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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彰不知道的是,这次要见的客人,将会影响乃至改变他的一生。
杏花始开,暖阳洒满庭院。
先生身旁一位鹤发纶巾的老者,正端坐明堂,对着从院中而来的孟知彰拈须微笑。
“知彰,这位是南先生。”
先生的引荐下,孟知彰冲这位南先生郑重施了一礼。
“晚生孟知彰,见过南先生。”
后来的后来,孟知彰才得知这位就是鼎鼎大名、曾主持元贞变法的南时。
人生境遇就是如此。南时先生是读书人的楷模,在文官清流中享有盛誉,多少人求见其一面而不得。而乡野出身的孟知彰,年少时不仅能亲自瞻其颜,还能得其指点迷津,解惑答疑。
当然此时的孟知彰尚不知道,眼前仙风道骨、悠游世外的南先生,清誉加身的背后是一段沾满血泪与无奈的过往。
代表大恒朝至高权力所在的德胜殿上,锈蚀的铜铃换了一批又一批。七年前那场不见刀光的腥风血雨,至今仍是大恒朝堂上不忍被提及的一幕。
以世家大族为首的守旧派集体上疏,一夜之间几十封奏疏递到景帝案前,桩桩件件全是新法祸国殃民的“铁证”。
恰逢此时京畿大旱,流民汇集京郊,景帝正为此寝食难安。出身萧氏一族的惠妃带着七皇子近身侍奉,母子二人离开勤政殿不久,一道新法触动上苍、降下大旱祸事的诏书便传了出来。
明眼人皆知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有规划的权力斡旋。显然,以南时为首的寒门变法派,终究抵不住世家大族的狠厉围剿。
一夜之间,新法付之一炬,此前所有政令紧急刹停,连底层百姓的额首称赞的保苗法、轻赋法等也全部废除。
岩岩元老,梗之于上;岳岳台谏,哄之于下。“罪魁祸首”南时锒铛入狱。历时三年的新法变革败下阵来,也为时下天灾背了锅。
南时勤学苦读数十载,一朝入得天子们,随后宦海浮沉多年,可谓呕心沥血、励精图治,原以为可以老当益壮如尚能饭否的廉颇,将元贞变法渐行渐稳推行下去。可谁料到头来竟落得个如此下场。
出狱后,南时便一味醉心山水,朝堂事似乎已成前世光景。那年早春,恰逢他的一名学生新任三省书院山长,便以山中景致奇绝和书院独有小食为由,特请他来讲学。
难抵美景美食诱惑,南时欣然前来。闲暇时他也周边悠游,这日便游到了周先生的私塾中。两人早年有过一段同窗之谊,再见已两鬓花白。
闲聊间,周先生频频提及自己那位十四岁便在童生试中连中两个榜首的得意弟子。南时会意,笑着指指他,“那我也见见?”
春日早阳打上满院杏花,明丽疏影中少年神采奕奕立于堂下。
南时拈着胡子频频点头,有那么一瞬,他仿佛看到年少时意气风发的自己。
十四岁两个案首收入囊中,问及为何未及时参加府试时,少年道,“家母亡故,三年守丧”。
南时得知少年家中已无亲人,替人抄书为生,心中不免唏嘘。又看了少年所作文章,直叹小小年纪便风骨初现、文心卓然。字,更是遒劲洒脱。
“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所望。”
南时口中喃喃,他背手走近少年身旁,却发现少年身材却比同龄人健硕魁梧得多,一副难得的儒将之姿,仰头笑道,“初次见面,未备礼物。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孟知彰立于一旁,得到周先生准许的眼神后,又恭敬向南时行了一礼,“学生听闻先生在三省书院传道授业解惑,想来家中藏书颇丰。”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你们师徒二人都惦记我家垫桌腿的那几本书呢!” 南时捋着胡子呵呵笑起来,他背起手在厅内挪着步子,清癯矍铄,一袭半旧长衫,一派仙风道骨之姿。
“家中之书,原可以挑几本相送。然书非借不能读,倒不是老朽小气,而是……”南时看着身旁的师徒二人,“而是我想到一个一举多得的好法子。”
三省书院筹备学院书库扩充,山长自然也就求到这位家中藏书如海的恩师面前。南时家中之书多为珍藏孤本,若全部扩充至书院,心中多少有些不舍。
“你的字,老朽很喜欢。我打算与三省书院山长择期挑选一批书籍出来,请你誊写抄录。抄书费用及所需笔墨纸张等,全由书院承担。假若你有喜欢的书,也可以自抄一份留存。不知你意下如何?”
