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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归柏瞬间改口:“我可以的。”
当然,去要求一个人的心怎么想,是根本无法做到的难事。陆行舟这么说,也只是为了让宁归柏少想些“如果”。
“离开登龙城之后,我便去了堆雪峰找姐姐,我急切地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和理解,我想把我来自异世这件事告诉她,我希望她可以接受原本的我,但我没想到我会被胜寒派的人盯上,他们一路跟踪我到了堆雪峰……”
烛光映着宁归柏的眼睛,“呼”的爆开,陆行舟没有详说他在胜寒派地牢中受到的折磨,可宁归柏如何不能想象?他攥紧拳头,青色的筋脉狰狞凸出。
陆行舟停下来,鼻梁皱出一道褶:“你听得不高兴,我不说了。”原来他时刻观察着宁归柏的神情。
宁归柏的声音很沉闷:“你不讲道理。”
“我哪里不讲道理?”陆行舟想,他明明那么为宁归柏着想。
宁归柏问:“难道听你过得不好,我还要装出一副很高兴的模样吗?”
陆行舟知错能改:“是我不讲道理了。”
宁归柏很大度地原谅他:“你继续说。”
“后来是郑独轩把我救出来了……我醒来之后没有见到仇饮竹,在那之后也没有见过,他仇家那么多,又没了武功,说不定已经死了。”
“如果他没死,我会杀了他。”宁归柏面色一肃,“我会杀了他。”
陆行舟揉了揉宁归柏的头:“好,杀了他!”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我会恢复武功的。”宁归柏之前对此毫不确定,现在他想总有办法的,要将那些伤害过陆行舟的人都杀了,他要保护陆行舟,没有或许,没有可能,他必须做到。
陆行舟哭笑不得,这人真是一根筋。
“好了好了。”陆行舟轻轻捏了捏宁归柏的后颈,“今天就说到这里吧。”
第251章 患得患失-2
宁归柏问:“你困了吗?”
陆行舟说:“没有。”
“我还想听。”
陆行舟无奈,只好继续往下说。
“……郑独轩死了。”说到这里,陆行舟闭紧了嘴,让人很难分清楚,他的沉默是因为他讲完了,还是因为他没有力气再往下讲了。
他的眼睛垂成一条线,烛光顺着他茸茸的睫毛滴下来,陆行舟的眼里装不进任何人。
宁归柏的呼吸突然轻了,他也不说话,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陆行舟沉浸在那一段不久前的记忆中,没有察觉到宁归柏的异样。
过了会,陆行舟三言两语结束了这场叙事:“最后师父跟梅留弓同归于尽,我带着师父的骨灰来了赟州,之后你就出现了。”
他出现得太迟了。宁归柏闷声闷气地问:“你会梦见他们吗?”
“他们?”
“那些死去的人。”
“当然会。”何止是死去的人,陆行舟也经常梦到活着的人。
宁归柏不知道他能说什么。
“不早了,小柏,去睡觉吧。”陆行舟想,宁归柏要消化他说的这些事,恐怕也需要一些时间。
收到“逐客令”,宁归柏站起身,但是没有往外走。
陆行舟纳闷道:“你不回房间吗?”
“我不可以在这里睡吗?”宁归柏站得直直的,眼里透出孩子气的执拗。
陆行舟睁大眼睛,他抿了抿唇,不太自在地说:“可是我睡觉会抢被子……那我去问小二再要一床被子。”
“不用了。”宁归柏抓住陆行舟的手腕,“天热,我不盖被子。”
初春的夜晚热吗?陆行舟没敢问,他迟疑着点头:“也行。”
宁归柏是真的赖定在陆行舟的房间了,陆行舟说要洗漱,也没法把他赶走,他只是坐在窗边,将下巴搁在手臂上,看天边的月亮,听屏风后的水声。
陆行舟洗得很快,他带着潮气走到宁归柏身后,湿漉漉的长发蹭着宁归柏的衣服。
宁归柏转过来,拨开陆行舟的头发,在他喉结上吮了一下。
陆行舟吓一跳,他猛地往后退:“你也去洗洗吧,大桶里的水我没用过,是干净的。”
宁归柏洗澡之前,陆行舟谎称自己没吃饱,下楼去吃宵夜了。
一个红糖馒头咬了半天也没吃完,陆行舟磨蹭许久,慢吞吞地回了房间。
陆行舟的头发还半湿着,宁归柏用毛巾给他擦头发,仔细擦了一会,他说:“怎么还是那么湿。”
长发就是干得很慢的,陆行舟问:“你没擦过头发吗?”
