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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孟兄常来。琥珀兄,也一同来。”
云无择每提一次琥珀,都忍不住要笑看一眼孟知彰。
茶盏内挑入两茶匙茶粉,先用少许温水打湿,茶筅细磨至细腻膏状后,持瓶冲入半盏热水,悬腕轻击茶筅。碧绿茶汤在细竹间激荡,渐渐生出绵密白膏,叠霜累沫,越溢越多。
“泡茶的水,是刘叔去岁冬天在门前竹叶上收集的,还有一坛,就埋在院外的梅树下。前些时,阿爹开了这一坛。”
云无择手法自然娴熟,几个呼吸间,一盏茶递至庄聿白面前,不见茶汤,唯见皤然如积雪的一盏茶膏。
庄聿白道谢接过,品了一口,茶香浓郁,如清泉流淌,润而不涩,茶膏则像新打发的奶油,口感细腻柔滑。庄聿白不觉又喝了两口,当然更勾扯他心神的是头顶这架葡萄。
“云兄家能有这样一架葡萄树,着实令人心生羡慕。现在是夏季,葡萄已挂果,若想果实丰硕,现在可以适当修剪,控制藤蔓生长,减少不必要的养分流失,也更利于葡萄植株的养护。”
云无择认真听着庄聿白的这套葡萄养护理论,却将赞许的目光投向孟知彰。孟知彰若无其事只一味饮茶。
见庄聿白对修剪葡萄藤蔓异常上心,甚是有些势在必得时,云无择眉目间显出难色。
“恐怕要辜负琥珀兄的美意了。倒不是不信琥珀兄的技艺。而是此树乃父亲当年留与阿爹的,莫说修剪藤蔓,即使一片叶子落了地,阿爹都会亲自捡起来收好。”
庄聿白着实眼馋这架葡萄,不过他此时被另外一件事搞糊涂了,带着歉意和冒昧,还是问出了口:
“阿爹和父亲,不应该是一个人么?听闻云兄陪云先生在此为父亲守墓。一个人怎么会既有阿爹,又有父亲?”
第37章 粽子
庄聿白属实不明白为何一个人可以既有阿爹, 又有父亲。
但他话一出口,葡萄架下的气氛似乎出现某种微妙转变。
连蜷在云无择脚下的应龙,也察觉出主人情绪变化。它从地上抬起头, 疑惑地看看这尴尬局面的制造者庄聿白, 眼珠转了下,又默默将头趴回爪爪上,对着主人摇了摇尾巴。
云无择一口茶滞住。他有些不明白庄聿白为何会有这样的困惑。为何既有阿爹,又有父亲?就像为什么太阳东升日落、为何月有阴晴圆缺。这是自然而然之事,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哪里有什么为什么。
庄聿白满眼真诚, 看来是真心想知道个缘由。刚还挂在孟知彰身上的哥儿, 此时竟会有此一问。云无择不无玩味地放下茶盏, 将目光投向孟知彰。
“云先生是云兄的阿爹, 是生养云兄之人。”孟知彰指腹摩挲着茶盏, 一本正经同庄聿白解释,“云兄之父已仙逝近二十年。”
孟知彰没说下去,庄聿白已听懂言外之意, 这是云先生与云兄永远无法弥补的人生憾事。
但庄聿白立即明白自己言语有失。他忙起身向云无择行了一礼:“抱歉,云兄。我并非有心。”
“琥珀兄, 无妨。”云无择新制了盏茶给庄聿白。无心者,无罪。
云无择, 原名骆无择。其父骆瞻,陇西武将世家骆家之后, 庆鸿9年二甲第八名进士出身。死于庆鸿9年。
云无择, 庆鸿10年生人。作为遗腹子,他并未见过父亲。父亲的印象,也只限院外日日祭拜整理的那座坟冢,和院中这架从牙牙学语到少年初长成, 始终陪伴自己的葡萄树。
当然云无择这段潮湿又悲伤的身世,庄聿白是很后来才知道的。后来他还知道了更多,包括骆瞻与云先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过往,包括骆瞻在人生最志得意满时却身死异乡、令人扼腕的短暂一生,包括未亡人云先生独自将云无择抚养长大,却从不许他离开自己视线太久
此时庄聿白的逻辑链条中,云先生与云无择的父亲还是高山流水的好兄弟。好到可以隐居山中为之守墓,一守二十年,并让自己亲生的孩子称其为父亲。
从山中回来后,庄聿白着了魔似地想要帮云家修剪葡萄树,这样就可以得到些葡萄藤回来扦插。有了葡萄苗,便有一片葡萄树……一个葡萄世界的构想,在他脑海中慢慢成型。
虽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但近20年的老树,生命力和挂果率仍如此高,若扦插回来好好培育一番,几年时间拥有一座葡萄园不在话下。
梦想是好的,不过云无择也提到,哪怕落片叶子,云先生都会当宝贝一样捡起来。若是给这棵葡萄树修枝剪条,云先生定会心疼。
“孟兄。”庄聿白笑嘻嘻凑到孟知彰身边,递了一只红豆粽过去。
孟知彰猜到来意,并没接,声音淡淡:“何事?”
