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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可以心软。父亲!您是族长,您肩负着一族人重担,您得拿定主意。”庄皓仁跪在父亲膝前,说到激动处,眼睛中闪着泪光。
族长满布皱纹的眼角更垂了。自己的这个儿子不算勤奋上进,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投机取巧,但这几句话却说到他心坎里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怔怔对着外面的夜。
若角江决口,将淮南数百亩之田全盖在下面。毁坏的可不单是这一季收成,下半年的庄稼也休想种在地里。耽误了时令,少了整整一年收成,族中会死多少人……
庄皓仁知道自己切中了父亲的脉,上前跟了几步,扯住父亲衣袖:
“那聿哥儿向来病弱,估计寿命上的福气有限。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若是庄家哥儿舍生取义,救全族于危难之中,这也算是他的造化。我们全族之人也会永远记得他这份情。”
外面的夜很黑,很沉,一颗星子也没有。
良久,族长让儿子去请庄老三两口子来议事,又让他亲自督建这祭祀用的婚船等物资。
庄老三乍听说生祭自己儿子,差点掀翻族长家的桌子。
族长搬出族中大义,庄老三的妻子从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住劝说。几番沟通,庄老三总算是配合着听完了祭祀方案:
一、祭祀按照冥婚方式办,庄家不用出一分一毫,所有用度全部族中出。
二、每家每户出200文给到庄老三家,算是替河神下的“聘礼”。
三、庄聿白虽未成家,但牌位供在祠堂,享族人祭拜。
族长和族长耆老都在,差点要向庄老三行跪拜大礼,求他救救族人。
这都是看着庄老三长大的父辈,他垂下头,将脸埋在影子中,半晌说了一句话。
“让他走得风光些。此前就说是孟家来迎娶。”
*
族人给庄聿白“添妆”送行的纸裹,被扔了满地。
继母庄刘氏窝在红布堆中“哗啦哗啦”埋头数钱,满面红光。
铜板相撞的声音,哗啦啦绕着庄家贴满黄色符篆的房梁回荡。庄聿白正坐在祠堂厢房内,想象着三日后自己的婚礼,会是怎样的情景。
三年前孟家村孟知彰母子来正式下聘的事,整个淮南都传开了。虽说是母亲在世时定的娃娃亲,庄聿白也只跟着母亲见过孟知彰一两次,至于对方长什么样子,早没了印象。
庄聿白对这场亲事,自是满心期待。
谁知后来孟知彰母亲突发恶疾,一病去了,这门亲事一耽搁就是三年。
中间有段时间,他发现继母经常将媒人带回家说话,一说就是大半日。弟弟庄鹏程学中被先生骂了回家冲自己发脾气时,也说过一些没头没尾的话。
“真把自己当我哥了?你也配!我母亲说了,平宁州有个老财主看上了你,打算10两银子买你去暖床。你就等着那老干柴好好疼你吧。”
不知是不是价格没谈拢,至少弟弟口中的老干柴并没有派花轿来接自己。
正当庄聿白还以为孟家将这门亲事忘了,前些日孟家又带着族人来了。这次不仅添补了些聘礼,还想即刻议定成亲之日。
庄聿白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一些。这日子也算有了盼头。
孟家的儿郎是个读书郎,庄聿白听说三年前对方在县试和府试中皆考中案首,前途不可限量,等院试一过,就是正经的秀才相公了。听说秀才相公不仅免徭役、免税粮,见了县官还可以不跪。
自己嫁过去,当了秀才夫郎,就不用再在继母手底下,过每日醒来就是扫地、舂米、洗衣、做饭、送弟弟读书……这看不到头的日子了。
舂米还好,只需要多花些力气,冬日河中洗衣,是庄聿白最怕的活计。
十岁那年,河面早蒙上一层冰碴,庄聿白还是一早就塞了一大盆冬衣被赶到河上。
河水冰冷噬骨,河水中似乎藏了千万根看不到的冰针,扎得人又冷又疼,一双小手冻得通红。
若这一盆衣服洗不完,今天的早饭就不用想了。小聿白将手拢在嘴边,呼出些哈气想暖暖这冻僵的双手。温差过大,暖气碰到手心像滚烫的火舌灼烧着手上皮肤。
哈气沾在睫毛,结起一层霜花。他咬咬牙,重新将手伸入河水,很快冷感和灼烧感一起消失,一双手木木胀胀艰难搅动着衣服。
棉衣湿重,水流带动下,忽地从小聿白手中滑脱。
这可是弟弟的冬衣,若是被水冲走,可不只是饿几顿就算完事的。惊慌失措的小聿白扑向水面去捞衣服,脚下一滑,“噗通”整个人摔进了刺骨的河水中……
后面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应该是个好心人路过将他捞了上来送回家,衣服自然被河水冲走,没能找回来。四面透风的后罩房中,小聿白好几日没能下床。
等能站起身可以走动时,更多的待洗冬衣堆到了他面前。
好在这么多年都走过来,自己也马上要成亲了。
虽然不知道孟知彰是怎样的人,只要不用冬天一早去河中洗衣服,只要不会三天两头关小黑屋不给饭吃,庄聿白就觉得这日子有希望。
前日继母带话给他,说是和孟家定了日子,五日后就来迎娶,让他准备一下。
庄聿白起初还不敢相信,直到弟弟庄鹏程跑来冷言冷语挖苦自己,说看到他的喜服了,那么好的丝绸衣物穿在他身上真是浪费。
弟弟向来如此,庄聿白早就习惯了。这也说明孟家来娶亲是真的。庄聿白高兴,发自内心的高兴,他关上门,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终于可以离开继母,离开这个家,老天还是眷顾他庄聿白的!
