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较劲时,庄聿白则跑到云鹤年身边陪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先是夸这果子好吃,又提及方才刘叔制的茶水好,绕来绕去终于绕到重点——头顶这架葡萄。
庄聿白很小心,语气小心,用词也小心,唯恐哪句话说得不合适,刺痛了眼前这位随和温柔又敏感的先生。
云鹤年仍然云淡风轻地听着、笑着:“阿择喜欢吃葡萄。再过一个月最早挂穗的那几串应该就能熟了。刘叔的葡萄渴水最拿手,到时你们都来尝尝。”
庄聿白陪云鹤年观战。云鹤年时不时纠正下场上二人的动作,同时不忘夸赞庄聿白研制的这茶炭。好用,耐烧,无烟,比往常用的柳条炭升温快,观赏性也更佳。
场上认真比拼。拆茶饼,碎茶,研茶,筛茶,置盏润茶,茶瓶注水,茶筅击打……孟知彰和云无择素日习武,制茶动作又快又利落,尤其击茶环节,更是得心应手。须臾,茶盏中茶膏越击越多,奶油般的细腻,初雪般洁净。
制茶结束,两人熟练分茶,在场每人皆有份。当然云先生身旁虚设之席,也有份。
庄聿白上次见识到云无择制茶。他没想到原来孟知彰也会。藏得很深啊。家中银钱有限,接人待客、平时饮用,都是庄聿白花几十文钱买来满满一大包的粗茶,他也说好喝。不挑,好养活,这很好。
他喝了口云无择制的茶。嗯!出品还是那样稳,和上次一样,清泉滑过,茶香浓郁。等他端起孟知彰那盏时,余光瞥到对方眼神,庄聿白心中不由浅笑一下。他没想到孟知彰竟像个刚交了考卷的学童,等分数时也会生出几分紧张。
庄聿白没给评价,他笑着等云鹤年。云鹤年笑笑,放下茶盏:“刘叔,你觉得谁更胜一筹?”
刘叔笑红了脸:“先生自己不想当坏人,倒来难为我!要我说啊,我觉得都好,都好!”
席间气氛明显轻快起来。
庄聿白向来讨长辈喜欢,此前他有事求外婆时,溜须拍马的第一步就是捶背捏肩。说话间,试着提出给云鹤年捏肩。
谁知云鹤年竟答应了。
刘叔轻咳一声,默默离了席间。不一会儿孟知彰跟出来。
进门起,刘叔就知道这两位是云无择请来当说客的,只是来了这半日却半句不提武举之事,倒是围着这“葡萄”说个不停。
“先生将这葡萄树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重要,是绝对不会答应修剪的。不用白费精力。”
去岁一个雨夜,偏偏又起了大风,满树葡萄叶在风雨中乱飞。原本服了药好容易睡下的云鹤年,听到风雨大作,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冲进雨中就要为这葡萄树撑伞。风大雨大,寻常油纸伞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
但云鹤年根本不听劝,折腾了大半日,最后陪着这葡萄树一起淋了场雨才作罢。
刘叔是想请孟知彰让庄聿白换个法子劝说。
孟知彰却明白,庄聿白这是切对脉了。只要云先生肯为葡萄修剪一事松口,云无择参加武举之事才有商量的可能。
树且如此,何况于人?
挚爱之人留下的树木尚且不忍伤一枝一叶,挚爱之人留在这世间唯一个的骨血,他又怎会让其去面对世间风云?
孟知彰再回到席间,明显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他将目光看向庄聿白。庄聿白垂眸不语,眉间多了些疼惜与无奈。
刘叔以为年轻人说话没轻重,冲撞了他家先生,忙跑到云鹤年身旁,紧张得上下检查,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起身透透气,或者去榻上休憩一下……
“刘叔,”云鹤年抓住刘叔手腕,“去准备下,庄公子要为这葡萄树修剪一番。”
“……”刘叔以为自己上了年岁眼花耳聋,跟着重复了句,“修剪葡萄树?”
