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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乱。
“爹!快去地里!”林愿当机立断,拉起还在发懵的父亲就往外冲。
柳氏吓得魂飞魄散,也想跟着去,被林愿拦住:“姆爸!你留在家里!锁好门!无论谁叫都别开!”他生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父子俩几乎是狂奔着冲出村子,朝着自家位于村外河滩地的田亩跑去。林愿这具身体本就虚弱,没跑多远就气喘吁吁,胸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拼命跟上父亲的脚步。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了自家那两亩薄田旁,果然站着两个穿着王家仆役短褂的汉子。其中一个正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杆,似乎在比划丈量着什么。另一个则拿着柴刀,正在田埂旁砍伐那些原本用来标识田界、已经枯黄的灌木和杂草!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林大勇目眦欲裂,嘶吼着冲了过去,那样子像是要跟人拼命。
林愿也强撑着跑近,心跳如鼓。
那两个仆役看到他们跑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和一丝嘲弄。拿木杆的那个显然是领头的,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哟,林大勇,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再去找你了。”
“你们…你们凭什么动我家的地!凭什么砍我家的树!”林大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被砍倒的灌木,声音都在发颤。
“你家的地?”那仆役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抖开来,亮在林大勇眼前,“看清楚了!这是你们林家当初借钱时画押的借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若是到期无力偿还,自愿以河滩地两亩作抵!现在,钱账房说了,你们家既然有钱不还,还想赖账,这地,自然就归我们王老爷子了!我们这是在清理地界,免得以后说不清楚!”
抵债?!林大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识字不多,当初借钱时心急如焚,只听账房先生说利息几何,何时还钱,哪里仔细看过那密密麻麻的条款?更不记得有什么以地作抵的话!这分明是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林愿的心也沉入了冰窖。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高利贷的狠毒之处就在这里,合同里埋藏着致命的陷阱!父亲老实巴交,根本斗不过这些精通算计的豺狼!
“那…那是你们骗人!我爹当时根本不知道!”林愿上前一步,挡在几乎崩溃的父亲身前,厉声反驳,“就算有条款,三日之期还未到!你们凭什么现在就来收地!”
那仆役没想到这病弱的小哥儿居然敢反驳,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小子!这里轮得到你说话?钱账房说了,你们家既然拒绝了好意,就是存心赖账!这地提前收了,天经地义!再敢啰嗦,信不信我们连你们那破房子一起收了!”
另一个拿着柴刀的仆役也恶狠狠地晃了晃手里的刀,威胁意味十足。
林大勇听到要收房子,彻底崩溃了,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抱着头发出绝望的呜咽声。没了地,再没了房子,他们一家就真只有死路一条了。
林愿看着父亲的样子,看着对方手里那张所谓的“借据”,看着被肆意破坏的田埂,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道,跟这些仗势欺人的奴才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的目的就是逼死你!
硬碰硬,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
“好,地的事,我们自会去找钱账房理论。三日之期未到,你们现在动手,就是坏了规矩。王老爷子是体面人,想必也不愿意落下个欺凌乡邻、强占田产的名声吧?”
他这话,既是说给这两个仆役听,也是说给周围可能被吸引来看热闹的乡邻听。果然,远处田埂上已经有几个村民在探头探脑地张望。
那两个仆役对视一眼,似乎有些迟疑。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真要把事情闹得太大,坏了主家的名声,他们也担待不起。
领头的仆役哼了一声,色厉内荏地道:“少废话!钱账房的话就是规矩!这地界我们今天清定了!有本事你现在就拿出五百文来!”
“三天后,自见分晓。”林愿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但现在,请你们离开。否则,我就算拼着这条命,也要去镇上敲鸣冤鼓,请县太爷评评理,看看这青天白日之下,有没有强占民田、逼死借贷人的王法!”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敲鸣冤鼓告官,对于普通农户来说是天大的事,但此刻被他用来作为最后的威慑。
那两个仆役显然被镇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哥儿,居然如此硬气,还要告官?虽然知道对方多半是虚张声势,但万一呢?主家虽然势大,但终究也要点脸面,私下里的龌龊事若真被捅到明面上,总归是麻烦。
领头的仆役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恶狠狠地瞪了林愿一眼:“好!小子,你有种!我们就再等三天!三天后,要是拿不出钱,别说这地,你们一家都得滚蛋!”
