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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聿白向来好说话,今日中举的人是孟知彰,他最大,都听他的。哪怕今日夜游齐物山,他庄聿白定当舍命陪君子。
“我可以饮酒。”孟知彰微微挑下眉,顿了片刻,似在回想些什么,唇角抹上些意味不明的弧度,“阁下,就不一定了。”
“我,为什么就不一定了?”
庄聿白好胜心陡然立起。男人,不能说不行。
“阁下忘了自己酒量几何?”孟知彰将手收了回去,目光正正直视前方。正人君子,朗月在怀。
庄聿白气焰矮了几分。说实话,他酒量确实一般。不能说一杯倒,但半杯之后,意识便开始模糊倒是真的。
他低头摸摸鼻子,声音小下去:“我酒量,也还是可以的。而且,这是家中,即便喝醉了,又能怎样呢?倒头睡便是了。”
孟知彰微微摇头,垂眸看着地上越挨越近的两个影子:“上次酒醉,也是家中。阁下……阁下借着酒劲,非要拉着人做夫夫。轻薄于人。”
回旋镖,终究还是扎了回来。
轻薄?!
这个词,重了。
砸得庄聿白的脸,火辣辣的。
“我……我没有!轻薄……这……孟知彰你……”
庄聿白刚才争强好胜的气焰一下消了。那次到底是自己不对,可自己是醉了,并非有意要怎么样。轻薄,更是无从谈起呀。
庄聿白冤枉。
也不全冤枉。
事,确实是自己做的。当时然哥儿来找他,一头撞了来。听说自己还非邀请人家然哥儿现场观摩自己做夫夫。
啊呀呀——论人能出多大的糗,丢多大的人。庄聿白此刻想起仍然冷汗一阵接一阵,甚至连提剑回去,一把攮死自己的心都有。
身旁的孟知彰,仍清风入松林般朗正端坐,但庄聿白就是觉得对方比平时多了点不常见的感觉,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
委屈。
庄聿白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就是在委屈。
越发显得自己就是那种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渣男。天地良心,他庄聿白并没有想怎样,即便怎样了,他也定不会是那不负责的负心汉。
不过要怎样讲才能安慰到人家,又显得自己不是在有意推诿。
“阁下,轻薄于我,也是无妨。”孟知彰先开了口,一派大方,“毕竟外人看来,你我本就是夫夫。再私密的行为,都使得。你不必为此挂心。若是想喝酒,我们同饮一壶便是。”
“不不不,孟知彰……”庄聿白有些语无伦次,“我从来没想过要轻薄于你,那次着实是喝多了。加上熏了薛启辰给的那什么香,一时不时发了什么疯,才……才那般……今后一定谨言慎行,再不会做出任何出格之事。私下不会,当众更不会。”
庄聿白啰里啰嗦说了一大车,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此话当真?”
“当真!千真万确!你若不信,我发个誓!”
孟知彰是个心思正到发邪,做事又认真到有些较真的人。庄聿白知道自己不能模棱两可。
他急得脸颊发红,当即挺直腰板,伸出两根手指,开始郑重起誓,“我庄聿白今后若再对孟知彰……”
薄茧轻覆的两根手指,轻轻按上庄聿白的唇。伸出去立誓的手指,也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
孟知彰到底是信任自己的。庄聿白心中松了口气。到底是男人,还挺好哄。自己说什么,对方他便信什么。这就很好。
庄聿白的眼底,不觉升起些小得意。他刚想让对方松开自己的手时,却见对方对上自己的视线,一字一顿地说道。
“赌誓若有用,朝廷的法度政令,又立于何处?”
“……”
别人起誓他谈法。
庄聿白真想翻白眼。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解人情、不解风情之人。
他记得自己道过歉的,具体怎么道的有些记不清,但事情过去那么久,往回翻小肠,没必要吧。
“你方才说,从来没想过有轻薄于我。私下不会,当众更不会。”
孟知彰问得认真。
庄聿白偏偏头,答得也认真:“是。”
“方才黄榜之下,当着满府城百姓之面,阁下当众亲了我。又当作何解释?”
