的,不把半条命搭进去,就算大公子仁慈了。
秋闱之前,每晚一名孟姓之人在此挨鞭的情景,是每个在场侍之人,此生都不愿再回首的噩梦。
骆府上下现在是一整个人心惶惶。
不过众人见他家大公子考场下来之后,每日眉目舒展,语气也较此前温和,便知此前那些卖铺子的钱,花对了地方。
这就好。
大公子中举,大公子开心。大公子开心,手下这些当差的,日子自然也就好过些。
“回大公子,都妥当了。只等黄榜贴出来,报榜官一到,咱们开祠堂,合宗庆祝。”
骆耀庭没作回应。
这便是最好的回应。
他起身向惩戒堂外走,丢在地上的那方雪白丝帕,被他的云纹缂丝短靴,一脚踩了个正着。
出门时扔下句话:“院中桂树,先留着。以及去给西院传话,这些巾帕之类的东西,今后少往我房中送。”
骆耀庭并不喜欢父亲给他娶的这房妻子。
可他近来又往西院去得勤。这很不正常。不过再不正常,也不会有人敢阻止一位丈夫去尽自己的职责。
何况此人还是骆耀庭。
即便动静再大。
*
九月初五,东盛府乡试放榜。这是府城首屈一指的大事。
吉时到来,“咚咚咚”三声礼炮朝天鸣起。贡院外重兵把守,填有今科50名举人的黄榜,高高张贴出来。
这份代表地方科举考试最高规格的桂榜,会在这里张贴三日。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一下躁动起来,如海浪般波涌。你挤我,我挤你,伸长脖子看自家应试士子是否榜上有名。
薛启辰自然也在其中。
他来的晚了些,被挤在后面。远远看着高人一头的孟知彰紧紧护着身边的庄聿白,在他右前方五丈开外的地方,但他就是挤不过去。
薛家的贵人孟知彰,今朝一定能中举。
薛家老太太从庙里求来的上上签,就是这么说的。薛家上下,对此深信不疑。
薛启原夫妇和薛启辰,自然也信。
不过他们信的并不是佛祖,他们信孟知彰。依照孟知彰的才学,中举只是迟早之事。
中举后的庆祝,自有薛家张罗。搭粥棚,舍米舍粮。流水席,宴请乡邻。
薛家在东盛府的大小酒楼、饭庄有十余个,最大的景楼在内,有一个算一个,张榜之日起,只要孟知彰榜上有名,设三日席面,与全城父老,同享这份荣耀和喜悦。
而且赏脸来着,人人送一份特制福袋。
哪怕是最后一位举人。薛家也会这般做。
*
“中了!中了!大公子中了!”
骆家小厮一叠声地抢着回家报喜。报头喜之人,得头赏。这不是不成文的规矩。
老管家周全焦急等在祠堂门外,远远听到小厮们喊,心间那块大石登时落了地,脸上也带上些笑模样。
“快!快报进去!”
骆家祠堂大门大开。骆家族中有头有脸之人都到齐了。连族中最年长的阿叔,都从病床上架了来。此刻正堆偎在椅子里,翻着沉重的眼皮看众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蛟鱼跃龙门,虾蟹泽惠恩。一人科举功成,关乎全族的荣耀和利益。
“家主乃人中龙凤,自小才学冠群。此举一定高中。”有人等不及,已经开始献殷勤。
“岂止高中?南先生和祝先生一向赞家主文章写的好,肯定是第一名!”两人一唱一和。
家主?
骆耀庭眉心动了动。
他仰头看向森严在列的骆家家主骆睦的灵位,深不见底的眸色滞留片刻,旋即如一道利剑,劈向那笑得满脸红光的二人。
父母丧期,科举应试是大忌讳。此事族中利益相关者知道便是了,竟还挂在口头招摇。一时说漏了嘴,被有心之人听去,这罪过谁来背?
“家主?”骆耀庭冷哼一声,“眼下家主不是生病,南域求医调养去了么?”
青年雄狮向两只过气的老狮子,龇了牙。那二人笑容瞬间僵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缓缓夹着尾巴退至人群外围。
祠堂内静得瘆人。像是祖宗们从牌位后伸出蜡黄枯瘦的手,用力扼住众人喉咙。
好在祠堂外小厮们大声报喜之声,冲开了这份压抑和窒息。
“恭喜大公子!中了!中了!榜上有名!”
椅子上的阿叔原本打起了盹,被猛地惊醒。他拄着拐棍子颤巍巍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像漏风的笸箩。
“中了?!是不是骆瞻考中解元!我就说这孩子伶俐聪慧……没成想真的中了举,还是个第一名!好,很好!今后他娘俩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阿叔儿子见骆耀庭脸色不对,赶忙制止:“您老这是病糊涂了。骆瞻早死了!眼下是大公子耀庭中了解元。”
“……骆瞻,死了?”那阿叔眼球浑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
“死了二十年了。娘俩一起死的。这大好的日子,您提他们做什么!”
