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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愿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因为跪得久了,腿有些发软。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位高高在上、决定着他命运的贵妇人,转身跟着嬷嬷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秦夫人冰冷的声音再次自身后传来,带着最后的警告:
“记住你说的话。若再让我发现你纠缠骁儿,后果……不是你一个小小哥儿能承受得起的。”
林愿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逃离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嬷嬷领着他,沉默地走在僻静的后院小路上,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
“从此处出去,直走便可通往西市。”嬷嬷说完,便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落锁声清晰可闻。
林愿独自一人站在秦府高墙外的窄巷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回头望了望那巍峨高耸的府墙,仿佛一只巨大的、冰冷的怪兽,将他与里面那个人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他踉跄着朝西市的方向走去,失魂落魄,脑子里一片混乱。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时,旁边一条更深的死胡同里,突然传来几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
林愿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白天来店里闹事的那个秦煜,正鼻青脸肿、衣衫破烂地被反绑着扔在垃圾堆旁,嘴里塞着破布,看到林愿,立刻发出呜呜的求救声,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而在秦煜旁边,还跪着两个同样被打得不成人形、瑟瑟发抖的汉子,正是前几日在林愿店门口鬼鬼祟张望的那两个!
一个冰冷的事实,瞬间击中了林愿。
秦骁的“警告”和“提醒”,远比他想象中,要血腥和残酷得多。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起,瞬间遍布全身。
第35章 暗夜窥探
巷口垃圾堆旁那血腥而残酷的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林愿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了他混乱不堪的心上。
秦煜那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透出的恐惧,还有那两个地痞不成人形的惨状……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秦骁为他“出头”的手段是何等的狠厉与直接。
这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的规则,这是属于秦骁那个阶层的、冰冷而血腥的丛林法则。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寒意涌上喉头,林愿猛地捂住嘴,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条阴暗的巷子,冲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只觉得冰冷刺骨,周围喧嚣的市井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林记食肆”,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得吓人。
“小愿!”一直焦急等待在店门口的柳氏和林大勇一见到他,立刻冲了上来,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查看,声音都带了哭腔,“你没事吧?秦公子他没把你怎么样吧?他们没打你吧?”
林愿看着父母惊恐未定、布满愁容的脸,心中一阵酸楚和愧疚。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没……我没事。秦夫人……只是问了几句话,就让我回来了。”
他不敢说出被强掳、被强吻的细节,更不敢提巷子里那骇人的景象,只能含糊其辞。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姆爸柳氏一把抱住他,后怕地哭了起来,“吓死姆爸了!咱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林大勇也重重叹气,看着儿子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了就先歇着,别想那么多。”
店里依旧冷清,秦忠默不作声地擦拭着桌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林愿回到自己狭小却熟悉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秦骁那双盛怒又隐含受伤的眼眸,那个霸道而温柔的吻,他强健的手臂和灼热的呼吸……与秦夫人冰冷审视的目光、那张轻飘飘的银票、以及巷子里血腥的画面交织在一起,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恐惧、屈辱、心动、迷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秦骁那残酷手段的畏惧……种种情绪像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内翻滚灼烧。
他该怎么办?
远离他?像秦夫人要求的那样,彻底消失?可秦骁那势在必得的强势模样,真的会放过他吗?而且……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不该有的情愫,又该如何斩断?
接受他?不顾一切地留在那样一个危险而复杂的男人身边?且不说秦家的压力和世俗的目光,单单是秦骁处理事情的那份狠绝,就让他感到本能般的恐惧。今天他可以为了自己把秦煜打成那样,明天会不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和孤独感将他紧紧包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无依无靠,唯一能凭仗的只有自己的手艺和微薄的坚持,可现在,这一切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暮色笼罩了小屋。
门外传来柳氏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和呼唤:“愿哥儿,出来吃点东西吧?一天没吃了……”
林愿毫无胃口,却也不想让二老担心,只好哑声应道:“来了。”
他勉强起身,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眶红肿、神色憔悴的自己,用力拍了拍脸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晚饭吃得味同嚼蜡。席间无人说话,气氛沉重得可怕。林家二老看着儿子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却也不敢再多问。
夜深人静,林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帐顶,毫无睡意。窗外的打更声遥远而模糊。
就在他辗转反侧之际,院墙外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衣袂拂过风的声音。
林愿的心猛地一跳,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却又只剩下夜晚常有的虫鸣和风声。
然而,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却莫名地萦绕不去。仿佛暗处有一双眼睛,正牢牢地锁定着这间小屋,锁定着他。
是秦骁派人监视他?还是……他本人?
这个念头让林愿的心脏骤然缩紧。他想起白天秦骁那句“在哪里都不准去”的命令,以及自己最终被从后门放走的事实。以秦骁的性格,绝不可能就此罢休。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月色朦胧,院中树影婆娑,一片寂静,并无任何人影。
难道真是自己吓自己?
林愿稍稍松了口气,正准备退回床边,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对面屋顶的暗影处,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的黑影动了一下!
那黑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仔细分辨,根本难以察觉。
林愿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都凉了半截。
是谁?秦骁的护卫?还是……秦夫人派来“提醒”他的人?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死死地盯着那个黑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个黑影也再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他的错觉。
就在林愿眼睛发酸,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那黑影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月光短暂地掠过那片区域,隐约照出了一点轮廓——那似乎是一个坐着的人影,姿态透着一种熟悉的、隐忍的紧绷感。
一个荒谬而惊人的猜测,猛地撞入林愿的脑海。
难道……是秦骁本人?