庄聿白露着两颗小虎牙,眼珠骨碌碌转着,欲言又止,将粽子往孟知彰手上又递了递。
孟知彰看着这只粽子,微微扬下眉。庄聿白会意,忙将粽子收回来,扯去缠绳,剥开叶片,三两下,棕绿色粽叶上托着一枚晶莹亮润的角粽,米香豆香混着粽叶的清香。
孟知彰视线一直落在庄聿白身上,眼尾的那抹泪痣,似乎较刚来时红了些。他伸手接过粽子,玉白色粽肉内隐着一抹红豆的红,他轻轻咬下一口:
“你想见云先生?”
“对!关于葡萄藤,我想和云先生谈谈。”庄聿白眼神诚恳而认真,想起那个即将成为现实的葡萄王国,心中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不过眼下连个葡萄叶子还没摸着,冷静。冷静。
“需要我做什么?”孟知彰对上庄聿白的视线。
心思一下被猜透,庄聿白倒有几分不好意思。不过孟知彰这健硕的胳膊放在这,天然打蛋器,不好好利用下岂不亏?
云无择那盏茶的做法提醒了庄聿白,他要带一道温柔的菜去和云先生谈——雪绵豆沙。
庄聿白看来,不管云先生与骆先生是何种关系,能毕生为其隐世守墓,连所送之树的叶片都视若珍宝,骆先生离开后,云先生这二十年来的酸楚有几分,哀伤有几分,午夜梦回时那份潮湿心境下欲哭无泪的伤痛又有几分,恐怕只有云先生自己知道。
庄聿白相信,云先生守着的不只是一个亡人,更是曾经的曾经,两人伯牙子期、相濡以沫的过往。
若庄聿白能以其他方式更好地帮云先生守护住曾经的这份感情,或许他自己葡萄园的梦想也能成真。
此时家中没有茶筅,一双竹筷,一只瓷盆,五枚鸡蛋,手指搓蒜捏出蛋黄后,庄聿白请孟知彰开始手动打发蛋清。
孟知彰坐在石榴树旁,悬肘挥臂。庄聿白去牛婶家借来半碗豆沙馅的空档,半盆蛋清已完美打发,细腻润白,筷插不倒。
庄聿白有些后悔没有早点开发利用孟知彰的这个打蛋功能。
打发后的蛋清加入淀粉,慢慢搅拌顺滑。起锅热油,豆沙搓成小团,裹上厚厚蛋清湖,入锅缓缓烹炸。“云团”浮于“海面”,周身染上金黄色即出锅装盘。
“孟兄,尝尝如何?”庄聿白先为孟知彰夹了一只。
“外壳如云似雪,绵软蓬松;内里馅实沙密,细腻甜润。云先生应该会喜欢。”
“云先生喜欢,那你呢?”庄聿白也拈了一块,视线避开孟知彰,追问,“你,喜欢么?”
*
庄聿白和孟知彰在院中石榴树旁分食雪绵豆沙时,货郎张已踩着斜阳走在回家的路上。
端午节是年中最重要的节日,街巷人越多,生意自然就越好。像货郎张这般走街窜巷赚辛苦钱的,更没有休息的资格。
明日便是端午。货郎张今日比往常散摊早了些,日头还高,他已经大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喜气洋洋,边走边不时地往那货担上瞅一眼。
上面放着一兜新买的过节之物。
近来生意好,除了日常开销外,家中竟然也能存下些银钱。虽不多,有结余,日子才能过得更有盼头。趁着过节,货郎张买了些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让阿爹阿娘还有粟哥儿高兴高兴。
货郎张到家时,他家夫郎粟哥儿正在烧制艾草灰。满院狼烟四起,拖着沉重身子的一个人,就在那烟火中弯腰“咳咳咳,咳咳咳”。
货郎张吓得魂掉了一半,忙扔下担子,冲进烟雾中将人扶出来,又搬了个凳子让粟哥儿先在风凉处坐下。
“早起不是说了么,这艾草不急,等我回来再烧。你怎么……”货郎张拿了湿帕子帮人擦着被烟气熏得灰一块黑一块的脸颊,满眼心疼。
粟哥儿将巾帕接过来,腼腆笑了笑:“我想着你在外面走这一天也是辛苦,便擅自做主烧来试试,谁知弄得满院是烟。”
货郎张忙去倒了碗水让粟哥儿压一压口中烟气:“你没烧过,弄不惯的。暂且歇歇,这里交给我。”
艾草是用来煮粽子的,艾草碱水粽是货郎张家每年端午必做食物。往年采摘芦苇叶,包上杂米,每人吃上一只,这个节就算过了。
今年不一样了,自从有了这金玉满堂的营生,货郎张顿觉生活有了底气,今年的粽子自然也扎实有底气。货郎张买了黏米,更包了些梅干、杏脯。
粟哥儿最近爱吃酸,做些水果馅粽子,哄他开心。
货郎张将买来的那一兜东西拿给粟哥儿,自己则去料理那堆正在冒烟的艾草灰。他用树枝向下挑起草堆,空气疏通后草叶尽燃,烟气自然也就散了。
粟哥儿坐在那里看货郎张忙着。公婆去了田中,为眼前的夏收做准备。烧艾灰这些事情原本也不用粟哥儿动手,是他自己过意不去,总想着多为这个家多做些什么。