少年眼神越发明亮,他退后半步,而后郑重跪地,向南先生行了一个大礼:“学生孟知彰,谢过先生。”
之后,每半个月南先生身边的柳叔便会来给孟知彰送来抄录之书,以及抄书之资。和录好之书一起带走的,还有孟知彰录书过程中遇到的“疑惑条-子”。当然,半月后柳叔便会将南先生的“解惑条-子”带给孟知彰。
春去冬来,这书一抄就是两年有余。而孟知彰,也成了南时名副其实的编外“条-子”学生。
条-子教学过程中,孟知彰逐步接触到圣贤书之外的大千世界。
孟知彰知道了科举跃龙门是步步走近那权力至巅,他原非长袖善舞之人,自然无意于那权力背后的功名利禄。但南先生告诉他,时代的尘埃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那都是背不动、跨不过的沉重巨石。每一道政令,在当权者不过文书诏令一纸,但下到百姓身上,却是一场割肉动骨的动荡浩劫。
比如赋税每加一层,百姓丢失土地、卖儿鬻女成为流民的概率就会攀升三层。若再遇上旱涝蝗灾,十室九空、饿殍满地的人间惨象,便会比比皆是。
孟知彰虽读圣贤书,也自认对窗外事知晓一二,但此前百姓疾苦似乎只停在冷冰冰书页上的文字,与他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时间尘雾。“黎民百姓”对他而言似乎也只是一个模糊又遥远的群体。
但南先生的话点醒了他。
“黎民百姓,是你是我,是我的父辈祖辈,也是你的后世子孙,是你身边的乡邻亲朋,更是你亲近之人,你心中最为在乎之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并不是谁弱谁有理,一味祈求上位者可怜是没用的。痴心上位者能感同身受,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是个笑话。
上位者的视线根本看不到底层蝼蚁,即便听见或瞥见一眼,那也是被无数双手处理到变了形、走了样的景象,也只是为了达成某种政治目的,让上位者看到的“定制景象”。
你我读圣人书、食百姓俸,所能做的是尽自己所能,努力去靠近决策中心,哪怕只是将一些政令变得缓和,压在百姓身上时能让他们有喘息可能,也就不枉平生所学,不枉自己寒窗苦读这十数年。
“若能将惠及民生的举措上达圣听、形成诏令、遍行天下,看着黎民百姓因此衣暖饭足、安居乐业,也才是科举求仕的意义所在。”
孟知彰将珍藏的一沓沓解惑条子收好,仔细放回书架的木格中。
庄聿白听着孟知彰举重若轻地讲着与南先生的这段“忘年交”,听着眼前人的人生理想与政治抱负,他内心像被什么东西撞-击着,一下又一下,细看时似乎还萦绕着淡淡忧伤。但若让他描述这到底是股什么心绪,他一时又很难说清,只觉酸酸胀胀、朦朦胧胧。
孟知彰像是察觉出庄聿白眉心的情绪波动。
“南先生在京城生活多年,曾在回信中描述过那里的繁华。”
果然,换到这个话题,庄聿白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如何繁华?”
孟知彰将手负于身后:“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琦飘香。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
庄聿白正听得激动,却听孟知彰长叹一声,无奈摇起头,口中直道:“可惜了,可惜。”
“可惜什么?”庄聿白一头雾水,眼睛瞬间瞪圆。
孟知彰余光看了眼庄聿白,神情不无遗憾:“府城繁华,虽不及京城,但新奇物件遍地,吃食小玩意等也是不胜枚举。只可惜琥珀兄吃不到,也玩不到了。”
“为什么?”庄聿白急了,站起来时险些将身后的椅子带倒。
孟知彰一把扶正椅背,一本正经看着庄聿白:“昨日,你不是说要搬走么?”
