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婶只开了个头,庄聿白立马明白接下来会有什么问题等着。果不其然,柳婶给庄聿白添了茶,便将他今年几岁,家住哪里,是否婚配等一股脑问了出来。
庄聿白面上讪讪,大抵是人到了一定年岁都爱做这牵线搭桥、说媒保亲的活儿。他正想着怎么应答,只听门外轻咳一声。
“咚咚咚”几声敲门声后,孟知彰放重脚步走进来。
孟知彰先同柳婶问好,谢她帮忙照看庄聿白,然后一双探究又带着攻击性的眼睛直直落在庄聿白身上。
庄聿白被看得后背发紧。不等他搞明白孟知彰要做什么,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当着柳婶的面,便紧紧抓上自己手腕。
薄茧轻覆,温暖干燥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庄聿白被一股力从椅子上扶起来,更恰当地说,应该是轻而易举拉起来。
“忙好了。我们回家。”孟知彰道。
庄聿白余光瞥到柳婶,如他所想,对方的视线牢牢粘在自己正被孟知彰捉住的这截手腕上。脸上的表情阴晴难定,尴尬又热闹。
庄聿白有些难为情。哎哎哎!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他试着扭动下手腕,谁知这铁嵌一般牢牢焊在自己手腕上。
他越来越不理解这孟知彰了。真是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当着外人的面,抓我抓这么牢,干甚!
“好的,表哥,我们回家。”庄聿白磨着牙应承孟知彰,甚至转过脸去瞪孟知彰,让他注意下自己的言行举止。这可不是家中床上,可以由着你绑住手脚。当着柳婶的面,俩人在这撕扯不清,多难堪。
谁知孟知彰却根本看也不看他。庄聿白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笑着同柳婶告别:“柳婶我们先告辞了。今日这茶,很好喝。”
厢房走至院中,孟知彰才将手放开。
“今日共得乡邻银钱784文,米粮98斤。”孟知彰将钱袋递到庄聿白手上,“已经清点过。”
“孟知彰,你抓我手腕做什么?很痛的。”庄聿白小声抱怨孟知彰,院子中还有其他人,他怕孟知彰再拉抓他,忙揣了钱袋跑去找牛大有说话。
牛大有将米粮帮忙送回来就离开了,庄聿白正打算将乡邻的和学中带回的1328文一起入账,此时门外来了人。
是吴家的赵管家。
今天是他们家老太太寿辰的正日子,管家刚忙完家中事就被安排来给庄聿白送东西,说是他们家老太太亲自交代的,一定要送他亲手交到小郎君手上。
赵管家笑着同庄聿白说明来意,便招呼小厮赶忙从车上搬东西。
先是搬出两匹素色布料,一匹月白,一匹天青,赵管家说虽不是什么名贵布料,做件衣服日常穿穿也是使得的。
又抬出来两个大食盒,打开后里面放着几个小食盒。
“这是家中做的几盒细面果子,小郎君也试试我们厨房的手艺;这两盒是外头采买的,自己吃或者送人都成。”赵管家将一个木质透雕食盒小心捧过来,“这一盒是宾客特意从府城“尘端食肆”订购的小食,有嵌字豆糖,也有荷花酥,每样放了些,也给小郎君和孟书郎尝尝鲜。”
庄聿白豆芽野菜吃了这许多天,忽然一堆好吃的摆在面前,哪能不心动,早一脸欢喜走上前去看。
孟知彰视线扫了眼庄聿白,先一步走到管家跟前,伸手将那些食盒接过来,打开盖子让庄聿白一样一样细细看。
花色各异的精巧果子,有寿桃蔬果形状的,有时令花卉的。包装最精巧的是嵌字豆糖,方寸间竟然嵌着一个比划繁复的“夀“字。齐整划一的蜜色扁圆豆糖,十枚一簇包进洁白雪笺纸,又落一枚“尘端食肆”绯红小印,清新可爱。
孟知彰将雪笺纸打开,拣了一枚让庄聿白尝尝:“尘端食肆的吃食很是难得。这豆糖南先生喜欢,有一次得了一份分了些与先生,我有幸尝过。”
庄聿白接了这枚带着某人手指温度的豆糖含在口中,确实好吃,清甜明亮,醇香有余。
赵管家见二人喜欢便放了心,他摸摸袖子似乎在积攒什么勇气,又笑道:
“还有我们家小公子也然给我代为谢谢小郎君,他为给老太太祈福在佛前跪着抄了两天经,虽辛苦些,但能为老太太尽孝心受再多累那也是应该的。今日强撑着在席间坐着,给老太太过完寿,回去好生将养了。但听说我要来给小郎君送东西,临来特意交代给小郎君带件东西。”
“你家小公子给我送东西?!”
