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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小厨房灶上给老太太炸玉片呢!”
那人看吴用这架势便知不好, 知道这是又受了谁的挑唆, 特意来找茬。这小公子长辈面前装乖扮巧,私底下却是个无法无天的十足大魔王,眠花宿柳、走兽逗鸟样样精通。那人恐他在厨房惹事, 忙将老太太搬出来。
“都说小公子有孝心,今日竟然亲自来盯着老太太寿宴要用的物件。小公子要找那厨子, 我把他叫出来回话也是可以的,只是现在油热锅熟, 他若一时离了灶上,那满锅的玉片恐怕要废了。浪费东西事小, 耽误了老太太的事情就罪过了。小公子最是明事理的。或者公子您先在这院子里阴凉处略坐坐, 等忙好了,我把他带出来见您?”
那人说着便一叠声招呼小厮来倒茶、拿软垫子、给小公子好好扇着风。
几句话连哄带堵,吴用自然明白对方用意。他抬手让那人住嘴:“老太太的东西,本公子自是要好好盯着的。你忙你的, 他忙他的,本公子自己进去看看。都不耽误。”
吴用装模作样正了正冠帽,折扇收起背至身后,迈开四方步,像只奓羽的大鸟,东摇西晃跨进厨房。
厨房不大,临时开小灶用的。背对着门,灶上一人正忙着。不用说,这就是那小厨子了。
吴用拔下扇子指着小厨子刚要骂,一眼瞥见这风流宛转的背影,顿时哑口。未看见长相,已经美得让人心惊肉跳。
“好生……齐整啊。”吴用死死盯着这个身影,不想脚下一空,险些摔个趔趄。
或许产生了吊桥效应,他下意识舔下嘴唇,一双贼眼滴溜溜将人从上扫到下。这小厨子身量不高但身板直挺,成色不错。他从未见过琥珀色头发,这抹颜色披在瘦削肩头,若是灯下床帏内细细摩看,岂不更绝?腰臀弧度……多一分太娇,少一分太平,真是美得刚刚好。不知抓在手中……又是什么神仙感觉。
吴用斜抽着嘴角,像只闻着味儿的鬣狗,欺身绕至庄聿白身边,语调轻佻:“呦!听说是你——派人打了兴二?”
庄聿白正专心将几把坯片放入锅中,1、2、3、4、5,虾片骤然蓬起,雪片冰团般从平静油面越溢越多。
吴用离得近,冷不丁给这景象吓了一跳。不过他看灶下烧火的小厮一脸见怪不怪的模样,忙稳了稳表情,轻咳一声,摆出见多识广的架势:“这就是那什么‘金玉满堂?’”
“这是‘金玉满堂’的玉片。”添柴小厮答。
“啧!谁问你了!”吴用虚晃一下手中扇子要打那小厮,忽意识到在漂亮哥儿面前不好动粗,于是重新摆上笑意,往庄聿白脸上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吴用登时怔愣,手中扇子险些摔在地上。
世间怎会有如此清俊人物?他吴用吴小公子经手过的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全加起来也不抵这小厨子的一根手指。
这小厨子的手指,修长细腻,若能摸上一摸……
不等吴用试探上前,那双修长的手从旁拿过一只竹笊篱,满满抄起锅中白花花的玉片,轻掂两下,哗啦啦扬雪飞雾般倒进一旁的瓷盆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干净。还想往近处粘的吴用,被逼得不觉倒退两步。他振下袖摆,拈了一块刚出锅的玉片,眼睛始终放在庄聿白身上,像把玩庄聿白的手一般细细摩挲那片玉片。
“小公子叫什么名字?年方几何?哪里人士?” 吴用涎着脸,又凑到庄聿白身边。
庄聿白用余光看了一眼来人。一身绸缎裹着个身宽体胖的阔家少爷。年纪不大,略显稚嫩的脸上却流满遮也遮不住的油腻。比他们吴家灶上的那个黑陶油坛还油。
庄聿白只觉胃中一阵恶心。哪来的人渣,一双狗眼在本公子身上扫什么!
“哑巴吗?我们公子问你话呢!”见庄聿白不吭声,跟吴用来的小厮先动了气。狗仗人势,边大声呵骂,便要来推搡庄聿白。
吴用挥扇一挡,怒斥身旁小厮:“这么大声做什么!吓到小公子如何是好?”