*
祠堂除了祭祀,平时无人到访。一片肃穆刹寂,哪怕已到了初夏时节,凉风过堂,还是冷飕飕的。
庄聿白打开厢房的窗户,祠堂院中的白墙黑瓦,在上百年雨水的冲刷下变得灰蒙蒙一片。
不过阳光很好,想到三日后的婚礼,在庄聿白眼里,这暮气沉沉的祠堂也变得明媚、可爱起来。
凉风吹过,庄聿白紧了一下衣襟,他笑着问来给自己送饭的婆婆,成亲仪式上有什么要注意的规矩,这些规矩会不会有人来教他。
“柜子?你是要个妆奁柜子么?”
阿婆年纪大了,耳背,比划半天也没听懂,浑浊的眼球躲躲闪闪,嘴里小声念叨着“柜子、柜子”。庄聿白便不再为难婆婆,笑着谢婆婆给他送东西吃。
几个描边陶瓷小碟子,一看便不是家中器物。饭菜很丰盛,两碟荤菜,两碟素菜,还有一壶茶,这是庄聿白吃过最好的饭食了,比他能想象到的年夜饭还要丰盛。
他一脸吃惊地看看菜又看看婆婆:“阿婆,每个待嫁的人,都会有这么多好吃的么?这么多,阿婆和我一起吃吧!”
想起婆婆耳朵听不清,庄聿白腼腆地笑了笑。
婆婆扯起泛白的粗布衣袖擦擦眼角:“老婆子年纪大了,这风眼病总治不好,别笑话。”
乡里乡亲,庄聿白平时虽很少见人,但村中人大多知道这个一小就没了亲娘的苦孩子。
出门时,一双手不听使唤,哆哆嗦嗦指着窗户,“外面有两个族中阿叔,你这几日若想要什么,或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他们。”
成亲前一日,嫁衣送了来,绸缎的。手摸上去,滑滑凉凉的,很舒服。他从没穿过丝绸的衣服,因为母亲的嫁妆中有一方丝绸手帕,所以认得这丝绸材质。
如果母亲能见自己穿喜服模样,应该非常开心吧。
庄聿白将喜服穿在身上。房中没有镜子,他打开窗户,借阳光将自己的身影完整映在地上。
脚步移动,身影纤长,庄聿白想象着夫君的身量、夫君的模样,想象着夫君见到身着这身喜服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好久没有人对自己笑了,婚礼当日夫君见到自己,会笑一笑的吧。
三日后孟知彰会不会笑,庄聿白猜不到,不过此刻的他脸颊微烫。礼服的正红色,经阳光一打将庄聿白眼尾那颗泪痣,映照得更加动人起来。
礼服珍贵,庄聿白没舍得多穿,他小心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明日就是正日子了,此前听说成亲礼仪繁琐,需要一早起来装扮,想来自己应该也如此。
庄聿白早早躺下了。
这三日庄聿白只在厢房内活动,他不知道外面情形如何。他只希望阿娘留下的东西,父亲别忘记给自己带上。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出了家门,后脚关于他的所有痕迹全部一把火烧成灰烬。
人都是已经要死的了,留这些东西给谁用?
第9章 纸扎
上翘的祠堂檐角,深深剜进胶黑的夜。
一弯残月和几颗星子,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咚咚咚——”
急促拍门声,打乱淮南村静默的子夜。
庄聿白从睡梦中惊醒,却见几位阿叔抬进来一只木桶,说仪式前要先沐浴焚香,这样才显得敬重神明。
仪式?庄聿白揉揉惺忪的眼睛,一时没明白。他刚想问,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还能是什么仪式,自然是自己的成亲仪式。
木桶很大,放下后几乎将厢房地面占了大半,三个人同时进去沐浴都没问题。这么大的桶,庄聿白只在过年宰杀祭祀牲畜时见过。
为何用这样的大桶,这种幼稚问题庄聿白自然也没问。成亲是人生大事,沐浴的规矩当然不同寻常。桶大自然有大的道理。
两位阿叔给桶倒上水后,又各拿了两个装满灰的香炉,也不吭声,闷头将香灰倒进桶中搅了搅,满桶浑黄一片,散发着符篆的气味。
近来道士们来做了好几场法事,庄聿白对这种符篆灰烬的味道已经非常熟悉。不过在符灰中沐浴,岂不是越洗越脏了?满身是灰怎么换礼服呢?
