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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连成亲这种人生大事,都瞒着不告诉一声?
庄聿白回头看了眼炭车,心中越发愤懑。这大半车东西,除了给自己买的那一套衣衫,哪一样不是给你孟知彰买的?
孟知彰啊孟知彰,我把你当知己疼,你却拿我当外人防!
若说刚上车时,庄聿白还是个志得意满的常胜将军,载着满车战利品神采奕奕不可一世。下车时则乌云满头,便回那只落汤的长毛玩偶,滴滴哒哒满身是水,没有半点精气神。
“琥珀,你是不是不舒服?”到家时,牛大有终于发现了庄聿白神色有变。
“没事,晕车。”庄聿白自己从车上滑下来。看了眼孟知彰伸到面前要来扶自己的手,有意躲开,径直走去房内,扯下外衫,躺去了床上。
他脑子很乱,像刚从战场败阵下来,亟需一个人静静。尤其不想见到孟知彰。
庄聿白一开始对随机空降的这个世界很是有怨言。一穷二白,还处处受限。眼下好不容易算谋到了一个营生,虽赚的不多,但正一步一步好起来,而且比预想的还要红火。眼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了。可走着走着,却忽然冒出个什么东西挡在前面,毁天灭地地把前路一下给拆了。
庄聿白虽然没明着同孟知彰讲,但他将日子已经规划得很远。等金玉满堂的生意完全步入正轨,攒出更多的钱,那时孟知彰应该也应该考中了秀才,他们也盖上几间明亮瓦房,再买匹骡子代步,这样孟知彰出门行走更方便些。当然孟知彰还会一路去考举人考进士,这些费用他来操持,孟知彰只管专心读他的书即可。孟知彰有招一日出息了,带自己享受下这世间繁华,也不枉自己辛苦穿越这一遭。
院子中,孟知彰和牛大有边将将炭车上采买的东西卸下,边小声说着什么。庄聿白无心去听,他拉过被角盖住自己的脑袋。
起与微末的两个好兄弟,筚路蓝缕互相扶持,伯牙子期高山流水,岂不是一段佳话?原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谁知……谁知中间竟然有人要中途下船。
这算割席分手么?
就算被分手,自己竟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消息。若今日牛大有不说,自己还被埋在鼓里。
孟知彰,你打算瞒我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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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作话:
论庄聿白如何称呼孟知彰:
关系尚可时:兄台,孟兄,知彰兄,表哥,孟公子
关系不好时:孟知彰!孟知彰!孟知彰!
文中涉及书籍纸张品种、价格及每册用纸量等,参考《文献》2020年第4期《再论南宋刻书业的利润与刻工生活》。
第31章 彩帕
庄聿白拳头紧握, 恨恨砸在身侧的那包钱袋上。
里面是近日攒下的银钱。除了此前凑齐的1000文,还有这次吴家大单除去采买剩下的5.2两红包,再加上端午乡邻和学中订单马上会到账的2两多银子、孟知彰抄书的酬劳以及夏收粮食的银钱, 家中存款眼见抵达10银子两大关。
原以为要到秋季才能够到的10两银子, 没想到再过几日就要实打实揣进自己兜里。
庄聿白高兴,应该高兴,也值得高兴。可他现在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里堵堵的,嘴巴鼓鼓的,鼻间更是酸酸的。
“唉——”庄聿白不觉叹口气, 越发像个深闺怨妇。这不行。
自怨自艾不是庄聿白的风格。大不了——不, 过, 了!
孟知彰敲门进来, 一碗水轻轻端到庄聿白面前, 探下身问道:“哪里不舒服,我去请郎中来看看?”
刚才牛大有将吴家之事粗枝大叶地跟孟知彰复述一下,他们不仅没吃亏, 甚至算是便宜占尽,而且一路上庄聿白心情都不错, 可不知怎么了突然就这样了。
庄聿白不想说话,朝里翻了个身, 背对着孟知彰。
孟知彰将水放下,语气难得柔和, 也藏着些小心:“衣衫试过了, 很合身。”
庄聿白知道对方这是在示好。一味的躲避解决不了问题,他索性一骨碌爬起来:“孟公子,我们此前说100文钱一个月10倍奉还的契约,可还作数?”