他又对同伴道:“行了,今天先到这!我们走!看他们能蹦跶几天!”
两人收起家伙,骂骂咧咧地走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林愿才猛地松了一口一直提着的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刚才全凭一股意志撑着,此刻危机暂退,虚脱感和后怕才汹涌而来。
“小愿!小愿你没事吧?”林大勇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扶住儿子,老泪纵横,“都是爹没用…爹对不起你们啊…爹当时怎么就…”
“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愿稳住身形,看着被砍得一片狼藉的田埂,还有父亲绝望的脸,心如同被刀绞一样痛。
土地是农民的魂。失去了地,就等于被抽走了脊梁骨。王老爷子家这一手釜底抽薪,太毒了!这不仅仅是断他们的财路,更是要绝他们的生路!
周围的村民慢慢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同情的,有叹息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哎,惹上王家,算是完了…” “那借据肯定是做了手脚的…” “五百文啊,卖儿卖女也凑不齐啊…” “三天后可咋办哦…”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刺着林愿的耳朵。他知道,不能再有任何犹豫和幻想了。周掌柜的提议,那个看似安稳却可能受制于人的选择,此刻显得无比苍白。就算每天交十文保护费勉强摆摊,赚的钱也绝对不够在三天内填上五百文的窟窿,更别提保住土地了!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必须赌上一切!
他猛地抓住父亲的胳膊,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爹!我们回家!立刻回家!”
“回家…回家又能怎么办…”林大勇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做炸酱面!”林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把所有钱都拿出来!买面!买肉!买酱!今天晚上就做准备!明天天不亮我们就去镇上!能不能活,就看明天了!”
他不再看那片被践踏的土地,拉着父亲,在村民复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但每一步也都更加坚定。
回到家,柳氏看到父子俩灰败的脸色和空手而归,就知道大事不好,听完地里的情况后,更是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林愿没有时间安慰,他将家里所有的铜钱——包括昨天和今天赚的,以及原本那点可怜的积蓄——全部倒在炕上,仔细清点。
总共只有四十三文。
远远不够。买稍微好一点的面粉、哪怕最便宜的肥肉膘和基本的豆酱,这些本钱都紧巴巴。
“不够…还是不够…”柳氏看着那寥寥几十文钱,绝望地摇头。
林愿抿紧了嘴唇,目光在简陋的屋子里扫视,最后,落在了姆爸柳氏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个颜色暗淡、细细的银镯子,是柳氏娘家带来的唯一嫁妆,也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柳氏注意到儿子的目光,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腕,眼中流露出惊恐和不舍。
林愿的心像被狠狠刺了一下,他移开目光,声音干涩:“…不行。”
他不能把姆爸最后的念想都弄没了。
可是,本钱从哪里来?
就在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和绝望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很轻,带着几分犹豫和迟疑。
一家三口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会是谁?王家的人又来了?
林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示意父母别出声,自己悄悄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挎着一个小篮子,站在他们家院门外,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着,脸上带着几分同情和忐忑。
是村西头的张婆婆,平时为人还算和善,很少参与那些嚼舌根。
她来干什么?
张婆婆似乎下定了决心,轻轻敲了敲院门,压低声音喊道:“林家的…林家的在吗?”
第9章 雪中送炭
门外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并非王家人那种嚣张跋扈。林愿透过门缝,看清是村西头独居的张婆婆,心下稍安,但警惕未消。这个时候,任何靠近的人都值得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一道门缝,并未完全打开,谨慎地问道:“张婆婆,您有事吗?”
