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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彰却不然。
他在这张近乎完美的脸上,看到过持之以恒的倔强,也看到过永不言败的可爱,看到过无助破碎,也看到过困惑和委屈。
阳光缓缓流动,让庄聿白脸上的光影更加立体,更加真实。
双眼微微闭上,两弯细长睫毛,投下毛茸茸的影子。
孟知彰,郑重看了片刻,重新吻上去。
庄聿白,静静等在那,身子跟着一僵。
比孟知彰的气息先到来的,是那只熟悉的大手,轻轻抚过脸侧。
手掌大而温热,虚拢着,托住下巴的同时,将半侧脖颈一起拢进掌心。让人踏实。给足安心。
指腹带着一层薄茧,蹭过滚烫的耳垂,那股并不粗鲁的粗粝感,让庄聿白后颈一阵阵发麻。
还是方才那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那立体而柔软的轮廓,轻轻覆上来,没有任何压迫或不适,如羽毛游弋水面,在庄聿白唇边和心头,漾起若有似无的涟漪。
那份轻柔,极具耐心,他仍像第一次那般,给足了庄聿白完全适应和接受的时间。而后小心翼翼地试探,极有耐心地引导。
哄其开口,教其吮吸。
两道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在皮肤上。
庄聿白周身跟着一紧,他已经不清楚自己当下究竟在做什么。或许他根本不想去弄明白眼下究竟在发生什么。
他唯一清晰感知到的,此刻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地缠上身边人。
身边人如一个巨大的黑洞,而自己渺小得如一片雪花,盘旋在无所依托的寰宇之间,除了一步步陷进去,别无他路。
庄聿白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是什么。未知之物,总让人天然地产生抗拒。
可这份未知,着实太迷人,太让人沉溺。庄聿白第一次知道心甘情愿的坠落,竟然如此上瘾,如此不受控。
可他是直男。
他却跟一个男人……在接吻。
心中残留无几的理智,仍在那举旗抗拒。但对方舌尖收回去的一瞬间,庄聿白却像断线的木偶,下意识追缠上去。
如飞蛾扑火,如牺牲献祭。
马上就要去西境了。很长时间都不会再见。
再沉沦一下下,一下下就好。
庄聿白试图说服心中那最后一点点理智。
但此时,孟知彰退得更后了,像是故意惹人来追。
如他所愿,怀中迷醉之人,眼角已溢出些水花,地缠了上去。贪婪,又忘情。
孟知彰到底是仁慈的,猎人没让身后的猎物追太久,他停了下来,迎住这扑面而来的热情。
烟花轰然,一片,接一片。映亮半空。
庄聿白觉得孟知彰拇指悬在自己喉结之上,似贴未贴,将落未落。勾得庄聿白一颗心,跟着起起落落。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暗示,执笔弄墨的手指,终于,在庄聿白快要失控的瞬间,按上了那枚小巧精致的喉结。
不偏不倚。不轻不重。
“……嗳。”
庄聿白下意识一抖,喉咙中溢出一声细碎。漫天星斗,从眼前炸开。
他整个人怔住,像被人从梦中唤醒。美丽的泡沫,阳光下被刺破。
一股没来由的虚空,忽然将庄聿白紧紧包裹。
整个围拢住庄聿白脖颈和脸颊的大手,缓缓换了方向,护住庄聿白圆圆的脑后,极尽温柔地,将人引到自己胸前。
慢慢安抚。
怀中人,微仰着头,睁开了眼,点点水光,袅袅柔情。
孟知彰轻轻俯身,吻去留在眼角的半颗残泪。
涩涩的甜蜜。
“怎么了?是不是弄疼你了……”
怀中人轻轻摇头,带着餍足后的疲累,伸出双手,环住孟知彰□□的腰。
半日,隔着怀中衣襟,懒懒唤了句,“孟知彰”。
“那是不是累了?”