看出庄聿白的疑惑,其中一位阿叔指指木桶又指指自己手中:“这还有一桶清水,在那里……在那里沐浴过后能祛祛怨气……这桶水……再冲洗一下。”
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庄聿白只听清先在大桶符水洗,再用小桶清水冲洗。他照做了。
沐浴后,庄聿白认认真真将喜服穿在身上,还开心地转了个身,请一旁阿叔帮忙看看可还行。
“行,行……挺好。”那两个阿叔眼底带着惊恐,敷衍着几声,抬着木桶大步就往外走。
走得急,桶身“哐啷啷”撞到门框上。
今日要成亲的是自己,阿叔们跟着紧张什么?
庄聿白正要上前帮忙,眼睛余光瞥到门外时,心“咕咚”猛地一沉。
祠堂院子本就不大,不知什么时候乌泱泱站满了人。一个个脸上影影幢幢,看不清表情。只静静站着朝房内看,看向庄聿白。
很少见过这种阵仗的庄聿白,一下子紧张起来。宽大礼服的袖袍下,细瘦手指下意识攥紧,手心也开始出汗。
遇事冷静,等会去了孟家,观礼的人应该更多,自己要稳住。让天上的阿娘知道,她的聿儿是可以的,绝不会给她丢脸。庄聿白不停给自己鼓劲。不舍得弄脏礼服,他不停将手心的汗擦在自己手背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带个小丫头进来。她进门一把将庄聿白按在椅子上,拿出一些丝线水粉,帮这位新人“上妆”。
脂粉呛人,还带出些陈年的霉味。庄聿白下意识向后一躲。
那妇人口中“啧”一声,直接掰住庄聿白的头,命令让他不要乱动,并手劲十足将粉强行抹到庄聿白脸上。好在粉虽然发霉,不像此前的符篆烟气熏得人掉泪,庄聿白闭上眼任她像抹布擦地一般上着粉。
之后开始梳头,妇人口中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诸事顺,三梳……三梳五谷丰登”。“五谷丰登”是她临时改的半句,正常给新人上妆时会说“三梳子孙满堂” ,此时她觉得不合适。
妇人在庄聿白头上一顿捯饬,在庄聿白马上坐不住时终于歇了手,将梳子在那沾着油污的脂粉盒子胡乱一扔,接过小丫头递上的毛巾仔仔细细擦着手,像是沾染上了脏东西。
远处响起一声鸡啼,迎亲马上开始。到现在还没人来告诉自己该注意些什么,庄聿白有些着急。虽然这妇人看上去不像好说话的,庄聿白还是没忍住,笑着请教对方可有什么规矩要守。
“规矩?”妇人脸黑胭脂厚,一张苦瓜脸满是不耐烦,“哪有什么规矩。你只不要讲话便是。其他的,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妇人出门时,庄聿白的父亲和继母,正在族长带领下走进祠堂。
上妆妇人边向外走,边交代身旁小丫头子将今日用的这些家伙事全都用火烧了:“真晦气,给个活死人上妆!今后正经人家闺女出阁,谁还会来请自己梳头。”
有人气不过,跟到祠堂院外抢白这妇人两句:“拿钱办事,你既想赚这份钱,拿了银子又在这糟践人,当心会招雷劈的。”
“老天若真开眼,这雷也劈不到我头上!为了十几两银子聘礼,争着抢着去献祭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妇人临走前,又朝着庄聿白的方向远远啐了几口,说去去晦气。
继母庄刘氏听到外面吵嚷,担心庄聿白听见,当着族长的面闹起来不好看,忙一团和气地高声热络起气氛。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靠衣装马靠鞍。果真不见。我们家聿哥儿这一装扮起来,真是有模有样!瞧着一身礼服,呦!全是丝绸的呢!乖乖!啧啧啧……”
庄刘氏围着庄聿白的礼服看了又看,有些挪不开眼睛。
丝绸料的衣服连族长家嫁女儿都没穿过,她自己也仅有几方丝绸的帕子。这么好的料子穿在自己身上,才不算糟蹋。穿在一个哥儿身上,还就穿这几个时辰……真真浪费东西。不过这是族中花钱置办的,她也不好插言。
族长亲自捧过来一杯酒:“聿哥儿,你可还有什么话?”
庄聿白有些受宠若惊。以他的身份,平时是连族长的面都见不着的。今日自己成亲,族长不仅来送,还和颜悦色亲自给自己递酒。他忙起身恭敬地接了。
庄聿白拿不准,这种场合该说些什么才不失礼。虽说是成亲,又不是不回来了,若忘了什么,等三日回门时再说也来得及。不过这么多人看着,不说些什么也不好,庄聿白想了片刻:“我娘亲留下的东西,请务必帮我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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