阿叔儿子将人塞回椅子里,觉得此时提起别人甚是不妥,忙堆起笑容向骆耀庭致歉,“我父亲病糊涂了。大公子莫和他一般见识。恭喜大公子高中解元!”
其他人一听,也忙跟着说吉祥话。
“恭喜骆解元!”
“大公子,恭喜恭喜!”
“大公子定能胜过当年骆瞻,进士及第,指日可待!”
一时间,祠堂内庆贺声一片。
骆耀庭面上风轻云淡,心中还是舒畅的。金榜题名之喜,是大喜。
祠堂外听差的小厮们也跟着高兴。倒不是盼着主子能赏赐什么。至少主子遂了心,他们的日子就轻省些。
院外仍有小厮接二连三跑回来,朗声高喊。
“中了,中了!恭喜大公子高中亚元!恭喜大公子高中亚元!”
老管家周全笑着捋胡子,正要着人赶紧去放炮、开席,忽然意识到什么,如一根冷刺卡进喉咙,心也跟着往下沉。
他忙拽住那小厮:“你说大公子中的什么?亚元?!”
那小厮被周全突然变脸吓住了,声音也没了方才那般爽朗:“中了举人,还是第二名‘亚元’……”
“你可看清?确定是第二名?”
“看得清清楚楚!是亚元。我当时就站在榜下,岂会有错!”
老管家周全猛吸一口冷气,回头看看祠堂内已经“骆解元”“骆解元”庆祝成一片。
不过怎么说呢,毕竟中了,还是第二名。解元和亚元,仅一字之差。还好。多少人一辈子中不了举人,何况还是高中第二。
周全快速安抚下自己。他得选个万全的时机,趁着报榜官到来前,将这个误会解开。
“那第一名是谁?”
报喜小厮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小脸登时煞白。
“第一名……孟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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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零落成泥碾作尘。——宋·陆游《卜算子·咏梅》
第202章 秋闱(八)
“孟知彰, 快看!你是第一名!第一名!”
桂榜之前,人群之中,庄聿白一手指榜, 一手扯着孟知彰的袖子, 高兴得像彩票开奖自己中了一个亿。
周围人多,孟知彰担心别人撞到庄聿白,双臂轻环,将人仔细护在自己怀中。
庄聿白真心觉得自己押对了宝。院试榜首,乡试解元, 等过了年进京赶考, 这进士头衔岂非触手可及!
朝为田舍郎, 暮登天子堂。哎呦呦!了不得!庄聿白恨不能已经想到孟知彰红袍加身, 御街游行的盛况。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自己, 抱紧了大腿!
孟知彰看着怀中开心得要跳起来的庄聿白,眉眼温柔,唇角上扬了弧度。
“开心么?”
“开心!非常开心!异常开心!”庄聿白扬起脸看着眼前这位新晋举人, 拱拱手,弯起眼睛, “恭喜孟解元咯!”
孟知彰微微颔首:“我与夫郎,同喜。”
秋日阳光甚好, 微风甚好,空气中时不时飘来一阵桂花香。不知是不是解元身份自带光环的加持, 今天的孟知彰格外俊朗, 神采奕奕。
庄聿白或许是太过兴奋,他直直盯着孟知彰看了片刻,一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抬手勾住眼前人的脖子, 踮起脚尖,鬼迷心窍,正正亲上了孟知彰的脸颊。
触碰到的一瞬,庄聿白怔住了。柔软,温暖。带着熟悉的皂角清新。
不过心底翻涌的感觉,陌生得令人心悸。
轻透似一片羽毛,撩得庄聿白心头发痒。
又厚重似万钧雷霆,震得他头脑一阵阵发昏。
双唇离开脸颊,庄聿白缓缓睁开眼,眼前被放大的一张俊美的脸,阳光下,连脸颊上的绒毛都被镀上一层柔光,庄聿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我刚才……吻了……孟知彰?
一阵眩晕。
庄聿白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飘出身外,在空中俯瞰自己窘迫无助地怔愣楞地被护在孟知彰怀中。
忽然庄聿白觉得揽在自己后腰的手臂,隐隐用了力。他整个身体不受控地被人向上带去,庄聿白瞳孔倏忽放大,眸底孟知彰的形象也在缓缓放大。
孟知彰,这是要做什么?
把这个吻……还回来?
庄聿白动也不敢动,指尖微微发抖,渗出些细汗,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从来没有如此直观地、感受过孟知彰的大手。庄聿白的后腰,一整个儿被人家托在掌心。就算量身定做,似乎也做不到这般可丁可卯。
玩弄于股掌,就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庄聿白此刻也不清楚为何会冒出这个词。更不清楚为何这个动作的受体,会是自己。
被孟知彰如此控着,他是逃不掉的。
他承认自己方才唐突了。他可以道歉的。
但他孟知彰大庭广众之下,就要以牙还牙,没必要吧。这也有失你新科解元的身份,对不对。
庄聿白觉得孟知彰的脑子里的筋,一定也搭错了。
等回家去,关上门,凭你怎么惩罚都好。眼下这么多人,给留点面子,成么?
庄聿白泪光点点,委屈着一双眼眸,正准备求饶,忽听身后一声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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