庄聿白看了看这主仆二人,回身将新一拨坯片放入锅中。
真服了!一锅中药汤都泡不净他那满身基佬味。怎么,这是看上小爷我了?爷可是直男! 退一万步讲,就算爷喜欢男人,也绝不可能看上你这种插上灯捻能燃三天的欠抽老油条。
庄聿白压住肚中怒气,他眼下在人家屋檐底,登时撕破脸闹掰了,吃亏的只有自己。
若只是拿不到尾款,那还好说。钱嘛可以再挣,多一两少一两没关系。可方才这吴小公子是打着为那兴二伸张正义的名号来的。兴二是个什么货色,庄聿白还是知道一二。兴二有一分坏水,那他的主子想必就有十分。
而且自打这吴用进了厨房,除了必须在灶下添柴的小厮,其他有一个算一个全躲了出去。这更印证了庄聿白的判断——这吴用,是个连猫狗都嫌的主儿。
吴用从没踏足过厨房,油烟气呛得他直咳嗽。不过良人在侧,他哪肯就此放手。他狗皮膏药似地围着庄聿白,一双眼睛不住上下舔。
庄聿白借锅中玉片清锅的空档,眼神示意灶下小厮添火。然后回转头指指嘴巴,摆了摆手。意思是制作玉片期间不便交谈。
“呦!还真是个小哑巴!”
不过这身段这姿色,是个哑巴,着实有些可惜了。吴用眼睛停在庄聿白脖颈上……不过哑巴也有哑巴的好处。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拇指按在唇边擦了下。
庄聿白并没有往油锅中放坯片,他顶着恶心,等油热。
灶下小厮只配合烧火,庄聿白示意他添柴他就添柴。很快锅中热油翻滚,烟气跟着升起、弥散。那吴用金尊玉贵惯了的,那受得了这烟气熏蒸,鼻间酸呛,眼睛火辣辣,不一会儿就涕泪四下,捏着鼻子从厨房逃了出去。
“咳咳咳,太呛了,琥珀仙子,你慢慢炸。我在外面等你哈。还有些话,要同你……咳咳咳……同你说。”
院外小厮又是取巾帕,又是端水盆,还递上温度刚刚适口的茶,用来压压烟气。吴用正要去更衣,方才天香楼老鸨子着人递话过来。
方吴用走得急,老鸨还以为是自家招待不周,为安抚老主顾,忙又安排了几个清俊哥儿侯在那里,请吴用赏脸去试试。
“今日没空。改天的!没见公子正忙着!”
吴用更衣完急匆匆往小厨房赶,不耐烦地打发了那天香楼小厮。等他赶回小厨房,却发现早已人去室空。
吴用在厨房调戏小厨子的事,早有好事人搬到兴二耳朵里。兴二一听,自是怒不可遏,一把将手边茶碗砸得粉碎。他心中气不过,又听闻庄聿白已经出了府门,当即多多纠集几个小厮,拿上棍棒就去劫堵。
庄聿白见吴用那副模样,虾片炸制结束,立马同赵管家银货两契,带着尾款会合牛大有就要往家走。
好在庄聿白眼尖,刚走没多远便见几个小厮在街角探头探脑。不对劲。庄聿白忙让牛大有掉头回去,到了吴家后门,请小厮传话进去,说这金玉满堂还有个最佳的吃法忘记说了,需要亲自演示一下。
可巧后院老太太听说这做金玉满堂的是个极其标志的哥儿,也想见一见,正各处派人寻他。
吴用见厨房跑了那小厨子,正拿着厨房小厮们撒气,又骂方才那天香楼老鸨,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拿什么俊俏哥儿来显眼。
正闹得不可开交,听说老太太叫了小厨子过去,吴用忙收了神通,拎起衣摆忙兴冲冲就要跟去上房请安。
“小公子来了!”
丫头一叠声报进去,早有丫头笑着来打帘子。
吴用脚刚踏进门槛,便见老太太正同地上站这的一人说话。虽隔着半掩半开的帘子,他还是通过那个身姿认出说话的正是小厨子。
……小哑巴,会说话?!
“敢骗本公子!真是胆儿肥!”吴用心中不忿,磨着后槽牙,“等离了老太太这里,让你尝尝本公子的厉害!哭着求饶的时候,可别怪本公子不懂怜香惜玉。”
绕过屏风,吴用立马换上笑脸,给屋内的老太太和大娘子等人规规矩矩请了安。
老太太笑着招呼吴用到自己软榻上坐了,摸摸他的脸问这一日都去了哪里,书读得怎么样了,“听说你刚去了厨房。这么热的天,往那火气重的地方去做什么,中了暑可不是闹着玩的。”
厨房之事都敢捅到老太太面前,这小哑巴果然是来告状的!吴用心中不平,拿眼剜庄聿白,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挺有种!