孟知彰眸色一沉, 气定神闲道:“作数。”
庄聿白一口气提上来,鼻翼微张:“孟知彰,你何时娶亲?”
本来只是想像朋友般寻常问一问,谁知话一出口,语气却成了质问。
孟知彰眉心微颤,沉吟半晌:“你……问我?”
“哼!”庄聿白冷笑出声,“这事不问你,难道问我?”
无声的静,横亘在二人中间。
孟知彰选择了沉默。
庄聿白胸中更闷了。最烦这种人,人家跟你说话,你沉哪门子默啊!
“10倍银钱现在就可以还上。若孟公子一月期限内娶亲,最好提前告知我一声,我好给孟公子腾地方。”庄聿白像是下了最后通牒,说完朝里躺下,不想再跟这个人说一句话。
*
晚上就寝时间,庄聿白仍在床上躺着,脸朝里,衣衫裹得严严实实。
孟知彰像走到床边,正准备像往常一般帮庄聿白绑手脚。却见庄聿白猛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
“不睡么?”孟知彰原地定了一会儿,将手中布绳利落缠拢,归整放在枕边。
“我想起还有些淀粉要洗出来。”庄聿白急吼吼坐到床边,垂下一双脚满地找鞋。
洗淀粉?孟知彰静静看着他:“学中和乡邻订单所需淀粉,已经全部晾晒好收在灶屋。”
庄聿白下了床:“那该做面坯了,我去做些虾泥。”
孟知彰视线跟随:“虾,明日一早才会送来。”
“那……我去菜园看看菜苗是不是该分垄了……”
话一出口,庄聿白自己都觉得滑稽。正常人哪个会黑灯瞎火、顶着漫天星斗去种菜?
孟知彰站在门口,灯火从身后打过来,投下一个飘忽不定的影子。院中细碎虫鸣此起彼伏,孟知彰眸心跟紧庄聿白,看了片刻,还是问出心中那句话:
“关于亲事,你有何想法?”
孟知彰,你在玩抽象吗?什么叫我有什么想法?你孟知彰成亲,关我庄聿白什么事!深更半夜,自己不睡觉巴巴跑来问我,是几个意思?
不过呢,既然你问了,好,那我答给你听。庄聿白将头发甩至身后,扬了下眉毛,摆出一个满不在乎的姿态。
“关于亲事,自然是先要恭喜孟公子。不过此事过于突然……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你想,准备什么?” 孟知彰像是锁定了什么关键信息。
庄聿白:“……”
这是什么不合时宜的问题。简直莫名其妙。庄聿白心中翻个白眼,脸上却硬摆出一副笑模样。
“我准备什么?自然是准备搬走呀。你孟公子都要娶亲了,这个家我自然也住不长久……当然,原本你我约定的也只是一月之期。”
庄聿白极力找补,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看到孟知彰眼底竟划过一抹笑意,浅浅的,转瞬即逝。
“成亲,你自也无需搬走。”
孟知彰捕捉和理解关键词的能力,真的让人无力吐槽,庄聿白翻了个实实打实的大白眼:“孟公子,家中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难不成新妇娶进来,我睡你俩中间?”
“……”
孟知彰身后的手指动了下,面上不动声色轻咳一声。
庄聿白长嘘一口气:“我自然是会走的,不过也没那么急。关于我搬走之后去哪里,孟公子更无需挂心。你孟公子要娶亲,我呢,自然也有自己的春天要去寻找,不是么?”
“你的春天?”
“对。我的春天。”庄聿白不无挑衅地回击,难不成只许你孟知彰成亲,别人就必须孤独终老?庄聿白不知哪来的好胜心,脖颈一挺,“今日那吴家老太太觉得我人很好,还特意着人来问我的生辰八字什么的?”
“你,给了?”孟知彰声音有些颤,眸色更沉,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在庄聿白身上上下下打量,像是要将人扒开揉碎,细细验证哪句真哪句假。
庄聿白被看得有些心虚。话是他瞎编的,他确实心虚:“我若记得,自然就给了嘛!”