他疯了不成?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他家对面屋顶上坐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几声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三更时分。
那黑影似乎被梆子声惊动,终于动了。他利落地站起身,身形在月光下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轮廓,最后朝林愿窗口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尽管隔着黑暗和距离,林愿却仿佛能感受到那目光的沉重与复杂——随即身形一闪,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消失不见。
林愿僵立在窗边,浑身冰冷,心跳如鼓。
刚才那个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轮廓,那周身散发出的无形气场……
秦骁他……竟然用这种方式,守了他一夜?
这一刻,林愿心中五味杂陈,震惊、荒谬、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悸动……所有情绪翻江倒海般涌上心头。
这个男人,霸道强势,手段狠厉,不顾他的意愿,将他卷入纷争,带来无尽的麻烦和恐惧。
可同时,他又会笨拙地替他包扎伤口,会因为他的躲避而愤怒失控,会因为他家人的几句话而暗中血腥报复,甚至……会像个固执的傻瓜一样,在深夜里默默守在对面屋顶上。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他?
林愿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脸埋入掌心,发出了无声的、痛苦的呻吟。
而就在他心乱如麻,全然未觉之际,后院墙角阴影里,另一双阴鸷的眼睛,将方才屋顶上那一幕尽收眼底。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嫉妒、怨毒和一丝计谋得逞的冷笑。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如同毒蛇般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只在空气中留下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果然如此……秦骁,你的软肋,我找到了。”
第36章 欺负
昨夜,月光如水,洒在屋顶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惊鸿一瞥,如同梦魇一般,深深地烙印在林愿的脑海里,让他无法释怀。后半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那个身影,搅得他几乎未曾合眼。
天刚蒙蒙亮,林愿就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他顶着一双青黑的眼圈,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的步伐有些踉跄,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当他推开房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如同一股清泉,试图吹散他心头的沉重和混乱。然而,这股晨风却只是徒劳,他的心情依旧沉重如铅。
林愿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对面那空荡荡的屋顶。昨夜那个模糊而挺拔的轮廓仿佛还在眼前,他的目光凝视着那个地方,久久无法移开。
秦骁……他到底想怎么样?林愿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一边是秦夫人冰冷的警告和那血腥的“提醒”,让他不寒而栗;而另一边,却是秦骁本人这般近乎偏执的守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林愿心力交瘁。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一切,也不知道秦骁的真正意图是什么。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卷入了一场风暴之中,无法脱身。
“小愿,怎么起这么早?”姆爸柳氏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儿子憔悴的脸色,心疼不已,“是不是还没缓过来?要不今天店就别开了,歇一天吧?”
“不了,姆爸。”林愿摇摇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躲在家里胡思乱想只会更糟,忙碌起来或许能暂时忘记那些烦忧,“我没事,准备开张吧。”
他需要这份事业,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保持最后一点尊严和独立的依仗。
阿爹林大勇默默地将“营业中”的木牌挂了出去,看着冷清的街道,叹了口气。经过昨天那么一闹,谁还敢来店里吃饭?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早市刚开,店里便陆续来了些熟客,甚至比往日还要多些。不少人脸上带着好奇和探究,点餐时眼神总往林愿身上瞟,窃窃私语。
“林小哥儿,昨天……没事吧?”一位常来的大娘压低声音问,眼神里带着同情。
“没事,多谢大娘关心。”林愿勉强笑笑,低头忙着手中的活计。
“唉,那些高门大户的,咱们可惹不起……”另一位老伯摇头叹息,“小哥儿你自己得多当心啊。”
看来昨天秦骁强掳他离开的事,已经传开了。这些市井百姓或许不敢明着议论秦家,但暗地里的同情和好奇却少不了。
秦忠依旧沉默而高效地忙里忙外,劈柴、挑水、搬运重物,仿佛昨天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他的存在,无声地提醒着林愿,他与秦骁之间那斩不断的纠葛。
午时将近,林愿的心不由自主地又提了起来。他既害怕看到那辆马车,心底深处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荒谬的期待。
然而,直到午时已过,秦骁的马车都未曾出现。
店里客人渐渐少了,林愿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心里竟也空落落的,随即又对自己这份失落感到恼火。他不是已经决定要远离了吗?秦骁不来,不正合他意?
他甩甩头,试图将那个男人的身影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专心清洗碗碟。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态度还算客气:“请问是林愿林哥儿吗?”
林愿心里一紧,警惕地看向他:“我是,您是?”
“小的是城南李府的管家。”那人递上一份做工精致的请柬,“我家三日后设赏花宴,听闻林哥儿手艺精湛,特想请林哥儿过府,帮忙筹备几样新奇精致的点心小食,这是定金。”
林愿愣住了。李府?他从未听过,更无交集。赏花宴?请他一个街边食肆的小哥儿去府上做点心?
他接过请柬打开,里面言辞客气,报酬也相当丰厚,似乎并无不妥。
“这……李管家,小店鄙陋,只怕手艺粗劣,入不了贵府贵人的眼……”林愿下意识地想推拒,他现在只想安安分分守着自己的小店,不愿再与任何高门大户扯上关系。
赵管家笑道:“林哥儿过谦了。如今谁不知您这‘林记’的名声?连秦家大公子都曾是座上常客,夸赞不已呢。我家公子也是慕名而来,还望林哥儿莫要推辞。”
他特意提及秦骁,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林愿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又是因秦骁而来?这究竟是巧合,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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