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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愿握着那还带着石磊体温的十五文铜钱,站在原地,久久无言。那铜钱粗糙的边缘硌着他的手心,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热。
世间的恶意如凛冬寒风,但总有一些不经意的善意,如同寒夜里的星火,虽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路,温暖人心。
他回到屋里,将石磊的十五文钱和之前的四十三文放在一起。
加上张婆婆的鸡蛋。
本钱,勉强够了!
“爹!姆爸!”林愿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炽烈的光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有本钱了!够了!今晚我们就准备!和面!熬酱!”
林大勇和柳氏看着那堆起来的铜钱和鸡蛋,看着儿子眼中从未有过的亮光,仿佛也被这股绝境逢生的力量感染了。林大勇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好!爹这就去和面!”
柳氏也擦干眼泪,挽起袖子:“娘来生火!腌菜切碎了也能当个浇头!”
破败的土屋里,气氛陡然转变。绝望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干劲所取代。一家三口立刻行动起来,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
林愿将白面倒入盆中,加入少许盐,慢慢倒入温水。这一次,他更加用心,反复揉搓,力求将面团揉得光滑劲道,这样抻出来的面条才好吃。林大勇则在一旁帮忙打下手,看着儿子专注而熟练的动作,眼中满是复杂。
柳氏将灶火生得旺旺的。林愿取出一小块肥肉膘——这是用本钱买的,极其珍贵——切成细小的肉丁。锅里放入一点点猪油,烧热后倒入肉丁,小火慢慢煸炒,直到肥肉变得焦黄酥脆,冒出诱人的油脂香气。
然后,他舀入一大勺豆酱——这是家里仅剩的一点,颜色深褐,咸味很重。他将豆酱倒入锅中,利用煸出的猪油,小心翼翼地翻炒起来。顿时,一股浓郁咸香的酱味混合着肉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甚至压过了以往的霉味和药味。
柳氏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真香啊…”
林愿全神贯注,控制着火候,不断翻炒,防止酱料炒糊。他知道,炸酱面的灵魂就在这碗酱上。炒到酱香四溢,油酱分离,呈现出诱人的光泽时,他加入了一点糖碎和清水,慢慢熬煮起来,让味道更加融合醇厚。
另一边,面团已经醒发好。林愿洗净手,开始展示他并不算特别熟练但足以唬人的抻面技巧。他将面团搓成长条,双手握住两端,轻轻晃动,然后猛地向两边抻拉,面条在他手中逐渐变长变细,虽然粗细不算完全均匀,但比起刀切面,无疑多了几分手艺感和吸引力。
林大勇和柳氏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做面条的。
面条抻好,下入滚水锅中煮熟,捞出过一遍凉井水,使其更加筋道。碗底放入过了水的面条,浇上一大勺熬得浓香四溢的肉酱,再铺上一点柳氏切得细细的腌菜丝。
最后,林愿狠了狠心,拿出一个张婆婆送的鸡蛋,在另一个小锅里煎了一个金黄的荷包蛋,盖在了面条的最上面!
顿时,一碗看起来内容丰富、香气扑鼻、与这个世界普通面食截然不同的炸酱面完成了!褐色的酱汁,白色的面条,绿色的腌菜丝,金黄的煎蛋,色彩搭配就让人食欲大开!
“这…这…”林大勇看着这碗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哪里是吃食,这简直像是…像是画儿一样!
“尝尝!”林愿将第一碗面递给父亲,又给姆爸也做了一碗(但没有煎蛋)。
林大勇和柳氏拿起筷子,几乎是屏住呼吸,尝了一口。
浓郁咸香的酱味瞬间包裹了味蕾,肉丁的酥香、面条的筋道、腌菜的爽口…各种味道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好吃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太好吃了!”林大勇含糊不清地赞叹道,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仿佛饿了三天三夜。
柳氏也吃得不停点头,眼泪又出来了,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小愿…这…这一定能卖钱!一定能!”
得到父母的肯定,林愿自己也尝了一口。味道虽然比不上现代精心调制的,但在这个调味匮乏的时代,绝对堪称惊艳!尤其是那个煎蛋的加入,简直是点睛之笔!
信心,前所未有地充盈在他的胸间。
“我们明天就卖这个!定价…五文钱一碗!加蛋另加一文!”林愿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个价格远超菜团子,但他相信值这个价!
