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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逃是没的逃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呢。吴用拉丝的眼神此时变了意味,恨不能化成网,将眼前这个让人恨得牙痒之人死死箍住。
刚才高帽子一顶一顶地戴,他早该料到这个小厨子没安好心。虽知道这是庄聿白给自己下的套,但这个坑他必须跳。
人被架到台子上。锣鼓一响,这戏唱也得唱,不唱也得唱。
吴用扯着老太太衣角,扑通一声跪下,言辞恳切:“孙儿愿为老太太抄条子祈福!”
100份回礼,每份10张条子,就需要跪在佛前一笔一划抄写1000张条子,那就是6000字,比一本《金刚经》字数还多,怎么也需要完整的一两天时间。关键老太太寿宴不等人,不可能初三正日子那天还在写。所以吴用只能这两日点灯熬蜡没日没夜地抄。
吴老太太忙一把将人拉起来,满眼既心疼又自豪。心疼他要吃这苦头,又开心孙儿为自己长脸,如此这般更能堵住那些天天说自己偏心之人的口了。不过孝顺懂事的孩子,能怪自己偏疼么!
吴用,加油,看好你呦!庄聿白看着满脸黑线的吴用,不无挑衅地歪了下头,不过面上早备好了另一副茶言茶语。
看透老太太的心思,庄聿白也跟着添了两句话:“吴小公子果然仁孝。这是贵府的福气。不过这抄条子是辛苦活,这位小公子要受累了。善恶有报,神佛都在上面看着呢。吴小公子跪在佛前抄条子念经,若能一心上善,将来定有福报等着的。老太太的福气也在后面等着呢。”
后面的话庄聿白没继续往下说,但懂得人都懂。善恶终有报,神佛在那看着,善因结善果,多行不义必自毙。
那吴用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腹中大骂:“行啊小厨子,真有你的!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等本事。你等本公子得空的!”
眼下吴用是吴家最顶用的好男儿,庄聿白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座上宾。老太太一高兴,立马着人封一个五两银子的红包来答谢。庄聿白原想拒绝,忽一转念,这也算是自己辛苦赚来的钱,凭什么不能收!
故事虽是无中生有、顺口胡编的,但寿宴之前既哄得老太太开心,又让她心里有了盼头,更重要的是还替她教训了下那个不长进的孙子,怎么不算一石三鸟,做了一件积德行善的大好事!
何况这几两银子对他们吴家来说跟本不算什么,与其让这个败家子拿去喝花酒,不如自己带回家用到更值得花钱的地方。
庄聿白接过红包,道了谢,又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旋即楚楚动人的脸上轻转阴雨,挂满委屈,说还有两件事要请老太太给做主。
现在庄聿白是吴家的贵客,贵客如何能受委屈。老太太一把将礼行到一半的庄聿白扶起来:“好孩子,别怕!我老婆子虽说老了,但这个家中还是做得了主的!有何事尽管提。”
庄聿白先是叹口气,接着精湛茶艺上了身,眉低眼顺,又使劲挤下两滴泪,还扯着袖子往眼角擦了擦。
“老太太千秋之喜,原不该说这些事情说出来给老太太添堵。只是我们人微言轻,能跟老太太说上一句话,那都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嗐!怕就怕,今日我前脚出了老太太这门,后脚就被人劫了。能不能全身全影走回家全凭老太太做主。”
“这是哪里话?是有人为难你不成!我老太太今日把话放在这,这家中有人敢为难你,就是诚心跟我对着干!好孩子,别怕。你放心说,为难你的那人是谁?”
庄聿白原本生得单薄,柔柔怯怯的姿态一摆,着实可怜见的,哪个看了不心生怜悯。
庄聿白拿捏住众人这一点,添油加醋地把兴二那日如何带几个小厮将他家打砸一通,方才又如何准备在府外围堵之事全说了一遍。当然兴二克扣牛家炭柴钱,没事就跑去村镇打秋风、败坏吴家名声之事,也都绘声绘色讲出来。
既然担了茶茶小白花的虚名,索性将茶艺演绎到底。庄聿白也学那吴用的撒娇模样,扑通一声跪在吴老太太身旁,扯着衣角道:“只求老太太做主,救我一救。”
这还了得。老太太听完,登时拉下脸来,当众叫大娘子近前来听训。她近来年纪大了,后院交与大娘子全全管着,谁知家中竟养着这样的蠹虫。
“不管他是兴二还是兴三,也不管他是有脸还是没脸的奴才。敢做这伤天害理的事,不拿去报官都算是主子开恩了。今日敢得罪家中贵客,明日就敢把主子拉下马。先拿家法打他二十板子,扣他两个月月例,后面细细问明了再做处置。至于克扣小郎君朋友的钱,现在就让他吐出来。”
管家将庄聿白好生送到后门上时,后院鸡飞狗跳正忙得起劲,有的满世界安排抄经文用的纸笔、软垫,有的则一叠声喊着“拿兴二”“别让兴二跑了”。
兴二娘马婆子听闻今日吴家后门人来人往好生热闹,又来看看能否寻件事情做。找不到兴二,正在后门等着,一眼看见管家带着个人出来,她正要迎上去,忽觉得那小生面熟,像是哪里见过一般。待再看上一眼,魂魄差点没吓飞。
青天白日的,怎么就见着鬼了!
