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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愿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周掌柜的提议,听起来确实诱人。避免了地痞骚扰,有了稳定的摊位,还能借助杂货铺的人流。二八分账,看似他拿大头,但仔细一想,如果销量上去,周掌柜什么都不用干,就能白白拿走两成利润!而且,这等于他的命脉——销售渠道,被周掌柜捏在了手里。以后定价、数量,恐怕都得受制于人。
是选择每天缴纳十文钱的“保护费”换取有限的自由,还是用两成利润换取“安稳”却可能受制于人?
这是个艰难的抉择。
林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身旁一脸茫然、显然没完全听懂但觉得似乎是好事的父亲,又看了看周掌柜那双带着精明算计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谨慎地说道:“周掌柜,您这提议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小子感激不尽!只是…这事关重大,小子得回去跟家里大人仔细商量一下,明天再给您答复,您看行吗?”
周掌柜似乎料到他不会立刻答应,也不逼迫,笑着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好好商量,明天我等你消息。”说完,便拿着那几个包好的菜团子,转身回了店铺。
摊位前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林愿看着手里剩下的铜钱,扣除刚才交给王老五的五文和成本,今天实际赚的,竟然和昨天差不多,甚至还少了一点。那十文钱的固定支出,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了下来。
“小愿…周掌柜…是好人啊?”林大勇迟疑地开口,他只听懂了周掌柜要帮他们卖东西,好像能省下给恶霸的钱。
林愿摇摇头,又点点头,心情复杂:“爹,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们先回家再说。”
父子俩收拾好空篮子和家伙事,怀着比昨天更加沉重的心情踏上归途。林愿一路沉默,都在反复权衡周掌柜的提议。
快走到村口时,林大勇忽然扯了扯林愿的袖子,压低声音,紧张地指着前方:
“小愿…你看…那是不是…赵管事家的马车?”
林愿猛地抬头,只见一辆还算体面的青篷马车,正停在他们家那破旧的院门外。
车辕上,坐着的不是赵管事,而是另一个穿着绸缎、模样更显精明的中年男人,正悠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林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赵家的人?他们怎么来了?不是约定的三天后吗?
难道…是村里那些闲话,已经传到了赵管事甚至王老爷子的耳朵里?!
第7章 阎王债主
那辆停在破败院门外的青篷马车,像一只蛰伏的华丽怪兽,与周围低矮的土坯房格格不入。车辕上那个穿着绸缎、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更是让林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是赵管事。但看那打扮和气派,绝对是王老爷子家里更有头脸的人物!
难道村里的风言风语真的传得这么快?还是王老爷子家对这笔“小债”格外“上心”?
林大勇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仿佛那马车是什么吃人的猛兽。
“爹,别慌。”林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低声对父亲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没做亏心事,不怕。走,过去看看。”
他稳住心神,提着空篮子,率先朝着自家院子走去。林大勇见状,也只好硬着头皮,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
听到脚步声,车辕上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细细的胡子,一双眼睛透着商人的精明和打量,倒没有赵管事那种外露的凶悍。他看到林愿父子,尤其是林愿手里空荡荡的篮子和身上破旧的衣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神色。
“请问…您是?”林愿走到近前,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有礼。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这里是林大勇家?”
“是,小子林愿,这是家父。”林愿不卑不亢地答道。
这时,听到外面动静的柳氏也怯怯地从门缝里探出头,看到陌生人和马车,吓得脸色更白,又缩了回去。
中年男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这才自报家门:“我姓钱,是王老爷子府上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林愿的心又是一紧。看来真是为了那笔债来的!而且来的不是打手,是管账的,这意味着对方可能不是来立刻逼债,而是另有目的。
“原来是钱先生。”林愿微微躬身,“不知钱先生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钱账房目光落在林愿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听说,林家小哥儿近日在镇上做了点小买卖?还颇有些进项?”