刘叔从云无择眼中得到的答案,他口张了又张,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云鹤年同意修剪葡萄树。小辈们愿望达成,原该高兴,可每个人的心中都压了块石头,棱角锋利,一不留神便能伤痕累累。
院落外晴空万里,葡萄树下却被一股湿漉漉的情绪笼罩,没来由让人心伤,没来由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不多时,修剪要用的剪刀、扶梯等皆摆在树下。
庄聿白却开始为难,他看看孟知彰,将目光投向云无择。
云无择明白,他深吸半口气,慢慢蹲在云先生身边,小心翼翼说:“阿爹,我陪您去林中散散步?或者陪您……”
“无妨。”云先生稳坐椅中,稍稍抬手,制止儿子。声音微哑,强撑气力,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一阵微风拂过葡萄叶缝,窸窸窣窣,如细语,如低诉。云先生坐在树下不觉抬头,耳边那缕斑白碎发不住微微颤动。
庄聿白不敢回头。他知道此时在场的所有目光,全聚在自己身上。心思迥异,各怀期待。或者只是单纯看着,极力放空心绪,极力稳住心绪。
一个大木盘捧举到面前,缟素满铺。庄聿白浑身打了个冷战,心被狠狠揪了下。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在他,这不过是例行公事的一次葡萄树夏季修剪。但隔着十八年风霜浸染、沧桑尽尝的目光,这无疑是重新为那离开之人整理仪容,重新为那回不去的过往安置记忆。
剪刀紧紧握在手,庄聿白踩上一架小梯。孟知彰接过刘叔托着的木盘,紧紧守在旁边为庄聿白看扶着小梯。
近二十年未曾修剪,藤枝随意生长,肆意蔓延,这种自然生长状态倒不是不行,只是难免留下病患虫患。枝条叶片过于浓密,透气采光差,也影响葡萄植株成长。
攀上葡萄藤条的一瞬间,庄聿白满心满眼都是如何更好更快更科学让这棵近二十年树龄的葡萄树重焕新生:他切开枯藤,他除去病叶,他将长势过快的新枝也剪去一截,适当控旺……
或许出现了幻觉。
每片叶字、每个枝桠、每条藤蔓剪下,庄聿白都会听到一声极深沉、极悲凉的叹息。
那不是修枝剪叶,那是骨肉碎裂的声音……
修整过后的葡萄架,疏朗不少,抬头已经可以瞥见晴好的天光。
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漏下来,丝丝缕缕,缠上云鹤年瘦长又苍白的手指,缠上袖口处露出的半截手腕。
阿瞻喜欢牵自己的手腕,还会偷偷使坏,指腹不时摩挲腕上的那点红痣。
光线轻摇,云鹤年眉间舒展,似感受到一点久违的温暖,如阿瞻覆在自己手背的掌心,永远那样体贴,那样安心。
云鹤年抬头,眸底光点斑斑。当年阿瞻的笑容,也是这般让人沉醉,让人不由沉溺。
不知过了多久,云先生忽然起身,一言不发急匆匆朝门外迎去。
云无择忙跟上去扶住。透过单薄的衣袖,阿爹瘦弱的胳膊在微微发抖,整个人都在微微打着颤,口中似在呢喃一个名字。
“……阿爹。”云无择试着小声唤了声。
云鹤年站在原地,眸中一怔,良久缓过神来,似有不甘地将迎到半空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叶间风起,他恍惚以为……
是故人归来。
第55章 移栽
葡萄树上修剪下的藤条枝叶, 齐整堆在云家院内的那方青苔之上,一片叶子、一根细蔓也没少。
以现代科学的冰冷视角来看,这些藤条多数不符合扦插标准, 而且葡萄最佳扦插时间在春秋两季。但在庄聿白眼中, 眼前这些枯藤细枝,就是最好的扦插藤条;当下时节,就是最好的扦插时间。
每两个芽点截为一根,庄聿白尽最大可能截出120根扦插枝条,小心翼翼地放进备好的竹篮中。干苔吸足水铺在篮中, 保持枝条新鲜湿润。
云鹤年从旁全程看着, 不说话, 只静静坐在椅子里。云无择却觉得阿爹的视线一会儿很远, 一会儿又很近, 多数时间似乎并不在看眼前的修剪场景。
留下的残枝断叶,刘叔仔细收起来,和往常一样送去院外坟墓旁的落叶冢好生埋葬。
孟知彰和庄聿白带着一篮枝条, 正要起身辞别。云鹤年站起来,缓步走近, 就轻轻掀开篮中湿糯的苔藓层,伸手抚摸其下的新切伤口。
就像一场告别, 独属于他自己的告别。
新生,终归要以裂骨之痛为起始。这是必经过程, 这也是逃不过的代价。
和这一篮葡萄枝条一起带回家的, 还有一篮山中收集的腐殖土,庄聿白计划用来做葡萄扦插苗初期生根阶段的培植土。
此前的庄聿白满腔热血,对葡萄藤志在在必得,也自信有能力说服云先生让他修剪葡萄藤, 所以他早用当年生柳树枝,自制了一大桶“生根水”备在那里。
