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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时候,一个略显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小哥儿,你这卖的是什么新鲜吃食?老夫倒是从未见过。”
林愿猛地抬头,只见一位穿着干净棉布长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站在他的摊子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菜团子。老者面容清癯,眼神慈和,身边还跟着一个提着药包的小童,像是刚从医馆出来。
终于有人愿意好好问了!林愿精神一振,连忙恭敬地回答:“老先生,这叫菜团子。是用豆面揉了皮,包了萝卜丝和野菜做的馅,上锅蒸熟的。”
“哦?”老者似乎更感兴趣了,“豆面粗糙,萝卜辛辣,野菜涩口,你这如何处理的?”
林愿见老者问得仔细,便认真解释道:“回老先生,萝卜用盐煞过水,去了辛辣,只留清甜。野菜焯过水,去了涩味。调味虽简单,但也尽力求个鲜甜适口。虽是粗粮野菜,但吃着也别有一番风味。”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听你这般一说,倒是有几分心思。不同于寻常炊饼馒头。给老夫来一个尝尝。”
“哎!好!”林愿心中狂喜,连忙用干净的那半粗布托着一个菜团子,小心地递给老者。
老者接过,仔细看了看那细密的花边,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林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老者的表情。
老者慢慢咀嚼着,眼睛微眯,似乎在细细品味。豆面的粗糙感确实存在,但内馅的处理却恰到好处,萝卜的清甜、野菜的野香,混合着那一点点咸鲜,形成了一种朴实却和谐的味道,在这寒冷的天气里,竟让人觉得格外舒服落胃。
“嗯…”老者咽下口中的食物,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不错,不错。虽非珍馐,却难得的心思巧,味也正。粗粝中见细腻,难得。”
他看向林愿,目光温和:“小哥儿,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林愿心中一紧,面上却保持镇定:“是…是自己胡乱琢磨的,家里贫寒,只想换点口粮。”
老者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对身边的小童道:“付钱。”
小童从钱袋里数出两文铜钱,递给林愿。
冰凉的铜钱落入掌心,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驱散了林愿周身的寒意和绝望!
他成功了!他卖出了第一个!赚到了两文钱!
“多谢老先生!多谢!”林愿连声道谢,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老者和善地笑了笑,拿着那半个菜团子,带着小童转身离开了。
这第一笔生意,仿佛是一个信号。周围几个原本观望的人,见那气质不凡的老者都说好,还真买了,顿时也产生了兴趣。
“小哥儿,给我也来一个尝尝!” “也给我拿一个!” “看着怪新奇的,尝尝鲜!”
很快,又有三四个人围了上来。林愿强压住激动,手脚麻利地收钱、递货。虽然只是几文钱,却让他看到了清晰的希望。
不到一刻钟,八个菜团子竟然卖得一干二净!他的手里,稳稳地攥着十六枚沉甸甸的铜钱!
十六文!足足十六文!
这几乎是他之前所有本钱的两倍还多!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冲击着他,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能还债了!他能让爹娘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铜钱数了好几遍,才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贴身收好。然后他收起那块粗布,挎上空篮子,准备去买些更好的材料,赶紧回家告诉爹娘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心里盘算着要买多少白面、多少鲜嫩蔬菜时,一只大手突然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一个粗哑凶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喂!哪儿来的小崽子?懂不懂规矩?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
第4章 市井规矩
那只大手像铁钳一样箍在林愿单薄的肩膀上,力道极大,捏得他骨头生疼,整个人被带得猛地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他惊惶地回头,对上一张满是横肉、带着凶相的脸。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穿着脏兮兮的短打衣裳,腰里别着一根短木棍,正恶狠狠地瞪着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喂!哪儿来的穷酸小子?懂不懂规矩?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
粗哑的吼声引来了周围不少目光,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
林愿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肩膀上的疼痛和对方毫不掩饰的恶意让他明白,麻烦来了。他强自镇定,忍着疼痛和恐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这位…大哥,我…我刚到镇上,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规矩?请问…您是?”
“哼!连我王老五都不认识,也敢在清河镇的地面上乱摆摊?”那汉子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显得更加嚣张,“这条街,归我们青龙帮照看!想在这儿做生意,得先交摊位费!懂不懂?”
