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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像是实话,他不敢做仅仅是为了纪兰舒,要是边慎真拍着胸脯大义凛然说自己就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晏惟初倒真要觉得他这“父亲”过于油滑不堪用。
晏惟初话锋一转,又问:“镇国公府呢?谢氏这么多年一直统领北境三镇兵马,他们又如何?”
边慎想了想回答:“据臣所知,老国公在世时,他军中纪律关于这一块最是严苛,虽也架不住总有人阳奉阴违,但他手下军户的日子确实比其他地方的要好过一些。”
晏惟初点了点头,见一旁的纪兰舒欲言又止,示意他:“王叔有话直说。”
纪兰舒尴尬道:“陛下,您还是别这么称呼我了……”
“好的,爹,”晏惟初改口,“你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纪兰舒无语凝噎,掠过这个话题,说道:“我从前在边关时,也目睹过当地许多军户的惨状,也不只是人祸,经过这百十年的天灾和战乱,立国初期时分到军户手中的那些田和地即便不被侵占,很大一部分也早就没法再耕种了。
“之前南边的商人为了换盐引运粮至边镇,多少也能补充一部分军需,但这一制度先帝在位时也已废除,可谓雪上加霜。
“如此这般,军户的日子想好过都难,现行的军屯制其实存在不少缺陷,但要改制也不容易,没钱便是个大问题。”
晏惟初觉得他这小爹似乎颇有眼界,心中满意。
他幽幽一叹:“你说对了,朕现在就是没钱也没人,窘迫得很。”
纪兰舒安慰他:“钱可以再想办法,至于人,陛下不是努力在拉拢定北侯吗?若定北侯能真正为陛下所用,无论京里还是边镇,以他的身份都能压住一大批不安分的人,日后陛下做起许多事情来也会顺利些。”
晏惟初倾身往前靠向书案,一手撑住脑袋,神色苦恼:“哪有那么容易,朕那表哥,不听话得很。”
他这副模样倒很有些少年气,纪兰舒忍笑说:“陛下,您再多费些心思吧,投其所好,我看着也没太难。”
他伸手捅了捅身侧的边慎,边慎轻咳一声,接腔道:“陛下,事在人为,只要有恒心,定北侯迟早能被您打动。”
况且,投其所好不行,还可以投怀送抱不是?
他们正说着谢逍,谢逍便到了。
晏惟初赶紧让顺喜将自己送回房中,边慎先去了前头接见谢逍。
一刻钟后,谢逍过来,晏惟初靠坐在木质轮椅里,在门外屋檐下闭目养神晒太阳。
他受了伤的那条腿赤着搭在脚榻上,在阳光下白得晃眼,脚踝处看着好了不少,不似昨日那般红肿得厉害。
察觉到罩过来的身影,晏惟初觑开眼,睨着谢逍:“表哥昨日不是说有空再来吗?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
“来给你父亲一个交代,”谢逍的目光停在他疏懒眉目间,“人我已经教训过了,我昨日说了会帮你出气。”
晏惟初面无表情:“哦,原来表哥不是特地来看我的。”
他微微仰着头,眼神幽怨。
光影拂过他面颊,谢逍看着,忽然伸手,在他眼尾处轻擦了一下。
晏惟初不明所以:“干嘛啊?”
谢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上次自瞻云苑回来后,找你麻烦的那些人接二连三出了事,你知道吗?”
晏惟初问:“他们出什么事了?”
他眼睛大睁着,眼里只有单纯的好奇和惊讶。
谢逍凝着他,片刻,转开眼:“算了。”
晏惟初笑了笑:“我带表哥在伯府里到处转转吧,这后边还有一座园子,要不要去看?”
谢逍无所谓:“嗯。”
晏惟初说是带,其实是让谢逍推着他去,也没叫下人跟着,走哪算哪。
路过园子里的一片竹林,晏惟初兴致勃勃地胡诌着这里的竹子长了多少年,身后谢逍忽然弯腰凑近他,压下声音:“别出声,你父亲他们在前面。”
晏惟初望过去,他那父亲和小爹就在前头溪水边,边慎搂着纪兰舒的腰,耳鬓厮磨好不亲热。
这一处竹林幽静,连风声都寥寥。
他们无论往前往后总有轮椅碾动石子的声响,惊动那二人难免尴尬,便只好停住不走。
谢逍正欲站起身,蓦地嗅到晏惟初颈侧淡淡的幽香,身形一滞。
在浮梦筑的那夜,他在意识模糊间闻到的仿佛便是这个味道,也许是皂角的香气,也许是衣裳上的熏香。
边慎他们已经离开,谢逍却恍惚未动。
晏惟初侧过头,目光滑过他黑深浓沉的眼,停在他静止不动的眼睫上,玩心大起,凑上去轻轻一吹。
谢逍回神,眼睫眨动:“做什么?”