张婆婆看到林愿,脸上露出些许局促和同情,她先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才将挎着的篮子往前递了递,压低声音道:“林小哥儿…唉,地里的事,老婆子我都听说了…造孽啊…”
她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家里就我一個老婆子,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是自家鸡下的几个蛋,还有一点腌菜…你们拿着,好歹…好歹添口吃的…”
篮子里躺着五六个还算新鲜的鸡蛋,还有一小碗黑乎乎的腌咸菜。东西不多,甚至有些寒酸,但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无比珍贵。
林愿愣住了,看着张婆婆那双布满皱纹、带着真诚关切的眼睛,鼻尖猛地一酸。世态炎凉,落井下石者众,雪中送炭者却如此难得。
他连忙打开门,却没有立刻去接篮子,而是对着张婆婆深深鞠了一躬:“张婆婆,谢谢您…可是…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鸡蛋对于农户家来说,也是重要的油盐来源,他不能轻易接受。
“拿着!”张婆婆却不由分说,硬是将篮子塞进林愿手里,语气带着长辈的固执,“跟我老婆子还客气什么?看着你们这样…我心里难受…快拿着!”
她的手粗糙却温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林愿握着那沉甸甸的篮子,感觉那份量远超几枚鸡蛋和一碗咸菜,那是一片冰冷绝望中难得的热乎气。他不再推辞,再次郑重道谢:“婆婆,您的恩情,我们记住了。”
张婆婆摆摆手,又叹了口气,低声道:“赶紧想法子吧…王家…唉…”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转身蹒跚地走了,背影萧索。
林愿提着篮子回到屋里,林大勇和柳氏看着篮里的东西,也都愣住了,随即眼眶发红。柳氏更是忍不住又落下泪来,这次却是感动的泪水。
“张婆婆是个好人啊…”林大勇喃喃道。
这点微薄的馈赠,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无法改变大局,却悄然荡开了一圈希望的涟漪,让几乎凝固的绝望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林愿将鸡蛋小心地放好,看着那四十三文钱,又看了看这些鸡蛋,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鸡蛋…炸酱面如果再加个煎蛋,是不是能卖得更贵?更能吸引人?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当前最大的问题还是本钱。四十三文,加上这些鸡蛋,依然不够支撑他做足够多、质量够好的炸酱面去搏那五百文。
必须弄到更多的本钱!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扫过姆爸的手腕,又迅速移开,心里如同油煎火燎。
就在这时,院门外竟然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略显急促。
屋内三人瞬间又紧张起来,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林大哥?林小哥儿?在家吗?”是一个略显熟悉的年轻男声,带着几分急切。
林愿分辨出是住在隔壁、平时沉默寡言、以打柴为生的青年樵夫石磊。他今天早上出门时似乎还碰到过他,对方只是点了点头,并没多话。
他又来做什么?也是来看热闹或者…送东西?
林愿再次走到门边,小心地打开门。
石磊站在门外,身材精壮,皮肤黝黑,脸上带着憨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看到林愿,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石大哥?”林愿疑惑地开口。
石磊挠了挠头,黝黑的脸庞似乎有点发红,他将紧攥的手伸过来,摊开——掌心赫然是十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
“林小哥儿,”石磊的声音有些粗哑,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我刚砍柴回来,听说了你们家的事…这点钱…是我平时攒的,不多…就十五文…你们先拿着应应急!”
林愿彻底惊呆了。
张婆婆送来食物,已是意外之喜。石磊家境比他们还贫寒,靠着砍柴勉强糊口,竟然拿出整整十五文钱来帮他们?这几乎是他的全部积蓄了吧?
“石大哥!这…这不行!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林愿连忙推拒,心中震动无比。这份情谊,太重了。
“拿着!”石磊却异常坚持,一把将铜钱塞进林愿手里,力道之大,让林愿无法拒绝。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点固执:“我以前生病没饭吃,林大叔…偷偷给过我半个饼子…我记得!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挣!人不能没了良心!你们先渡过难关再说!”
他说完,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勇气,也不等林愿再说什么,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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