马婆子脸吓得铁青,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那份惊慌失色。她躲在墙角缓了半日,方慢慢回过些神。不至于看错,他那一头怪发颜色奇怪的很,还有那勾人的模样。马婆子又扒着墙角看了眼,一口黄牙咬得咯吱响。
不是他还是会谁!那个祭河的活死人。就是因为给他上过一次妆,害得老娘生意全无。你就算化成灰,老娘也能认出来!
可祭了河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一个小厮从后门跑出来,马婆子忙一把拉住:“方才管家送出来的那人是谁?他到吴家来做什么?”
“这也是你能打听的么!”小厮向来看不惯兴二母子素日的作派,对马婆子自是没好气。
马婆子死死拽住小厮衣袖不放:“他头发的颜色是不是偏黄,左眼眉尾处还有一颗红色泪痣?”
“你怎知他眉尾有泪痣?”小厮是方才帮庄聿白烧火的,庄聿白眼角的泪痣虽不甚明显,他还是注意到了,不过他此时没时间同马婆子闲扯,“我劝您老人家别操心别人有没有泪痣,还是赶紧回家准备棒疮药吧。里头正拿您儿子呢!”
第30章 采买
牛大有一脸着急地等在后门外, 见到庄聿白安然无恙从里面出来才算稍稍放下心。
“琥珀没事吧,怎么去了那么久?他们有没有为难你?”牛大有警惕地往四下看看,“刚才你进去后, 跟着我们的那几个小厮就都散了。”
“路上说。”庄聿白一身轻松上了牛大有的炭车, 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洋洋得意扔给对方:“打开看看。你的!”
牛大有稳住缰绳,打开绳套,往手里一看,有些困惑:“银子?炭柴钱, 方才吴家已经给了的。”
“这是兴二克扣的。帮你讨回来了。”
庄聿白将刚才在后宅如何智斗吴用, 如何状告兴二之事从头到尾给牛大有讲了一遍, 当然作为故事主角的他, 形象自是伟大光明又正直, 一派横槊沙场、英勇却敌的儒将风范。
牛大有听得也起劲,往常听说书先生讲书,都没有这一段有意思。高兴之余, 又担心那吴家小公子和兴二会不会时候来找麻烦。
“把心放进肚子里好了。兴二就是个狗腿子,无足挂齿。何况他挨的那二十下板子都是素日和他有仇之人打的, 保证他一个月估计下不了床。而且墙倒众人推,今日是老太太下令打的他, 他在这吴家算是彻底丢了脸面、失了势,不人人往死里踩他一脚, 已经算他上高香。至于那吴用……”
说到吴用, 庄聿白眼神讳莫如深暗了下,“我帮那他在吴家后院赚足了面子,他感激我还来不及呢。而且只要他家老太太还在,只要老太太佛前发下的愿还没实现, 我就算他们吴家的半个座上宾。放心,就算他不顾及老太太的面子敢私下去找我们麻烦。这不还有你和……我表哥呢嘛!”