可满满一篮葡萄枝藤带回来后,庄聿白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意气扬扬,更没有得偿所愿后的踌躇满志,甚至有些怅然若失,闷闷的,带着淡淡的忧伤。
无论从哪个层面讲,这些葡萄枝藤,都值得被珍重再珍重地对待。
庄聿白用山中带回的腐殖质和家中制作的肥料配比出葡萄专用培植土,在菜园中开辟出一片只有小半天日晒的地方来育苗。
所有枝条从篮中取出后,在生根水中泡了两刻钟,趁着日头偏西、阳光温和的时段,一根一根插到疏松透气的培植土中。每隔半尺远一棵。藤枝直立,上芽点朝上,将下芽点没入土中。
孟知彰不是不好奇庄聿白如何说服的云先生。但庄聿白不主动开启这个话题,他也绝不会越界半步去窥探。
按照庄聿白的指示,孟知彰给每根枝藤浇透水,又将篮中干苔铺在枝藤根部,说有助于蓄水生长。
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就是这般没来由信任庄聿白。哪怕不知道对方就是自己的未婚夫郎时,便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或许让他信任,让他安心的,只是眼前这个人。无关身份,无关名利,更无关其他。
孟知彰微微抬眸,庄聿白的身影映在粉蓝一片晚霞中,温柔得像个梦。美好又酸涩。
他不知道当年骆瞻为何中途命丧。但他知道,他孟知彰会拼劲全力、竭尽所能,绝不让云先生的遭遇出现在庄聿白身上。
*
不出意外,葡萄修剪后,云先生就病倒了。
虽不如此前那般严重,云无择还是寸步不离随侍左右。看着阿爹消瘦的身形,他不禁在想是不是自己错了。或许自己就不该跟阿爹提什么科举、武举之事。
这日天气晴好,云鹤年让儿子陪他在葡萄树下坐一坐。
修剪过后的葡萄树,疏朗不少,看着也精神许多。
“阿爹,您看!新长出的枝桠叶片,已经在将修剪的缺口慢慢填上了。”
顺着儿子的视线,云鹤年慢慢打量着这棵陪了自己近二十年的老朋友,猛一看上去确实有了些陌生,但这种改变,也不是无法接受。
新生叶片托举着阳光,“老朋友”似乎有些高兴。
光斑斜斜洒下来,打上云鹤年的睫羽,他半眯起眼睛,心中想着对庄聿白那日的话。
过去的美好,曾经的温情,这些人生所珍视的东西,永远值得珍重珍藏。可藏起来,就是唯一结局么、唯一归宿?
若让所珍视的人或情感站在光里,让更多人看到,让它发出属于自己的光彩,或许……
云鹤年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抬起眼眸看向儿子。
语言向来是苍白无力的。道理谁都懂,难的是心结,难的是迈出这最难的第一步。
“我听说武举是在长宁州比试?”
“是的。”云无择心中一紧,他不知道阿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此前他瞒着阿爹报了名,首场比试就在七日后。虽然他不理解为何阿爹执意反对。但若为此惹阿爹伤心,这次比试不去也罢。
“阿爹……”云无择决心已下。
云鹤年却抬手打断了儿子的话。父子连心,云无择一个垂眸,他便知儿子要说什么。
“听闻长宁州的槐花蜜不错,你和你师父回来时带上两罐。其中一罐送给彰儿和他夫郎。”
“阿爹!”
素来矜贵自持的云无择,先是怔了怔,再三确定阿爹不是哄骗自己时,竟像个孩子一样抱着阿爹撒起娇。
“早去早回。”云无择帮儿子理平蹭乱的头发。
云无择在长庚护送下前往长宁州参加武举第一站比试时,孟知彰和庄聿白正在家中认真照料这些葡萄幼崽们。
云鹤年人虽没去孟知彰家,但他每天让刘叔去看扦插葡萄藤的长势如何,对当前生长情况是了然于心:有几条生根了,有多少已经展叶了,藤枝粗壮的甚至第二个叶片已经生长出来了……
云鹤年喜欢听刘叔讲这些,就像在听儿时的云无择功课读到哪一句,剑法练得熟不熟,长庚师父又教了他哪些新招式。
除了自身品种外,不同“风土”,可以赋予葡萄独特的风味,对后续葡萄酒品质及口感也会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
庄聿白说需要在山中寻一处平坦的缓坡,排水性要好,向阳、采光要好,当然取水还要便利。
这些时日,云鹤年身子稍稍好转起来,便带着刘叔在山中慢慢转、慢慢巡。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找到这样一处地方,背山临水,视野开阔,往来行走也很便利。
41/209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