“我……”庄聿白一时语塞。
孟知彰:“对了,你何时走?我让大有去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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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所望。——先秦《周易》
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先秦《大学》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先秦《周易》
岩岩元老,梗之于上;岳岳台谏,哄之于下。——清·梁启超《王安石传》
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琦飘香。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第34章 玉佩
柴门响了, 乡邻来问订的金玉满堂何时好,他们等着端午探亲时,作为珍贵的节礼带上。
“明日午后, 到族长家统一领取。”
庄聿白看着孟知彰将人送走, 又好整以暇走回来,担心对方再提什么搬走不搬走的话茬,忙冲到簸箕旁一顿闷头忙活。
“孟兄,明日中午要将乡邻的准备出来对吧。那现在……坯片要切出来晾晒晾晒。”
“刚才说到哪了?”孟知彰知道庄聿白试图蒙混过关,但他却不准备善罢甘休。他专心挽着袖口, 视线并没落向庄聿白。
“什么刚才?”庄聿白心虚地摆上一副诧异表情, 觉得糊弄不过去, 忙又装作恍然大悟。
“哦, 刚才说……刚才说玉片。孟兄赶紧来帮忙啦!再不快些, 明天乡邻们的玉片就来不及了。除了乡邻,还有你学中同窗的呢!若误了时间,当心他们怪你。”
乡邻金球72包, 昨日他去吴家时孟知彰自己在家已经将金球做出来了。玉片做够124包就可以。庄聿白留出玉片所需淀粉量,剩下的淀粉则用干净的细麻葛口袋装起来放进米缸。随后小板凳一放, 将虾户送来的虾篓拎至石榴树旁,开始认真剥虾挑线。
整个过程, 庄聿白把自己搞得忙到飞起,并不是他多喜欢干活, 而是他怕自己一停下来, 孟知彰就凑过来提什么搬走不搬走的事。做金球玉片是正事,正常人看人家忙正事,都不会好意思来打扰吧。
其实庄聿白打心底并不想搬走。即便孟知彰娶了亲,那也是他庄聿白先来的, 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何况成亲又怎么了?刘玄德不是说了么,‘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
所以,即便他孟知彰成了亲,我庄聿白也是他孟知彰最好的兄弟。
忙碌的一天总算过去,庄聿白全程埋头干活,一个眼神也不敢给孟知彰。
晚上就寝,一如往常伸出胳膊等孟知彰帮他捆绑上手脚,也只垂着眼皮,不敢对上人家的视线。
“成亲的日子还没定。”孟知彰吹熄了灯,床身轻微“吱嘎”声中平稳躺在枕上。
哪壶不开提哪壶。
“哦。”庄聿白应了声,他脸朝里,眼睛瞪得滴溜溜圆。身体随着床身轻微晃动,后背却越来越紧,半分不敢动。
“那边是后母做主,收了聘礼,却始终不定婚期。不知是家中不同意还是……还是他本人不同意。”
“哦。” 除了应着,庄聿白实在不知说些什么。活爹,这话题没完了是吧。
良久,背后身翻了个身,声音平淡如水,比此时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还冷静:“你怎么看?”
哈?我怎么看?庄聿白不作声,黑暗中忙闭上了眼。我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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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牛大有一早就来帮忙,金球玉片全部炸制打包后,先用炭车将学中预定的金球和玉片送去私塾。孟知彰随车回来又将乡邻的送至族长家。
族长家早摆起几张长桌,十来个乡邻已等在那里,或揣钱袋,或拎粮米。族长家长子,也就是柳婶的丈夫,帮着孟知彰清点钱米等。
柳婶是个热心肠,前后跟着忙活。她见庄聿白体弱,便将他请至厢房,还端了杯茶:“那边人挤人的,有知彰他和大有他们跟着就好了。”
闲话间,柳婶特意提到上次庄聿白跟他说预防虫害的法子,说果然灵验,幸亏他发现的早,不然这次的菜又要遭殃了。
柳婶上下打量着庄聿白,眼中越看越喜欢。这孩子样貌气质倒在其次,主要是会做生意,还会栽瓜种菜,这样好的哥儿,可不多见。不,不是不多见,是根本没见过。
“你来知彰家这些时日,一直没得空问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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