孟知彰目光灼灼,庄聿白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人尴尬的时候会变得异常忙碌。庄聿白下意识开始整理衣襟,整理头发。
“吴家姐姐们还真不少,我在厨房忙的时候,她们时不时就来端茶送水……”
怀里鼓鼓一团,庄聿白忘记是什么了,忙着整理衣襟的手顺势往里一掏,去见七八条五颜六色的绣花手帕,像变魔术一般翻落出来,喷了一地。
那场面称得上是,哗啦啦一池春水溅,扑簌簌满地桃花开。
庄聿白当场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胸中自然是坦荡的,奈何此情此景却有种众目睽睽下内衣掉了一地的羞耻感。
“你今天去的是吴家么?只去了吴家?”孟知彰不知何时拈了一条在手上,桃粉色绸缎上绣着退红色桃花,花枝旁还飞着一只粉色小蝴蝶。
浓浓脂粉气,满满香艳风。
“当然是吴家,不然呢?金玉满堂的尾款我还带回来了,一分不少。”庄聿白将满地手帕胡乱捡起来,七手八脚往胸前衣襟里塞。
孟知彰手上那条粉色帕子被猛地抽走,陡然一空的手指却滞在半空。片刻,他手握成拳,背至身后。就这样不远不近不喜不怒不卑不亢看定庄聿白,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庄聿白莫名也来了气,向前一步梗着脖子对上孟知彰的眼神:“孟公子,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好像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孟知彰背至身后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对!你猜的没错。这些手帕是吴家姐姐们送的。吴家那群哥哥姐姐们,觉得我辛苦,给我递茶帮我擦汗,你看还有熏衣裳的香囊。”
庄聿白说错了词,别人是让他用手帕擦汗,但并没有给他擦汗。不过这句话和怼到眼前的那枚香囊,明显刺激到了孟知彰。
“他们给你擦汗?”话,是从孟知彰从牙缝挤出的。
“擦汗怎么了?”庄聿白嘴硬、脖子硬、话更硬,“他们还要给我喂茶喂水!是我不配么?孟公子……在生气?我不明白了,孟公子,你生哪门子的气?!”
眼前人此时像一个沉寂的黑洞,翻滚着吞噬一切的暗力。
“你不信?!”庄聿白猜不透孟知彰的眼神,但看出了对方不准备就这么善罢甘休,索性豁出去,抬高声量,“我明白了,你不会以为我去眠花宿柳了吧?话说回来,就算本公子我去眠花宿柳,也轮不到你孟公子管!”
明明是你自己不够坦诚,连自己娶亲这样的大事都不告诉我。亏得我还把你当知己、当好兄弟!你不不仁休怪我不义。
庄聿白似乎找到了成功激怒孟知彰的点。便越说越激动。
“孟公子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你我只是单纯的金钱合作关系。你娶你的亲,这个我无权干涉。至于我,堂堂七尺男儿,身强体健的,有点那方面的想法,不也很正常?哪怕我哪一日醉死在花丛中,自与你孟公子没有一文钱关系!”
死寂。
沉默在房间内回荡,振聋发聩。
“……”
孟知彰额头青筋暴突,背后的拳头紧了又紧,半日缓出半口气,“我去洗些淀粉。”
“……!!!”
院中水声响起,一盆接一盆,没完没了的。
庄聿白坐在床边,愣愣听着。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方才的话有些过了。转念又一想,自己又没错。反思是不可能反思的。
“爱睡不睡,不睡拉到!你不睡,本公子自己睡!”庄聿白越等越生气,索性扯掉衣服,气鼓鼓自己趟去床上。原以为会气得睡不着,谁知头刚沾上枕头就着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天已大亮。旁边枕头却无半分动过的痕迹。
虽说睡了一觉,昨夜的气还是没全消。娶亲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藏着掖着不告诉我,别人送我几方手帕,你却要缠着刨根问底。孟知彰,你未免也太双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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