青龙帮?摊位费?林愿的心跳得更快了。这分明是地头蛇来收保护费了。他怀里那刚刚捂热的十六文钱,仿佛瞬间变得滚烫。
“王…王五哥,”林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我是第一次来,确实不知道这规矩。不知道…这摊位费要交多少?”
王老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破旧衣衫和空篮子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狮子大开口道:“看你也是个穷鬼,算你便宜点!一天二十文!交了钱,保你平安无事!”
林愿几乎倒吸一口冷气。他辛辛苦苦卖光了所有菜团子,也才挣了十六文,对方一开口就要二十文,这分明是敲诈!他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二、二十文?”林愿的脸色更加苍白,“王五哥,我…我今天总共也没卖到二十文…您看,能不能少点?我以后一定按时交,今天实在是…”
“少废话!”王老五不耐烦地打断他,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的木棍,威胁意味十足,“拿不出钱?拿不出钱就滚蛋!以后也别让老子在这条街上看见你!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着,他用力一推搡。林愿本就虚弱,被这么一推,直接向后跌坐在地上,手肘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传来一阵钝痛。篮子也滚到一边,那块包过菜团子的粗布掉了出来,沾上了尘土。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却没人敢上前一步。显然,这王老五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恶霸。
屈辱、愤怒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林愿。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王老五用脚踩住了那块粗布,碾了碾。
“穷鬼就别学人做生意!赶紧滚回你的穷窝去!”王老五朝地上啐了一口。
林愿咬紧了嘴唇,嘴唇微微颤抖。他知道硬碰硬绝对吃亏,对方人高马大,还有帮派背景,而他孤身一人,身体虚弱。可是…难道就这么放弃吗?刚刚看到的希望,就要被这恶霸一脚踩碎?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哟,王五哥!王五哥!息怒,息怒!这是怎么话说的?”
一个穿着半新不旧棉袍、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快步从旁边一家杂货铺里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拿着一个烟袋。他是这杂货铺的周掌柜,刚才林愿摆摊就在他家店铺旁边的墙角。
周掌柜先是对王老五拱了拱手,赔着笑脸:“王五哥,您消消气,跟个半大孩子置什么气呢?不值当不值当!”说着,他熟练地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铜钱,塞进王老五手里,“这点小意思,给哥几个买碗茶喝,润润嗓子。”
王老五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铜钱,大概五六文的样子,脸色稍霁,但依旧哼了一声,斜眼看着周掌柜:“周掌柜,你这是要替他出头?”
“不敢不敢,”周掌柜笑容不变,压低了些声音,“王五哥,您看这孩子面生得很,穿得也破,肯定是附近村里来的,不懂咱们镇上的规矩。估计也是家里实在困难,才出来讨个生活。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饶他这一回?我保证,他以后肯定守规矩!”
王老五眯着眼,又瞥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脸色惨白的林愿,似乎也觉得从这穷小子身上确实榨不出什么油水,有周掌柜给的这几文台阶下,也算没白吆喝一场。
他收回踩在粗布上的脚,恶声恶气地对林愿道:“哼!今天算你运气好,有周掌柜给你说情!下次再让老子看见你不交钱就摆摊,打断你的腿!我们走!”说完,冲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便带着几分嚣张,晃着身子走了。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林愿这才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忍着胳膊的疼痛,对着周掌柜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周掌柜出手相助。”
周掌柜摆摆手,打量着他,叹了口气:“小哥儿,不是本地人吧?第一次来镇上卖东西?”
林愿点点头,心有余悸:“是,小子是林家村的,姓林。多谢您刚才…”
“行了,客气话就别说了。”周掌柜打断他,语气倒是和善了些,“这清河镇有清河镇的规矩,像王老五那种地痞,哪个集市都有,专挑你这种面生的、看起来好欺负的下手。以后想来卖东西,要么去集市里头租个正规摊位,虽然也要交钱,但没人敢明目张胆欺负;要么,就得先打点好这些‘小鬼’,不然寸步难行。”
林愿默默记下,这些都是宝贵的生存经验。他再次道谢:“小子记住了,多谢周掌柜指点。”
周掌柜看了看他空空的篮子,又问:“你刚才卖的什么?我看一会儿功夫就卖完了?好像是个没见过的吃食?”