这个庄聿白着实没想到,他设计让那吴用吃足了苦头,吴用恐怕恨骂自己还来不及,怎么还会让人给自己送礼物?
赵管家眉头皱了下,似乎有些为难,但还是从袖子中掏出一块掌心大小的环形玉佩:“这是我们小公子随身佩戴的缠枝牡丹和田玉佩,说送与小郎君当做谢礼。”
玉佩?!
一听玉佩,庄聿白更来了兴致。黄金有价玉无价,玉在古代都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虽不知吴用安的什么心,自己能拥有一块,也不错。他自打穿越过来,见过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最近赚的这些碎银子。
“我瞧瞧。”庄聿白刚想去接,一条坚实有力的手臂拦在面前,“……”
“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孟知彰抬手拦在半空,将庄聿白挡在身后,又冷眼对那管家道,“更何况你们家小公子身子柔弱不能自理,我劝他还是好好将养为好。至于这玉佩……我、家、夫、郎,不需要!”
孟知彰盯着赵管家,不知何时眸底浮上一抹狠厉。
他微扬下巴,眼神冷戾,甚至带着阴鸷,如雄狮俯视鬣狗,将“我家夫郎”一字一句砸在那管家脸上。
-----------------------
作者有话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明·罗贯中《三国演义》第十五回
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先秦《礼记·玉藻》
第35章 节礼
夫郎?!
管家脸上笑意瞬间散了, 像被鞭子狠狠抽了一通,只觉火燎燎地疼。
他素来八面玲珑,当即明白眼下状况, 心中只恨他家那位小祖宗不打听清楚再让人送这玉佩。人家小郎君是这孟书郎家夫郎, 自己再拿块玉佩递到人家孟书郎跟前,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幸好孟书郎是个读书人,换做旁人,自己这条老命估计都得交代在这。
“误会,误会!”赵管家忙将玉佩收回袖子里, “孟书郎海量, 都是误会。回去小老儿定会向我家小公子说明情况的。”
赵管家放下东西, 带人火速离开了, 似乎再晚一秒, 就会被孟知彰那刀锋般的眼神给凌迟了。
庄聿白还在门边傻傻目送人远去,他不理解为何对方听闻自己是孟知彰夫郎,就像听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惊慌逃散了。
“孟兄, 我是你夫郎这件事,很了不得么?”庄聿白关了柴门。
“是, 很了不得。”孟知彰说得诚恳。
庄聿白想到那块玉佩,心下不无遗憾:“那玉佩那么大一块, 我们收了,也能换不少钱呢。孟知彰, 你为啥拦我?”
孟知彰面色有些微妙, 深沉的眼眸一转,看定庄聿白:“你可知那吴家公子为何送玉与你?”
“不是说谢礼吗?哪还有为什么。这种纨绔公子哥好东西多了去了,哪会在乎这一块两块的玉,我们拿来将这玉用到更有价值的地方, 让它物有所值,不至于跟那吴用整日混在脂粉堆里,想必这玉也会感激我们。”
庄聿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且说得振振有词。不就是一块玉,怎么到你孟知彰眼里倒像是洪水猛兽。
孟知彰暗不可察皱了眉:“刚我说了‘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其中有一个离身的缘故,是遇到相悦之人,解玉相赠,用来——定情。”
孟知彰说得风轻云淡,一双眼睛始终留在庄聿白身上。
什么?!定情!!
庄聿白眼睛越睁越大。
“死基佬!我说呢,那日我在厨房帮他家老太太炸玉片,他贼眉鼠眼地围着我转来转去,果然没攒什么好屁!今日还让管家给我送玉来,这是要做什么?想跟我私定终身?给爷整笑了!他怎么敢的!”