“我都是直接用内力烘干的。”宁归柏的方法简单粗暴,“我用内力帮你烘一烘吧。”
陆行舟有些担心:“你的武功……”
“还没差到那种地步。”宁归柏的武功虽然大不如前,但还没到连这点内力都舍不得用的程度。
陆行舟觉得头皮暖烘烘的,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躺在宁归柏的腿上,险些睡过去了。
真到了要睡觉的时候,陆行舟又精神了。
因为宁归柏就躺在他的身边。
陆行舟一开始僵直了身体,后来他发现宁归柏规矩极了,应是没打算做些什么,便不太紧张了,他陷进被子里,在黑暗中无声笑了。恋人,他现在可以肯定,他和宁归柏是这样的关系,不会有不确定的未来将他们分开。恋人,多么珍贵的词语,光是这样在心里念着,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让人感到莫大的满足。
宁归柏平躺许久,毫无睡意,他侧过身,从背后搂住了陆行舟。
他们中间隔着一层被单,柔软的被子被挤压得变了形,裹着陆行舟的身躯,像一条蜿蜒的河。
陆行舟已经快睡着了,整个人迷迷糊糊地,他勉强挤出一丝神志,拖着鼻音问:“小柏,你睡不着吗?”
“嗯。”宁归柏将头埋在陆行舟的颈后,贪恋陆行舟的温度。
陆行舟努力打起精神:“那再聊会天吧。”
宁归柏听出他声音中的困意:“没事,你睡吧。”他想抱着陆行舟,仅此而已。
陆行舟将自己翻过来,面向宁归柏,啄了下他的唇:“别想事情了,睡吧,晚安。”
说完,他很快便睡着了。
“小舟、小舟。”郑独轩的影子模模糊糊,在喊他的名字。
陆行舟揉着眼睛坐起身:“怎么了?”
郑独轩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大晚上的,这地方非去不可吗?陆行舟哭丧着脸:“明天再去不行吗?”
郑独轩摇头:“不行。”
陆行舟披上外衣,踩着靴子,跟郑独轩走了。
他们离开燕归堂,走得越来越远了。
陆行舟走累了,他停下来,看着前面依旧走得飞快、似乎不知疲倦的人:“我走不动了。”
郑独轩折返回来,在他面前蹲下来:“我背你。”
陆行舟没有跳上去,他问:“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郑独轩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去了。”
“若是不去,你会后悔的。”
陆行舟问:“还要走多久?”
“我背你。”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郑独轩缓缓站起来,露出温润无害的笑容:“已经到了。”
阴森森的风吹过,陆行舟抱住手臂,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山坡,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郑独轩的声音很轻:“这是我的坟茔。”
陆行舟惊醒了,他低呼一声,急急喘着气。
宁归柏根本没睡着过,他用手抹掉陆行舟额上的汗:“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了郑独轩。”陆行舟的声音很哑,他往宁归柏的怀里缩了缩,嗅闻宁归柏的味道。
这句话烧着了宁归柏那根紧绷着的弦,火光飞快往上窜,弦“啪”一声断了。
这是怎样的一种折磨?
汹涌的浪潮击打着宁归柏,将他整个人甩到岸上,又卷回海里,反反复复地搅得他血肉模糊。
银子似的月光落在宁归柏的睫毛上,在脸上投出恹恹的影子,一簇一簇颤动。他的心事就像压扁了的枯叶,很难被人注意到,只有踩上去才能听见声音。
陆行舟像发现了新大陆,他忘掉了梦,紧紧地盯着宁归柏:“你哭了?”
第252章 患得患失-3
宁归柏的眼珠涩然一转,翻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陆行舟。
陆行舟骨碌爬起来,坐到宁归柏的面前,低头凑近他:“你真的哭了?”
宁归柏又转了个身,不愿让陆行舟盯着自己,他否认:“我没哭。”这句话一点信服度都没有。
陆行舟也翻回床的内侧,明知这样不好,不照顾小柏的感受,但他着实不想错过这么难得的时刻,谁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看见?他捧着宁归柏的头,不让他再背过去,陆行舟亲吻他的脸,湿漉漉的,还说没哭。
“你怎么了?”陆行舟很想笑,但是憋住了。他把掌心放在宁归柏毛茸茸的头上,感受柔软的颤动,他既觉得好笑,好笑过后也被感染了悲伤……宁归柏不是会无缘无故流眼泪的人,他在难过什么?