晏惟初想到什么便直说了:“表哥,你长得真好看。”
谢逍看着他,静了一息,偏头贴得他愈近。
晏惟初一怔,几乎以为谢逍要凑过来亲自己。
谢逍的声音落在他耳边:“阿狸,我不好男色。”
晏惟初的反应慢了些:“哦。”
……他怎么不信呢?
作者有话说:
小皇帝:不信不信不信
第19章 你更喜欢哪个表弟?
“表哥!”
人未至声先到。
谢逍推开车窗,晏惟初自府中出来,蹦蹦跳跳到他车边。
少年笑声清越、灿若骄阳。
谢逍的目光微凝:“脚好了吗?就这么蹦跶?”
“好了。”
晏惟初绕去前头上车,他这脚养了十余日,全都好了。
这段时日谢逍隔三差五地便会来伯府看他,他数日前就已搬回西苑,依旧每日清早过来,待谢逍离开后再回去。
如此这般,好不快活。
昨日晏惟初说起自己脚伤好了,有些日子没出府闷得慌,谢逍勉为其难答应带他出门逛逛,今日一早便来了府上接他。
晏惟初坐进车中,凑近端坐不动的谢逍,盈盈笑问:“表哥,我们去哪啊?”
他贴得太近了,全无自觉,谢逍稍一偏头便对上他眼波流转。
自那日自己说出那句不好男色,这小郎君便总在不经意间做出这样的暧昧撩拨之举。
看似无心,实则有意。
谢逍不动声色:“去集市随便逛逛。”
他不再多说,下令出发。
车行了半路,忽然停下。
外头随从来禀报,前头淮安侯府似乎出了什么事,在府门外就闹开了,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把路堵了。
晏惟初闻言起了兴致,吩咐人:“去打听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下头人很快来回话,告诉他们是淮安侯崔炳文跟他二儿子崔绍又闹了起来。
崔炳文将崔绍赶出府,东西都扔了出来,喊着要断亲、要去皇帝面前告儿子忤逆不孝,不惜让全京城的人看笑话。
晏惟初纳闷道:“淮安侯二儿子不是陛下的锦衣卫指挥使吗?他如今可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淮安侯竟然要跟他断亲?”
顺喜也去看了趟热闹回来,把事情来龙去脉打听清楚,笑嘻嘻地说:“是倒是,可这淮安侯就是不喜他这个儿子,他们闹着要断亲也不是第一回了。
“说是这淮安侯一贯宠妾灭妻,崔指挥使因他母亲当年被淮安侯逼死,从此便恨上了他这个爹。还有说当年的事崔指挥使他祖母也有份,他兄长淮安侯世子坐视不理,崔指挥使因此跟这一家子人都结了仇。
“最近这淮安侯又纳了一门美妾,这小妾仗着得宠言语间对崔指挥使早逝的母亲颇为不敬,被崔指挥使听到了,便不客气地将人打了一顿,这才又闹了起来。”
谢逍掀开帘子朝前望去,隐约可见傲立于人群之中的崔绍,与那位淮安侯对峙时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他垂眼沉思了片刻,放下帘子,吩咐:“绕路吧。”
车穿过旁边街巷,绕行离开。
晏惟初歪过头问他:“表哥在想什么?”
谢逍淡道:“你上回不是问我,陛下如果要选一家高门勋贵开刀,会选哪家,答案出来了,淮安侯府。”
晏惟初眼睛眨着:“是吗?为何这么说?”
谢逍看他一眼,道:“淮安侯府和摄政王府有姻亲关系,锦衣卫和东厂最近似乎在查摄政王府的旧账,只要随便安点什么罪名就能将淮安侯府也拖下水。
“崔绍是陛下的人,断了亲正好可以对这一家子人动手报仇,大概是陛下默许的,或许这就是当日西苑逼宫崔绍会投向陛下的原因。”
晏惟初好奇问:“陛下这么做,不担心其他家怕物伤其类生出异动吗?”
“施家军就快进京了,”谢逍平静解释,“这支兵马常年在西南一带攘外和剿匪,战力彪悍,当年六王之乱,施老将军领施家军一力挡住了反王南下窜逃的步伐,是铁杆保皇党。
“陛下这次以入京班操为名将施家军调回京,到时候是京营操练他们,还是他们威慑京营?陛下必会借机拿回京营的控制权,只要掌控了京营,动一个淮安侯府而已,有何不可?”