庄聿白接住吴用的眼神,下巴微扬,不无挑衅地扬了下眉毛。
等来了当事人,这戏就可以开场了。现在还笑得出来,稍后有你哭爹喊娘求饶的时候。
第29章 抄经
吴用心里揣着鬼。今日去厨房之事, 他想为自己辩白几句。
可不等他开口,庄聿白拱手上前跟老太太行个礼,笑道:
“方才小公子确实去了厨房。他知道这是老太太千秋宴要用的东西, 特意守在边上念佛。不是小厮们拦着, 他还要亲自烧火添柴,说是为老太太添寿添禧,再热再累,他都能承受。”
吴家老太太原本偏爱这个孙子,听说吴用还跑去厨房做那烧火的苦力, 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抓着吴用不撒手:“用儿长大了, 不枉我疼你。”
又对地上的丫鬟婆子们说, “旁人都怪我偏心, 这是偏心的事情么?我这么多儿孙,哪个能有用儿用心?不过用儿啊,你是个读书的公子, 君子远庖厨,下次咱别去厨房了, 听话。”
吴用虽不知庄聿白的用意,但惯会就坡下驴。他靠上老太太肩头撒娇:“这都是孙儿应该做的。只要老太太高兴, 孙儿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老太太心里受用,又在她这爱孙的脸上身上一顿摩挲, 越看越喜欢。
吴用原以为庄聿白要当众告状, 谁知却全是夸自己的话,让他一时摸不透庄聿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方才还对自己爱答不理,难道看老太太宠爱自己的份上,后悔方才那般对本公子了?
不过现在想来投怀送抱, 也不是不可以。
吴用蹭在老太太肩头撒着娇,眼神却始终在庄聿白身上黏糊地缠来缠去。
庄聿白心中不快,面上却仍一派朗月清风:“小公子孝心感天动地,这真是老太太的福气。一般人哪有这般造化。听闻老太太着人抄经礼佛,广施钱米,还在佛前供了海灯。这等菩萨心肠,佛祖定会庇佑。其实这金玉满堂,除了作为回礼敬答宾客,也可以帮助老太太来结善缘。”
吴家老太太最信神佛,听庄聿白这样讲,一下来了精神,忙问怎么个结缘法。
庄聿白知道自己切对了脉,心中更有了底。此前孟知彰抄写的几本经文就是这吴家的,庄聿白还只道是寿宴必备物料,不曾想是这老太太自己笃信。
“其实结缘方法很简单。”庄聿白一本正经说道,“我们镇子上有个六十岁的老妈妈过生辰,也是委托我们做了这金玉满堂当寿宴回礼。这老妈妈一辈子吃斋念佛,只是在儿孙福气上薄了些,四十多岁才生了个独苗。可儿子成亲三五年都没能得着个一儿半女。
“老太太岂能不急?天天诵经念佛,逢庙必拜,似乎并不奏效。好在有人给她出了个主意。在寿宴的回礼上加张条子即可。老太太回去就照办了,谁知不久他家儿媳就传出怀孕的好消息。再后来听说生的是一儿一女龙凤胎。神佛还是会庇护心诚之人。”
庄聿白说的热闹,这吴家老太太也听得出神,不知何时从软塌上站起来,颤巍巍上前抓着庄聿白的袖子,直问:“是张什么条子?”
庄聿白暗不可察地笑笑,慢条斯理道:“条子简单,只有‘南无阿弥陀佛’几个字,儿孙辈有几人每份回礼放几张就行。只是这抄单子的人和抄单子的方式有讲究。”
“小郎君快说,是个什么讲究。”老太太急得都要拉庄聿白也去她那软塌上坐了。
庄聿白看了眼此时软塌上那位眼神迷离的浪荡公子,对老太太笑道:“这抄写的人呢,必须是老太太身边亲近之人,儿孙、仆从都行,只要一心一意对老太太好的就可以。条子呢,自然是全部由这一人亲笔书写,断不能找人代笔。再者……”
庄聿白卖了个关子。
“再者什么?小郎君直说无妨。”老太太着了急。
“若是在佛前跪着写,心意就更诚了,想必求什么,佛祖都会答应的。”庄聿白夸张地叹口气,故作为难,“写一张,念声佛,还要给佛祖磕个头。如此这般才能灵验。只是苦了这抄写的人。”
老太太还满屋看呢,所有人却都将目光投向了老太太这位至诚至孝的好大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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