林愿老实回答:“是小子自己琢磨做的菜团子,豆面包了萝卜野菜馅。”
“菜团子?”周掌柜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刚才看李老大夫都买了一个,看来味道是不错。你明天还来吗?”
林愿心中一动,立刻点头:“来的!明天一定来!而且会多做一些!”他看到了希望,周掌柜似乎对他的东西有兴趣。
周掌柜沉吟了一下,说道:“这样吧,小林哥儿,我看你也不容易。明天你来,要是信得过我,就别在这风口摆摊了。我店铺旁边这点墙角,你稍微靠里点摆,不算占道,我也能帮衬看着点,王老五他们多少会给我点薄面。不过…”他话锋一转,“若是生意好了,这‘方便’…你懂的。”
林愿立刻明白,这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费”,但比起王老五那种明抢,周掌柜这种方式显然温和且有保障得多。他连忙应承:“小子明白!多谢周掌柜照拂!若能卖得好,定不会忘了您的恩情!”
“嗯,是个懂事的。”周掌柜满意地点点头,“快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林愿再次道谢,捡起地上的粗布和篮子,仔细拍打干净。虽然经历了一场惊吓,但结果似乎并不算太坏。他怀揣着十六文钱,心里盘算着要买的东西,朝着镇口的杂粮铺子走去。
他用十文钱买了一小袋比豆面细腻不少的白面,又买了两颗水灵的大萝卜和一把新鲜青菜,甚至还咬牙买了一小罐猪油和一小包粗盐。本钱瞬间花去大半,但他觉得值。
提着这些东西,踏上回家的路时,他的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心情却轻松了许多。他甚至开始琢磨,明天除了菜团子,是不是还能尝试做点别的简单小吃。
然而,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远远望见林家村口时,却发现自家那破旧的院门外,似乎围了几个人影。
不是赵管事那帮人,时间还没到。
林愿的心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朝家跑去。
越靠近,越能看清那是几个村里的妇人,正围在他家门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隐约还能听到姆爸柳氏压抑的、带着哭腔的辩解声。
“……真的没有…我们小愿就是去镇上走走…没卖什么东西…” “哎哟,柳氏,你就别瞒了!村里都传遍了!有人亲眼看见你们家小愿在镇上摆摊卖吃食呢!还赚了钱!” “就是!买了白面和大萝卜回来!可真阔气啊!” “有钱买白面,没钱还债?骗鬼呢!是不是想藏着钱,三天后好赖账啊?”
尖锐的议论声像针一样刺入林愿的耳朵。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提着粮袋的手猛地攥紧。
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村里谁看见了?
第5章 人言可畏
林愿的心猛地一沉,提着粮袋的手下意识地收紧。那些妇人尖锐的议论声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进他的耳朵,也刺穿了他刚刚因挣到钱而升起的微弱暖意。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自家院门口。
只见三四个村里的妇人正围在那里,对着院内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窥探和几分幸灾乐祸。姆爸柳氏被她们围在中间,脸色惨白,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正徒劳地试图辩解:“…没有…真的没卖什么…就是…就是孩子去换了点口粮…”
“换口粮?”一个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的妇人李婶尖声打断她,眼睛却死死盯着林愿刚买回来的那个鼓囊囊的粮袋,“用啥换的?用你们家那点破铜烂铁能换来白面?柳氏,你当我们是傻子呢?有人可是在镇上亲眼看见了!你们家小愿在街边摆摊,卖那什么…什么团子!可是赚了钱的!”
“就是!王婆子从镇上回来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另一个矮胖的妇人帮腔道,眼神里充满了嫉妒,“有钱买白面吃,却藏着掖着说没钱还债?糊弄谁呢!是不是想等三天后赵管事来了,好哭穷赖账啊?”
柳氏被她们逼问得哑口无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会反复无力地说:“不是的…没有赖账…我们不敢…”
林愿看到这一幕,一股怒火混合着酸楚直冲头顶。他深吸一口气,拨开围观的妇人,挤了进去,挡在了柳氏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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