圆圆的脑袋,蹭着刚才被他自己抓得早已不再齐整的胸襟,轻轻摇了摇头。
“孟知彰,我饿了。”
“好。想吃什么。我去做。”
良久,孟知彰才将人从自己身上移至罗汉床。
*
房中静下来。
庄聿白的头脑也静下来。
他一动不动坐在罗汉床上,像一道哀怨的影子。
这是好兄弟之间时常会做的游戏吧。一定是。
就像篮球、电竞、骑行……好兄弟可以一起玩的游戏,很多。
这种,应该也算其中之一。
只是稍稍私密一些,不好在人前进行罢了。都是游戏,谁也不必谁高贵。嗯,没有什么大不了。
庄聿白成功劝好了自己。
暮色上来,最后一抹云霞之光,带着海棠花棂窗影子,在那架月白色罗绢落地屏风上一起倏忽消散。
庄聿白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木木的。方才那人的体温和触感,还隐隐留在上面。
或许亲的太久,或许亲得太忘乎所以,此刻微微有些水肿。
庄聿白有些诧异,他此刻竟然还在回味。
不过……平时那样冷面冷心的人,尝起来,竟然有一点点甜。
男人亲男人。谈不上谁吃亏,也谈不上谁占了便宜。如果方才自己表现得不那么生疏,就更好了。
庄聿白静静坐在暮色中,慢慢复盘。
游戏,都容易上瘾。而且不同意戒断。
庄聿白越来越觉得,这个活动,就是那让人上头、又上瘾的游戏。
暮色掩盖下,他又摸了下自己的唇。
嗯……怎么说呢,若是方才自己不那么露怯,显得不那么被动……
若再来一次,他庄聿白一定要占上方。要显得游刃有余。游戏的精神之一,便是绝不认输,也绝不能输!
“对,不能输!”
庄聿白挺了挺腰板,握起拳头跟自己打气,不留意身后有人走了进来。
“什么不能输?”
孟知彰忙完厨房诸事,准备叫庄聿白吃饭,却见屋内黑黢黢一片,顺手将烛灯点上。
庄聿白冷不丁吓了一跳,扯了扯自己衣襟,故作镇定道:“额……没什么,没什么不认输……”
见孟知彰手持蜡烛,定定看着自己,更加心虚,信口编道。
“……哦,薛家二公子说他最近弩机练得非常好,改日要和我比试。我想着自己该捡起来练一练。绝不能输给他。”
一顿饭,风卷残云,食不知味。
全程,庄聿白没敢看看孟知彰一眼。吃完饭更是借着明日鹿鸣宴要早起的由头,胡乱洗漱就去床上睡了。
一夜各怀鬼胎。
一夜相安无事。
*
第二日一大早,整个东盛府城,尤其贡院前街直到浣墨河一带,便热闹起来。
三年一次的鹿鸣宴,如期在浣墨河上的那艘画舫中举行。
此科选出的50名举子,悉数在应邀之列,因多数是外地考生,秋闱之后便回乡了,今日到场的不过半数。
画舫之上,东盛府知府荀誉与正副主考官按序落座。
荀誉与主考官陆昇是旧识,多年不见,今时竟前来主持他管辖之地乡试,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旧。副主考官萧屹,因沾着懿王这一层关系,众人也皆不敢怠慢。
画舫三面临水,两侧设诸多长窗,置身其内,浣墨河潋滟水色与齐物山奇绝秋色,尽收眼底。
当然比眼前景色更受瞩目的,便是眼前这一众举子。前来的今科举子们皆盛装出席,登船后,一一自报家门。
荀誉见到骆耀庭,想起许久不见骆睦,便道:“有段时间没见到令堂。他近来可好?”
骆耀庭眸色一阴,不过很快恢复常态,谦逊有礼地答道:
“劳大人惦念。家父一切都好。春夏之际去采买药石,耽搁在了南边,说冬日南域天暖,大约开春之后才慢慢往回来。”
荀誉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关于骆睦,他也听到一些坊间传闻,不过传闻或许只是传闻,信不得。
孟知彰路上遇到王劼,二人互相道过喜,便结伴同往。又因身量高,二人便主动站在众人之后。
不过自孟知彰一现身,陆昇的视线便被扯了过来。待孟知彰向席上报上名姓时,陆昇的登时起身。
“你便是孟知彰!”
陆昇翩然离席,将眼前人细细打量再打量,一双眼睛早已笑弯。
“都说文如其人,你是人如其文!文章通篇浩然之气,这相貌自也风度翩翩,华采奕奕。”
“大人抬爱!学生不敢当。”
孟知彰不卑不亢,得体地行了礼。
陆昇忽想起什么,回身同一旁的荀誉:“我昨日听闻新晋解元带家眷看榜,被众人围住讨喜酒,可有此事?”