玉,是坚决不能收的。这也没影响到庄聿白的心情,他晚饭故意只吃了七分饱,因为要给那几盒点心留点肚子。
这点小心思逃不过孟知彰。孟知彰都依他,还特意倒了盏茶,只强调天晚了,吃多容易积食。每样只许吃一块。
庄聿白点头应着,笑得见牙不见眼。书桌被征用来摆点心,各色小果子齐齐一排,和灯光下庄聿白的笑容一样治愈。庄聿白拣了一块荷花酥,轻轻咬了一块,酥香满口,松脆又细腻。
明日就初四了,庄聿白也计划着家中要送的端午节礼。他同孟知彰商量,私塾先生是要送的,然后是族长家、牛叔家、虾户家,当然还有货郎张家。端午节礼就是金玉满堂,每家两份,多少是份心意。
见孟知彰未反对,庄聿白又递了一枚嵌字豆糖给他:“这些小果子,我另外留了三盒,一盒给牛家叔婶尝尝;一盒留给货郎张家,他家娘子有身孕;一盒送柳婶家,今日乡邻订单也多亏他们帮忙。”
孟知彰没有接豆糖。
他背至身后的拳头下意识紧攥,青筋微凸,积攒了大半日的情绪,终于在此刻露出尖刺。
“今日柳婶要给你介绍她娘家亲友?”
庄聿白递出的豆糖停在半空,他琢磨着对方眉心那晦涩难明的情绪。
“孟知彰,你是读书人,是读圣贤书的君子,怎么还听人墙角?”
这就是承认事情属实,孟知彰眉心微皱,不觉上前半步,继续追问:“你是何打算?”
这人怎么没完没了!
“我能有什么打算?!终于忙完这几个大单,我打算好好睡两天!”庄聿白将人家没领情的豆糖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咔吧咔吧响,“不起床那种。”
“那起床之后呢?”孟知彰站在原地,神色顿了下,声音极低极淡,带着昭然若揭的试探,“柳婶娘家在当地家境殷实,家中也有读书人。”
这人怎么还犯起轴劲儿!
“兄弟,相信我!单凭这金玉满堂,咱离‘家境殷实’也不远了。而且,我看好你。你好好科举读书,到时中个举人进士,也带我去见识下京城繁华。”
庄聿白踮起脚尖拍拍孟知彰肩膀,不知是不是灯影晃的,他在孟知彰眼尾看到一抹笑意,若有若无。
*
逢年过节不起床的愿望,仅限口头说说。第二天一早庄聿白便和萌孟知彰一起备好节礼,换好衣衫,准备“走亲访友”。
第一站,族长家。
私塾先生的节礼,昨日学中已经送到。虾户今早来过,还带了几尾圆滚滚的鲫鱼。庄聿白笑着递上两份金玉满堂,笑着接过鲫鱼时被溅了一脸水。货郎张明早会来取当日所需金玉满堂,到时将他的那份节礼一并送上。
除了两份金玉满堂,两人还带上昨日吴家送来的一盒果品小食,以及孟知彰早就备下的一小坛松针酒。
进门先见过族长。族长一向严肃,叮嘱孟知彰专心读书即可,秋日赴考之资,族中会给他想办法。但听闻二人一月时间不到已经攒了小十两银子,族长向来沉稳的脸上,一时难掩诧异。
“一个月,十两?”
这可是多少庄户人一大家子一年也攒不到的银钱!这两个后生,一月之内竟攒下这么多。
族长知道孟知彰沉稳持重,定不会说大话。可这实打实的十两银子……他捻着花白胡须,重新打量起孟知彰身边的这个小哥儿,竟不觉倒吸半口凉气。
单只看长相,若非生于这朴实本分之家,将来魅主惑上、祸国殃民也未可知。更何况还懂经营钻研。
孟知彰说过这是他母亲娘家的远房表弟。儿媳柳氏也多次提及,每次都是满心满口喜欢,还想着给她娘家内侄牵根红线。
族长平生见过不少人,若论姻缘,儿媳娘家内侄就算了。也不能说差得远。风马牛不相及,此时倒成了一个贴切的表述。
而孟知彰和淮南庄家的小哥儿定有婚约,此事族中内外皆知。他相信孟知彰这孩子定会守礼守序,不行出格之事。
出门时,族长原想交代些什么,话在口中斟酌再三,却换成:“夏收不用担心,还有这些族兄族弟们,大家都会搭把手的。”
临行,柳婶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串艾汁粽子和园中现摘的瓜菜装袋拎给二人,又拉着庄聿白衣袖送到门口,让他没事常来坐坐。
牛家的节礼,除了金玉满堂两份、果品一盒外,庄聿白还现做了一小坛虾油,拌面或者凉拌小菜都可以。又将那天青色布料也带了半匹,还有两尾扑棱棱的大鲫鱼。
26/209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