家中活计多,公婆年纪也大了,力所能及的事情,他自己多做一件,张郎就能少做一件。张郎右腿有伤,从前服兵役时留下的,平时不显,到了阴天下雨这腿疼的毛病就会出来闹人。可他这货郎生意又必须脚走步量。疼,只能忍者。
每日在外风吹日晒,对所有人笑脸相迎赚取一家人的用度。这份辛苦货郎张不说,粟哥儿都看在眼里,也放在心上。
货郎张原名张斗。张家原就穷困,温饱都难以维续。前几年张斗又去服了兵役,家中日子更艰难起来。
福祸相依,好在他战场负伤换回来一点抚恤金,一家人这才置办了三亩地。全家口粮算看似有着落,不过勉强度日。若哪一年是小年,收成不好,饭桌上顿顿野菜的日子也是常有的事。货郎张一晃二十好几,别说娶亲,连媒婆路过他家门前都得绕着走。
有一年西边闹兵荒,不少人往这边逃。一天清晨张老汉像往常一样打开院门,谁知门外竟躺着一个哥儿,奄奄一息,只剩半口气。
倒不是什么大问题,饿的。老两口将人扶到家中,喂了半碗米糊糊,人算是救了回来。
那哥儿缓过些精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扑簌簌落,求二老能收留他。他会做许多事,裁衣制屡,酿酒绣花他都可以,哪怕洗衣做饭,给他口吃的就行。只求收留他,就当养一只会说话的猫儿狗儿在家中了。
这可让张家犯了难。家中日子本不宽裕,哪还能再多张口?
穷苦人更懂穷苦人的难。可……可见其生,哪忍见其死。
张母扯起衣袖偷偷拭眼角,张老汉叹息一声比一声重,心中也不是滋味。老两口不约而同看向儿子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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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宋代只有甜粽,且喜欢往粽子里加枣子、栗子、杨梅或果脯等材料。感觉很好吃~
“菰叶裹黏米”“或夹之以枣、或以糖,近年又加松、栗、胡桃、姜、麝香之类。近代多烧艾灰淋汁煮之,其色如金。”——北宋·吕原明《岁时杂记》
不独盘中见卢橘,时于粽里得杨梅。——宋·苏轼《皇太后阁六首》之五
第38章 茶坊
货郎张看看二老, 又看看眼前只剩半口气的哥儿。骨瘦身轻,整个人过于单薄,若离了他们家, 想必撑不过三天。
货郎张点了头。人留下。
老两口跟着松了口气。日子再难, 不就是口饭的事,每人筷子下面省一省,也就有了。再不济,他们多去山上挖些野菜。
粟哥儿是个知恩图报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就要下床干活。张母劝住了他。既然留下了, 就是一家人, 只管放宽心养身子。
张家虽穷, 但他们碗中有一口吃的, 绝不会让粟哥儿的碗空着。老两口真心待自己, 粟哥儿也早将这里当成自己家。
粟哥儿手脚勤快,田间地头的活儿虽差些,但院里院外、灶前厨下都收拾得十分妥帖。
村中有心人也发现张家收养了哥儿。模样标致, 也勤快利落,手上还有别人不会的技艺。素日从未有过往来的人也开始有事无事登门来闲话几句。
老两口看得明白, 这是有人看中了粟哥儿,想帮忙说亲。若能帮着物色个好人家, 也算这孩子造化。所以张家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默认的。
粟哥儿心中也明白。但他不等老两口张罗, 自己先开了口。
他要嫁入张家, 和张家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老两口一听,惊了。若说他们没动过这个念头,也是不可能。只是觉得自家太过穷苦,起心动念的那一刻, 自己就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按了下去。
以粟哥儿的容貌品性,附近十里八乡想找个条件好的人家不成问题,没的埋没在他们家。二人合计,若粟哥儿愿意,等他身子养好了,或者全家一起攒些路费送他回去,或者在当地寻个舒心人家,他们都依着粟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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