荀誉笑着摇摇头:“这个难倒老夫了。当事人就在跟前,你直接问他不就成了!”
孟知彰眉梢不由染了抹喜色:“昨日确有此事。因学生与夫郎相识于微末之时,那时家贫,便只过了婚约,并未正式迎亲。”
“贫贱夫妻,携手至此。你,定要好好待人家。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陆昇素来稳重,今日或许高兴,又多喝了几盏酒,话也跟着多起来,“依你之才学,来年杏榜高中也是大有可能。等那时,风风光光给人家补办一个成亲仪礼,便是双喜临门!”
“到时,这喜酒,老夫也是要讨一杯的!”荀誉跟着凑趣,走到孟知彰身边,压低声音,笑说“不过知彰,你也要努努力,争取到时凑一个三喜临门。”
孟知彰自然明白这第三喜是什么,他摸了摸晨起他家夫郎亲手放进他胸前的巾帕,躬身行礼。
“晚学领命。”
*
孟知彰在浣墨河畔的画舫之上,恭敬聆听知府大人与乡试主考官关于三喜临门之“教诲”时,那位不在场的当事人,庄聿白,此刻正和他真正的好兄弟薛启辰、然哥儿在一起。
盘算着接下来的西境之行。
晨风吹过葡萄架,厚实黑绿的叶片一阵哗哗作响。醇厚甜蜜的果香,裹挟着淡淡的酒香,在各庄酒亭萦绕不止。
秋风送爽,也惹人微醺。
今年各庄葡萄大丰收,各庄酒亭较去岁扩建了三倍,陶罐也由原来的10只增至40只。去年新栽种的葡萄苗早长成壮实植株,沉甸甸的大串紫红色葡萄,此时已在某只陶罐之内静静发酵,接受时间的酿制,只等时机成熟,向世人展示自己独有的芬芳。
然哥儿一边照看着风炉上的陶锅,一边留意不远处乡邻搅拌陶罐的力度和手法。满满40罐葡萄汁的发酵状态,然哥儿比谁都清楚。
何时采摘榨汁罐装的,何时进行第一次搅拌,如今已搅拌几轮,下一次搅拌将是几日几时,整罐葡萄汁大约何时完成发酵,又将在何时完成葡萄皮籽等的过滤淘澄、完成封罐动作……所有这些繁琐细碎的事项,一件件、一桩桩全部装在然哥儿的心里。
眼下工人搅拌的是第12只陶罐,这一罐再翻搅两次,视情况就可以进行淘澄过滤了。
陶锅里熬制的自然是葡萄渴水,每次来各庄必定现熬一罐“玉琼羞”,这已经是葡萄三剑客近来的必备活动。
然哥儿晨起从园中现采撷的一些半生葡萄,石杵臼细细捣碎后,以三层纱布滤去葡萄汁的渣滓,倒入陶锅中慢火细熬。
黄莹莹透着青翠绿色和果皮紫色的汤汁,随着风炉火舌的的翻搅,在锅中咕嘟咕噜翻着泡泡。搅动下慢慢变得稠浓,木勺轻扬,明亮柔和的酸甜和馥郁缠绵的果香越来越浓。
忽然然哥儿停住手上动作,木杓搁置一旁架子上,起身同搅动大陶罐的工人交代了几句,大概是请其探得再深些,这样沉淀在底部的葡萄籽才能跟更好地带起,也便于罐中果汁搅拌均匀。又道过辛苦,这才折回来照看他的渴水风炉。
庄聿白递了块广寒糕给然哥儿,笑说:“眼下然哥儿的葡萄管理水平,比我是要强多了。这园子离了我可以转,若离了然哥儿,恐怕要塌下来半边天。”
薛启辰接过话去:“那是自然!你想想自打你相公乡试以来,你多久没来这园子了。若不是孟知彰今早去参加鹿鸣宴,恐怕你此刻还跟人家沾在一起呢!这园子确实多亏了然哥儿照看。”
然哥儿不无腼腆地弯了眼睛:“公子说笑了。这些都是公子教我的,我只是一步步按照公子说的做而已。若没有公子时时提点,我哪里能成。”
庄聿白接过木杓,搅拌着锅中渐渐变浓的葡萄汁。“我还想问你,此次去西边,卓阿叔同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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