果然是为了这个!林愿心中暗道,消息传得真快!他面上却不显,依旧恭敬回答:“钱先生消息灵通。小子确实去镇上试着卖了点自己做的粗陋吃食,换些口粮,贴补家用,谈不上进项。”
“哦?是吗?”钱账房笑了笑,显然不信这番说辞,“可我听说,生意很是不错,连白面都吃上了。看来林家还款在即啊,赵管事倒是多虑了。”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他们知晓情况,又暗讽他们有钱不还。旁边的林大勇听得额头冒汗,嘴唇哆嗦着想辩解,被林愿用眼神制止了。
“钱先生误会了。”林愿语气依旧平稳,“小子挣的那点微薄铜板,刚刚够买些劣等白面杂粮,让一家人不至于饿死,离偿还王老爷的五百文,还差得远。我们从未想过赖账,三日之期,必定尽力筹措。”
钱账房仔细看着林愿,似乎有些惊讶于这个贫寒小哥儿的镇定和条理清晰的应对。这和他预想中惊慌失措、苦苦哀求的农户形象完全不同。
他沉吟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林家小哥儿,你卖的那‘菜团子’,老夫倒是略有耳闻。听说味道颇有些新奇?”
林愿心中一动,隐约抓到了点什么,谨慎答道:“乡下粗食,登不得大雅之堂,只是胡乱琢磨,混口饭吃罢了。”
“诶,话不能这么说。”钱账房摆摆手,脸上露出商人式的笑容,“能让人花钱买,就是本事。我们王老爷子呢,是个仁善之人,最看不得乡邻受苦。尤其是你们林家这种情况,老实本分,只是暂时遇到了难处。”
他话锋一转,终于图穷匕见:“这样吧,老夫今日来,也是奉了老爷子的话,给你们指条明路。那五百文的债,或许可以换个方式了结。”
林愿屏住呼吸:“请钱先生明示。”
“你的那个菜团子,老爷子有点兴趣。”钱账房慢悠悠地说道,“你若愿意将这制作的法子,连同你这几天摆摊的‘名头’,一并转让给府上。那这五百文的债,便一笔勾销。此外,老爷子心善,还可以再额外赏你们家…嗯,五十文钱,如何?”
这话如同惊雷,在林愿耳边炸响!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不是来逼债,而是来夺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五百文债一笔勾销,外加五十文“赏钱”?听起来像是天大的恩惠。但仔细一想,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巧取豪夺!
他的菜团子手艺,虽然简单,却是他融合现代记忆和现实条件的独特创造,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一旦买断,他就彻底失去了这个筹码。而且,对方明显是看到了这其中的潜在价值,否则绝不会开出这种条件。那五十文,与其说是赏钱,不如说是一种侮辱性的封口费。
站在他身后的林大勇和躲在门后的柳氏显然没想那么深,听到“债务一笔勾销”还能“得钱”,两人都惊呆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一丝…动摇?
“这…这…”林大勇呼吸急促起来,看向儿子。
“钱先生,”林愿的声音冷了下来,虽然依旧保持着表面的礼节,但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抗拒,“您的好意,小子心领了。但这菜团子做法粗陋,实在不值这个价,不敢玷污王老爷的厨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三日后,我们定当尽力筹措归还。”
钱账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哥儿,竟然如此干脆地拒绝了这个“优厚”的条件?是蠢,还是另有依仗?