牛大有将那一两银子摸了又摸,然后小心放进怀中收起来,听庄聿白提到孟知彰,心中的石头似乎瞬间落了地,竟又跟着高兴起来。
从小到大,牛大有最信任的伙伴就是孟知彰。这么多年,他就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事情能难住孟知彰。牛大有空有一身蛮力,论打架虽也能一口气干翻三五个人,但若别人纠集七八个人围攻,他就不是对手了。可知彰不一样。知彰灵活机敏,人也聪明。不仅能硬打,还能智斗,浑身都是本事。
十岁那年,邻村几个恶童欺负牛大有,牛大有没敢跟家中说。孟知彰见他胳膊上有牙印,再三逼问下他才道出此事。孟知彰听完说了句“回家等”就走了。
牛大有虽不知道等什么,但知彰让他等他就等。
第二天为首的恶童父母便带着东西登门道了歉。牛大有不知道孟知彰怎么做到的,但从那之后,也再没有人敢欺负过牛大有。
“嗯,有知彰在,没事的。”牛大有发自内心给出了他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
日头还高,庄聿白难得进趟城,便让牛大有带着他逛逛。牛大有今日多得了些钱,心中也高兴,驾着炭车往他平日常去的驴市、马市、竹编巷等都逛了一圈。
有了车马能走到的地方就多了。眼下虽不买,将来总归是要有的。庄聿白还是留意了下马匹的行情。一匹青花骡子要八九两,小马驹没个十五两下不来,再好些的马更是一物一价,是庄聿白此刻根本负担不起的。
炭车走到纸笔店时,已经装了十个圆簸箕和四个小竹凳。庄聿白知道牛大有对文房用品不感兴趣,让他别处转转,过半个时辰来接自己。
纸笔店铺面不大,东西倒很齐全,伙计也热情,并没有因庄聿白一身朴素短褐而有所轻慢。
各种纸张摆了一长案,伙计不急不躁等庄聿白挑选。三省书院抄书用的剡藤纸自然是没有的,就算有,此时也没必要用这么贵重的纸。
庄聿白逐一问过价格,选了一沓中上乘的白麻大纸和装裱书背的碧青纸。碧青纸一张10文,一册书用1.5张,买了12张,足可以裱制8册书。白麻大纸一张5文,买了500张,裁制8册书之外,还有些许剩余日常写写画画。
孟知彰平时常用的竹下纸每张3文,也买了100张,用到下个月没问题,夏收后可以再来买一次。
庄聿白留意,孟知彰不只是往三省书院的空白书册上抄写,还会拿出自制的书册给自己誊录一本。他猜测,孟知彰家中那满墙的手抄书大概都是这么来的,便自作主张替孟知彰置办了这“消费升级”版的抄书材料。
墨也不能少。伙计在庄聿白面前摆了一排逐个绍,有松烟墨、油烟墨,庄聿白选了性价比较高的松烟墨,两锭600文,虽不是店内最好一档,比孟知彰常用的那一锭还是要好。这个日常用着,等府试前再换块好些的墨。
庄聿白心中盘算着,砚台顺手也买了一块。椭圆一块石砚,盘雕着简单的竹节纹。读书是费钱,没见买多少东西,近3两半银子花了出去。
付过钱,庄聿白让伙计帮忙推荐了家成衣店,照着身上衣衫的尺码,给孟知彰选了一套麻葛材质的长衫,自己也试了几件,选了套靛蓝色短褐。穿越这么久,终于能穿上合身衣服了。银钱减600文。
等牛大有的空档,庄聿白在旁边铺子买了些细麻的巾帕以及清洁用的皂角、牙膏等物。银钱减100文。
牛大有回来时,原本卸空的炭车此时已经堆满大半。他将庄聿白采购的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搬至车上。日头已经偏西,哥俩上了车,挥鞭往家赶。
路上路过熟食铺子,庄聿白又买了一坛五斤装的坛子肉。古代没有冰箱,做成坛子肉还能存放一段时间。眼下手头稍稍宽裕,近来也着实辛苦,马上又端午,值得好好犒劳下。银钱减190文。
“你对知彰真好。”牛大有稳住缰绳,轻车熟路往家赶,他看过了,今日庄聿白采买的东西多数都是给孟知彰的。或许是今日多得了银钱心中高兴,牛大有话也多起来,“等知彰过几个月成了亲,你还在这帮忙吗?”
日头高悬,白炽灯一般刺眼。一声响雷在庄聿白头上炸开。
牛大有说的是……娶亲?孟知彰?
牛大有没有注意到庄聿白的情绪变化:“多亏了你帮忙讨回兴二克扣的银钱。你瞧,车上这一大包是棉花,给知彰做喜被用的。我娘天天念叨被子的事要抓紧,说知彰的亲事说快也快的,只要庄家那边定下日子,随时就能迎娶过来,耽误了事可不成。阿娘还以为要到夏收后才能凑齐这一床被子的棉花。我今日一并买回去,阿娘见了一定开心。”
牛大有像中了邪,仍然自顾自往下说,不过庄聿白已经听不见他在讲什么了。
孟知彰成亲?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孟知彰吗?是每日与自己坐卧同行、茶饭同享的那个人?
庄聿白想不通。他自认与孟知彰同床共枕这些时日,还一起将这金玉满堂的生意做起来,早建立起浓厚的情谊。这不算战友算什么?不算知己算什么?退一万步讲,就算够不上知己,再怎么着也算个相熟的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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