晏惟初想了想说:“太复杂了,没意思。”
谢逍轻“嗯”:“是没什么意思。”
晏惟初看着他:“那表哥,中午我请你喝酒好不好?”
谢逍:“你又想喝酒?”
晏惟初抱怨:“在府里父亲不让我喝,只能到外头过过瘾了,你陪我一起嘛。”
谢逍无奈:“好好说话,别总是撒娇。”
晏惟初不承认:“我哪有啊?”
下车后他们在西大街的集市闲逛了半日,晌午时分,晏惟初请谢逍去街角的松临楼吃酒。
在酒楼二楼雅间视野最好的位置凭栏而坐,晏惟初拎着酒壶给谢逍和自己各自斟酒,忽然说:“我第一回见到表哥,就是在这里。”
谢逍正漫不经意地看外头街景,闻言目光转过来:“这里?”
“那日应该是表哥初回京,”晏惟初坦然道,“我一个人在这里喝酒,恰巧看到了,表哥你的车队经过楼下,拉车的马受惊,你以一人之力数息间便控制住两匹失控发疯的烈马,那般利落潇洒,叫人过目难忘。”
谢逍看着他,目色微动,似乎这才忆起来,那日自己在匆忙中抬头瞥见的一幕——凭栏而坐的少年郎,身侧是盛开的玉兰花枝,天光衬于颊边,澹艳灼灼。
“那也是你?”他问,嗓音里的情绪难以明辨。
晏惟初笑着颔首:“是啊。”
谢逍一顿,蓦地又问:“我们之前一共见过几次?”
晏惟初似乎有些奇怪,神情无辜:“表哥为何要这么问?”
第一次是在这里,第二次是不夜坊的戏楼,还是……浮梦筑?
谢逍话到嘴边,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动静,吸引了晏惟初的注意力。
“哇,好多人。”
大批东厂番子忽然出现在这西大街上,挨间铺子进去“问候”,如入无人地,街上有正在巡逻的五城兵马司的人,见了他们也得避让赔笑脸。
这些人来得快走得也快,不消片刻便已连吃带拿趾高气昂而去。
周遭这才有抱怨声隐约传来。
“这些人是越来越嚣张了,隔三差五就来打一次秋风,把我等当什么了?”
“那也没办法,万玄矩官复原职了,陛下袒护他,连前首辅张公都因这事致仕了没落到好,他们能不嚣张吗?”
“算了算了,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晏惟初捏着酒杯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忽然问谢逍:“表哥,你见过陛下的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真的是外头传说的那样识人不明被奸宦蛊惑?”
谢逍有点没好气:“吃你的东西,少议论不该你议论的事。”
“这里又没外人,”晏惟初不以为意,“我好奇不行?”
谢逍道:“不行。”
晏惟初不依不饶:“表哥——”
谢逍皱了下眉,终于说:“我之前说过的,忠君者未必忠天下,这种人皇帝可以用,而且很好用,陛下此举谈不上识人不明。”
他提起皇帝时语气总是很平淡,不似其他人那样或敬畏或不屑。
“表哥,”晏惟初笑嘻嘻地又问他,“你很了解陛下吗?他的想法总能轻易猜到?我听说因为济州灾情国库空虚,陛下要把建了一半的碧怡园拆卖,你会买吗?一毛不拔的话会被陛下记恨吧?”
谢逍吃着下酒菜,随意说道:“既是为了赈灾,量力而行便是,至于别的,君心难测,没有谁敢言之凿凿自己能算准帝王心思,不过——”
晏惟初问:“不过什么?”
谢逍抬了眼,出人意料地说:“不过有一点陛下跟你很像。”
晏惟初纳罕问:“哪点?”
谢逍的目光逡巡在他顾盼神飞的一双眼睛上,轻声道:“他和你一样喊我表哥。”
晏惟初一愣,顿时乐了:“真的啊?那我和陛下,表哥你更喜欢哪个表弟呢?”
谢逍微微扬眉:“和陛下也要比?”
“不能比吗?”晏惟初坚持要他说,“都是表弟,我与陛下在表哥心里孰轻孰重?表哥,你可要想清楚了,好生回答啊。”
谢逍眯起眼,心知这小郎君又开始蹬鼻子上脸,短暂静默后一哂,似笑非笑答:“你猜。”
“……”
晏惟初心说他才不要猜,根本是自取其辱。
他是安定伯世子还能三五不时跟表哥一起喝个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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