他眯了眯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林家小哥儿,你可想清楚了?五百文,不是小数目。就凭你每天卖那几个铜板,三天时间,怎么可能凑得齐?到时候还不上钱,你可就得签卖身契了。为奴为仆,可不是什么好去处。更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破败的院子和惊恐的林大勇夫妇:“…就算你运气好,三天真能凑到一点,这债,难道就不还了吗?利钱可是每天都在涨的。老爷子开出的条件,可是替你们永绝后患了。机会,可只有这一次。”
这是软硬兼施,既是提醒他们现实的残酷,也是最后的通牒和威胁。
林大勇和柳氏的脸色瞬间又变得惨白。钱账房的话,句句戳在他们的痛处和恐惧上。五百文的高山,卖身契的威胁,像两把刀悬在头顶。
“小愿…”柳氏忍不住从门后探出身,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要不…要不就…”
“姆爸!”林愿猛地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他转向钱账房,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视对方:
“钱先生,小子想得很清楚。手艺是小子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能卖。王老爷的债,我们一定会还。三日后,是卖身还是还钱,我们自会承担后果,不劳您费心。”
他的拒绝,清晰无比,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执拗和硬气。
钱账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林愿看了好几秒,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不起眼的小哥儿。最终,他冷笑一声:
“好!好!有骨气!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老夫就等着三天后,看你们能拿出什么来!”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利落地上了马车。
车夫一甩鞭子,青篷马车碾过黄土,扬长而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令人窒息的压力。
“小愿!你…你怎么就拒绝了啊!”马车刚走远,柳氏就跌坐在地上,痛哭失声,“五百文啊!还能得五十文…你…你…”
林大勇也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完了…这下彻底得罪了王老爷子家了…三天后…可怎么办啊…”
林愿看着绝望的父母,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他知道自己的选择看似愚蠢,断送了眼前唯一的“生路”。
但他更清楚,一旦卖了方子,就等于把命运彻底交给了别人。王老爷子家拿到方子后,绝不会让他们好过,甚至可能为了防止他们“泄露”或再做同样的生意,而使出更狠辣的手段。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现在,虽然压力巨大,但至少主动权还部分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走上前,用力扶起哭泣的姆爸,又去拉蹲在地上的父亲,声音因为激动和压力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姆爸!爹!你们信我!那个方子绝对不能卖!卖了,我们以后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三天!我们还有三天时间!”他的眼睛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异常明亮,“从明天起,我不止卖菜团子!我还能做别的!我能赚到更多的钱!我们一定能凑够钱还债!一定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既是在说服父母,更是在给自己打气。
柳氏和林大勇被儿子眼中从未有过的炽热光芒和斩钉截铁的语气震住了,哭声和叹息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是茫然又无助地看着他。
“别的?你…你还能做什么?”林大勇讷讷地问。
林愿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我还能做更省面、更香口的东西!比如…炸酱面!对,炸酱面!用豆酱和肉末熬酱,面条可以用手抻面,比菜团子更顶饱,卖得更贵!本钱也许高一点,但利润肯定更高!”
他飞速地在记忆中搜索着适合当前条件的小吃。炸酱面显然比菜团子更复杂,调味要求也更高,但一旦成功,吸引力无疑更大。
“可是…肉末…豆酱…那得多少本钱?我们…”柳氏担忧地说。
“用今天赚的钱买!”林愿毫不犹豫,“把剩下的钱都投进去!我们必须赌一把!爹,姆爸,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相信我!”
他的语气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林大勇和柳氏对视一眼,看着儿子那双燃烧着斗志和希望的眼睛,最终,林大勇重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好…爹信你!爹明天还跟你去!”
柳氏也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家庭的危机暂时被共同的决心压下。然而,林愿清楚,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炸酱面能否成功?能否在三天内赚到惊人的利润?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就在他们准备进屋详细商量时,院外的小路上,一个邻居急匆匆地跑过,看到他们,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喊道:
“林大哥!你们还愣着干啥呢?快去看看你们家地里吧!刚…刚王老爷子家派人去你们家地里了!不知道要干啥!”
林愿父子脸色骤变!
王老爷子家!刚被拒绝,就立刻去了他们家赖以生存的土地?!
他们想干什么?!
第8章 釜底抽薪
“地里?他们去地里干什么?!”林大勇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哪怕林家那几百薄田产出微薄,也是一家人活命的最后指望。
那报信的邻居也是一脸焦急:“我也不知道啊!就看到王老爷子家两个长工模样的人往你家地头去了,还拿着家伙什!你们快去看看啊!”
林愿的心瞬间凉了半截。钱账房前脚刚走,后脚就派人去地里?这绝不是巧合!王老爷子家这是软的不行,要来硬的了!他们要干什么?毁青苗?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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