一家三口一直忙到深夜,将所有面粉都用完,熬好了足够份量的肉酱,抻好了明天要用的面条,用湿布盖好防止风干。虽然疲惫不堪,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第二天,天还黑着,林愿和父亲就起来了。柳氏也早早起身,将面条和肉酱仔细分装好,又煮了几个鸡蛋让父子俩带上路上吃。
父子俩挑着担子——一头是面条和酱料,一头是碗筷和小炉灶(为了能现场加热),踏着晨曦的微光,再次走向清河镇。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更加沉重(因为担子),却也更加坚定。
然而,当他们再次来到周记杂货铺旁的墙角,准备像昨天一样摆开阵势时,却意外地发现,他们平时占用的那块地方,竟然已经被人占了!
一个陌生的、看起来同样贫苦的老头,正蹲在那里,面前摆着几把蔫头耷脑的青菜和一个破筐。
林愿的心猛地一咯噔。
周掌柜恰好开门出来,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笑着走上前来:“哎呀,小林哥儿,你们来了。正好跟你商量个事。”
他指了指那个老头:“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来投奔我,我就让他在这摆摊卖点自家种的菜,混口饭吃。你看…你这地方…”
周掌柜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愿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周掌柜…这是要过河拆桥?还是因为昨天拒绝了他的提议,所以故意给他难堪?
第10章 绝处逢生
周掌柜脸上那圆滑的笑容,此刻在林愿眼中显得无比刺眼。他指着那个蹲在墙角、一脸茫然看着他们的卖菜老头,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猝不及防地捅了过来。
地方…没了?
林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他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僵在原地,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担子的一头,是全家破釜沉舟的希望;另一头,是周掌柜轻飘飘的一句“商量”。
林大勇更是彻底懵了,张着嘴,看看周掌柜,又看看那个占了他家摊位的老头,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无措和惊慌,结结巴巴地说:“周…周掌柜…这…这地方我们昨天还在用…这…”
周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林老哥,话不能这么说。这地方本就是街边墙角,又不是谁家买的,自然是先到先得。我这位老亲戚日子艰难,我这做晚辈的,总不能看着他饿死吧?你们年轻人,手脚麻利,再另寻个地方就是了嘛。”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占尽道理,甚至还隐隐指责林家不够体谅他人。
林愿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彻底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就是周掌柜因为他昨天的拒绝而给出的回应!要么接受他的“好意”被他拿捏,要么就被扫地出门!所谓的善意和帮忙,底下全是冰冷的算计!
“周掌柜,”林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颤抖,“您说得对,地方是公家的。只是…我们昨天才交了五文钱给王五哥,说好了是在这块…这突然换了人,王五哥那边要是问起来…”
他试图搬出王老五来制衡,希望周掌柜能有所顾忌。
谁知周掌柜闻言,只是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王老五?他收的是在这条街摆摊的钱,可没指定是这块砖还是那块瓦。小林哥儿,你还是太年轻啊。”
这话彻底堵死了林愿的后路。周掌柜显然已经算准了一切。
“可是…周掌柜,我们今天做的吃食不一样,本钱都投进去了,就指望今天…”林大勇急得额头冒汗,几乎是在哀求了。
周掌柜却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林大勇的话,目光转向林愿担子里的东西,带着一丝审视和好奇:“哦?换了新花样?做的什么?要是真不错,我刚才的提议依然有效,放我铺子门口代卖,二八分账,也省得你们日晒雨淋了,怎么样?”
图穷匕见。他就是要逼林愿就范。
林愿看着周掌柜那双精明的眼睛,又看了看身旁焦急绝望的父亲,再想想家里等待消息的姆爸,还有那悬在头顶的五百文阎王债和即将不保的土地…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屈服吗?接受这看似“安稳”实则受制于人的条件?至少…至少今天能卖出去,能有点收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死死掐灭。不行!一旦开了这个头,就等于把命脉交到了别人手里!周掌柜尝到甜头,日后只会变本加厉地压榨!他绝不能屈服!
可是,不屈服,又能去哪里?这条街是镇上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其他地方要么早已被占据,要么就是人流稀少。而且,时间不等人!面条和肉酱放久了,口感会变差,尤其是面条,会坨掉!
就在林愿内心激烈交战,几乎陷入绝境之时,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咦?这不是昨天卖菜团子的小哥儿吗?今天又来了?哟,这是换了好东西了?好香的酱味!”