又一记回旋镖,扎在庄聿白心上。
刚才一定是鬼迷心窍,怎么就鬼迷日眼亲了上去呢。庄聿白无言以对,他百口莫辩,辩无可辩。
他亲了人家。
当众。
庄聿白张张口,半日说不出一个字。
天地良心,他刚才只是表示高兴。高兴,明白?与轻薄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眼前这个凡事追根刨底之人,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见庄聿白支支吾吾半日,孟知彰拿出雄辩群儒的气势,面对面帮他庄聿白辩白。
“你想说刚才是无心之举?”
庄聿白点头。
孟知彰眉毛轻挑:“你可知无心之举,才是一个人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哈?”
庄聿白有些懵。
“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心悦我,而不自知。”
阳光透过海棠花窗棂直直洒满孟知彰周身,又通过孟知彰一双古潭微澜的眸子,反射进庄聿白的眼睛里。
阳光不算很强,庄聿白却被深深地灼烧到。
……自己没听错吧。孟知彰说自己喜欢他。
对的。他就是这个意思。
“心悦你?!”庄聿白将内心OS,当着当事人,大声说了出来。
或许自己的表情太过诧异。孟知彰的眼神缓缓移开,垂了下去。
但他并没有半分不尊重对方的意思。看眼前这个素来矜持稳重之人,眼神明显黯淡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专门装出一副委屈模样,来给庄聿白看。
“那,阁下就是故意轻薄了。”
怎么说了半天,又成了我庄聿白有意轻薄你孟知彰了。
这是鬼打墙么?
好在院外鸣锣开道之声隐隐传来,短暂地打破眼下僵局,救庄聿白于水火。
是报榜队伍。
庄聿白忙整理衣衫,随孟知彰一起迎出去。
远远山路上,红色旌旗迎风招展,鸣锣之声,将满山鸟雀惊起一片。
跑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二十个跳窜窜的小孩子,边跑边喊“恭喜孟解元!恭喜琥珀哥哥!”
薛启辰骑马跟了来,将一大包提前准备好的福袋递给庄聿白。
庄聿白会意,点头致谢。还是薛家做事周全,这份情他们领了。夫夫二人一边接受众人庆贺,一边将这大大包福袋注意分与众人。
当然该有的规矩还是懂的。报榜队伍,庄聿白直接大大方方掏出50两银子。
“各位差役大哥辛苦了。打一盏酒喝。”
为首一人千恩万谢接过去,又躬身笑说:“恭喜孟解元。明日鹿鸣宴在浣墨河旁的一艘画舫中举行,辰时开始。孟解元莫误了时辰。”
因还有下一家要去报榜,队伍不便多留,跟来的人群却似乎意犹未尽。
“孟解元、庄公子,何时能赏我们杯喜酒喝?”
薛启辰看了夫夫二人齐整规矩的衣服,知道该做的事还没做,忙纵马拦住要留下讨酒喝之人。
“要喝喜酒?有哇!刚不是说了么,薛记名下所有食肆、茶楼,三日流水席,已开宴!喜酒管够!”
薛启辰帮忙下,闹喜之人方渐渐散了。
“孟公子桂榜高中,我们薛家原应专门设宴庆祝。不过你们事情多,等忙完了,再来赴我们的宴,也是一样的。”
庄聿白拿肩膀撞撞他:“今日怎么倒一本正经起来!”
薛启辰坏笑着对庄聿白眨眨眼,示意他往身后看:“呦!怎么,难道有人不正经了?”
庄聿白自然知道薛启辰指的是谁,狠狠眼神警告。
薛启辰明白夫夫二人有自己的庆祝事宜,不便多停留:“哈哈哈,别忘了咱俩的正事!你说等你家相公中了举人,你就陪我去的!”