宁归柏的眼泪还没有止住,他没有说话。
晶莹的泪将宁归柏的眼睛洗得更亮,陆行舟爱极这双通透的眼睛,像是闪闪发光的琥珀。
陆行舟惆怅地想,他哭得可真好看。
宁归柏很少会在意其他人,但现在他不得不在意郑独轩——这个为陆行舟而死的男人。
他就躺在陆行舟的身边,而陆行舟却告诉他,今晚梦见郑独轩了。
在他还没找到陆行舟的日子里,陆行舟梦见过多少次郑独轩?在之后的日子里,郑独轩还会继续活在陆行舟的梦里。宁归柏甚至不需要问陆行舟,梦里的郑独轩做了什么,那些记忆是被剑雕刻的,留下深如沟壑的痕迹,白天、夜里会以不同的形式缠上人,再也忘不掉了。
宁归柏想,无论隔多久,不管再过多少年,陆行舟都不可能忘记郑独轩。
他向来不爱比较,可他拿什么去跟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比?
宁归柏问:“陆行舟,如果为你而死的人是我……”
陆行舟终于明白了宁归柏的恐惧,像所有因为害怕报应落在心上人身上的人那样,陆行舟迷信地捂住了宁归柏的嘴唇:“嘘,不要说这样的话。”
他擦去宁归柏眼角的泪,生怕老天听到了刚刚的话,他重复道:“不要说这样的话。”
宁归柏不肯放弃这个问题:“我想知道。”
陆行舟做不到敷衍宁归柏,他认真想了想,忽然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了:“那我可能也活不下来了,也可能会活下来,只是为了不辜负你的付出,为了还活着的家人,但我想……我想我再也不会获得幸福了。”
“可你永远也忘不了郑独轩了。”
“你说得对,我永远也不可能忘记郑独轩了,我会一直记住他,时不时想起他,但不是以爱的形式。”陆行舟压麻了半边身体,他翻身平躺,双臂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我很感激他,也只有感激了。”
宁归柏目光浮沉,他想了许久,还是问出下一个问题:“你没有喜欢过他么?”
有些事陆行舟从来没有跟宁归柏说过,他偶尔谈论起郑独轩的时候,跟谈论吴锁愁、吴非吾等人没有什么差别——起码他觉得没有差别。宁归柏是怎么察觉到什么的?陆行舟想也想不明白。
宁归柏探究着陆行舟脸上的神情,思索他沉默的缘由。
这样做很没有意义——宁归柏如何不知道,可他放不下,他就是要跟死去的人计算、比较各自在陆行舟心中的分量,他就是这么小气、幼稚、不讲道理。
等他死了之后,若是郑独轩想找他算账,他奉陪到底。
宁归柏没有催促陆行舟,他其实没那么迫切,但今晚既然谈到了郑独轩,他不希望他们中间有秘密。
如果陆行舟不愿意往深入的地方说……宁归柏对此束手无策,那三年的时间或许太过漫长,太过重要,而他没能陪在陆行舟的身边。
宁归柏的眼睛盈着泪光。他和陆行舟在一起且毫无隔阂的时间,少得可怜。
“那个时候我年纪不大,很依赖他,对他有过朦胧的好感。”陆行舟似乎已经理清楚了,才能说出口,“这种好感算是喜欢吗?要怎么定义喜欢?十几岁的我其实不是很明白,我也很喜欢锁愁兄和非吾兄,我也喜欢寻木兄,甚至对崔无音都有好感。但是我对他们的好感,跟对郑独轩的,确实有些不一样,我想我是喜欢过他的。”
他顿住,侧头看了眼宁归柏,宁归柏的神情看起来又像是要哭了。
陆行舟将手放下来,用拳裹住宁归柏的手:“我这样跟你说,会好受一些吗?”他的手没有宁归柏的大,只能勉强包住一半。
宁归柏“嗯”了声,心里闪过一个无比阴暗的念头,就连他自己也为这样的念头感到可耻,所以他不可能告诉陆行舟。
“不过那种喜欢不算深……我不是为了让你不要胡思乱想才这么说的,这是实话,现在想起来,非要给那段感情下结论的话,我只能想到八个字。”恍然如梦啊,陆行舟呼出一口气,“懵懵懂懂,似爱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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