林愿猛地转头,只见昨天那位买过他菜团子的李老大夫,正提着药包,站在不远处,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的担子,尤其是那飘出诱人香味的酱料罐子。他身边还跟着那个小药童。
周掌柜见到李老大夫,脸上立刻又堆起了生意人的笑容,打了个招呼:“李老先生,早啊。”
李老大夫冲他点了点头,注意力却还在林愿的担子上,他吸了吸鼻子,赞道:“这酱熬得地道,火候够,香而不焦。小哥儿,今天卖的是什么?”
绝处逢生!林愿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对着李老大夫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地说道:“回老先生的话,小子今天试着做了点新花样,叫‘炸酱面’。用抻的面条,配上熬制的肉酱和腌菜,若是您不嫌弃,小子这就给您做一碗尝尝?”
他故意忽略了周掌柜和眼前的困境,直接将话题引向自己的新品。
李老大夫果然被勾起了兴趣,笑道:“炸酱面?这名字倒是新奇。好,那就给老夫来一碗尝尝!就在这儿吃?”他看了看四周,似乎想找个地方。
周掌柜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但也不好打断李老大夫。
林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周记杂货铺对面——那里有一家看起来生意清淡的茶馆,门口廊下正好有一小片空地!
他立刻对李老大夫道:“老先生,对面茶馆廊下清净,您若不介意,小子去那边给您摆上碗筷?”
李老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无所谓地点点头:“成,就那儿吧。”
“多谢老先生!”林愿心中狂喜,立刻对父亲使了个眼色,“爹,我们去对面!”
林大勇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但看到儿子行动,也下意识地挑起担子,跟着林愿快步穿过街道,来到了对面茶馆的廊下。
茶馆掌柜正在门口无聊地打着算盘,看到他们过来,皱了皱眉,刚想开口驱赶。
林愿抢先一步,快速说道:“掌柜的,叨扰了。李老大夫想在您这廊下歇歇脚,吃碗面,您行个方便?”他刻意点出了李老大夫的名号。
那掌柜的一愣,看到后面果然跟着德高望重的李老大夫,到了嘴边的驱赶话又咽了回去,反而挤出一丝笑容:“哦哦,是李老先生啊,请便,请便。”李老大夫在镇上颇有名望,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林愿心中一定,手脚麻利地放下担子,取出小炉灶点燃,架上小锅烧水。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乱。
周掌柜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进了铺子。他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能搭上李老大夫的线,还这么快找到了新的落脚点!
很快,水开了。林愿取出抻好的面条下锅煮熟,过凉水,沥干放入碗中,浇上一大勺浓香四溢、热气腾腾的肉酱,再铺上腌菜丝,最后,他毫不犹豫地磕开一个鸡蛋,飞快地煎了一个金黄的荷包蛋,盖在面条上!
“老先生,您的面好了,请慢用。”林愿将色香味俱全的一碗面恭敬地端到李老大夫面前。
李老大夫看着这碗前所未见、香气扑鼻的面条,眼中满是惊奇和期待。他拿起筷子,搅拌均匀,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汁,然后夹起一筷,吹了吹,送入口中。
周围不知不觉已经围拢了几个被香气吸引过来的路人,都好奇地看着。
李老大夫细细咀嚼着,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逐渐露出享受和赞叹的表情。他咽下口中食物,忍不住拍案叫绝:“好!好面!酱香浓郁,面条筋道,咸淡适中,这肉丁更是酥香可口!妙!小哥儿,你这手艺,绝了!比那大酒楼的面也不遑多让!”
这极高的评价如同最好的广告,瞬间点燃了围观者的好奇心。
“李老大夫都说好?那肯定错不了!” “闻着是真香啊!多少钱一碗?” “给我也来一碗尝尝!”
立刻就有两三个人开口要买。
林愿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和狂喜,大声回道:“炸酱面,五文钱一碗!加煎蛋另加一文!”
这个价格让一些人犹豫了一下,但看着李老大夫吃得香甜的样子,又闻着那勾人的香味,终于有人忍不住掏出铜钱:“来一碗!不加蛋!”
“我也来一碗!加个蛋!”
开张了!终于开张了!
林愿和林大勇立刻忙碌起来。一个煮面过水,一个浇酱收钱。虽然地方狭窄,工具简陋,但父子俩配合默契,忙而不乱。
浓郁的酱香和面条的热气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对面周记杂货铺门口反而冷清下来,周掌柜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这边热火朝天的景象,手里的烟袋捏得死紧。
李老大夫慢悠悠地吃完面,连酱汁都用面条刮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放下碗,对林愿笑道:“小哥儿,你这面,以后老夫怕是要常来了。”说着,他放下六文钱(加了蛋),便带着药童笑呵呵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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