话音一落,哒哒哒扬鞭去了。
齐物山恢复常态的安静。
“刚才薛家二公子说,让你陪他去做什么?”
孟知彰先开了口。
因为方才“轻薄”之类的话题尚未有个定论,夫夫二人保持得体的距离。
庄聿白将去西境探视荒地开垦近况之事,告诉了孟知彰。又说跟着薛家车队同往,请了专业镖师,安全方面不用担心。
这哪里是商议。明明只是告知。似乎也没给孟知彰留半分说“不”的机会。
孟知彰静静听他说完,喉结轻滚:“你们准备何时启程?”
“自然越早越好。”提起分别,庄聿白眉梢也变得沉重起来,“这样便能早些回来。回来和你一起准备去京中赴考之事。”
庄聿白抬起头看向眼前人。
一份若轻若重的落寞,随着斑驳光线爬上孟知彰肩头。
庄聿白忽觉一阵愧疚。好像从始至终他优先考虑的都是自己,而孟知彰的事情,几乎从来没出现在家中事务的第一位。
孟知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在人转身之际,庄聿白一把拉住孟知彰衣袖。
“孟知彰,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我想说……那绝非轻薄。”
眼前人停下来,转过身,郑重看着庄聿白的眼睛:“你如何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那绝非轻薄一吻。”
庄聿白怔愣片刻,阳光晃得他视线颤动。
山风吹扬琥珀色发丝,庄聿白闭了眼,踮起脚尖,重新吻上那吻过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庄聿白缓缓退下来。眼睛却始终不敢睁开。
“……可以么?”
未及站稳,腰身落入那熟悉的掌心。而双唇,被一阵柔软覆住。
那么软,那么柔。
或许是怕吓到庄聿白,等庄聿白适应、并接受了这份亲密后,方开始慢慢进攻。
“……张嘴。”
浑身战栗,庄聿白早软了双腿,在他整个人如一棵熟透软烂的果实倒进孟知彰怀中时,一个失重,被人打横抱在怀中。
“我们回房。”
第204章 亲亲
庄聿白像被抽了魂魄, 一整个儿软在孟知彰胸前。
门外到正房,不过数丈远,平日更是走了不下千百遍。今日, 孟知彰却走得格外漫长, 格外艰辛。
他将庄聿白拢在怀中。一双手,轻不得,重不得。近不得,更远不得。
像时常出现在那个琥珀色梦境中的场景,他抱着从天而降的怀中人, 走过荒漠, 走过丛林, 走过延伸在脚下的一切荆棘险阻, 慢慢走进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栖身之所。
不同的是, 梦境中,那永远笼罩在怀中人身上的晨雾山岚,此刻正随着庄聿白的呼吸节奏, 一点一点消散。
今日起,这个梦, 不再属于黑夜。
今日起,这个梦, 也不再是他孟知彰独自一人的秘密。
孟知彰抱着他的秘密,一步一步, 从梦境走进现实。无比真切的现实。
仍是那张罗汉床。
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 两人间的关系,两人间的距离,却似已经跨过一道莫可名状的天堑鸿沟。
片刻前,仍若陌然初识;转眼间, 已携手走过半生。
孟知彰将人轻轻放下,手臂从怀中人腿弯缓缓抽-出时,一只手却软软搭住他的手腕。
他顿了下,如一枚墨玉落入古潭,表明波澜不兴,内里乾坤暗涌。
无需眼神交集。
更无需任何言语。
他懂他。
他也知道他在等他。
如片玉质地的明瓦,将阳光过滤得似丝绸般柔和,一束明丽的光线,透过海棠花窗棂斜斜扫进来,扑在庄聿白如瓷似玉的面庞上。
见过这张脸的人,都道他勾魂摄魄,精致得不可方物,又纯粹得一尘不染。如世外仙子,误入凡尘,是不食人间烟火,永远高高在上的谪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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