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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谢逍终于觑了他一眼:“嗯,专吃小骗子。”
晏惟初:“……”
这天聊不下去了。
辰时末,他们抵达镇国公府,谢逍的几个叔叔堂叔和一众堂弟在府门口等候迎接。
昨日侯府婚宴,一开始去的人只有一个谢迤,国公府上连盏灯笼都未挂,后头皇帝派人来申斥了一顿老国公夫人,家里几个叔叔才赶紧赶忙地去了侯府那头。
今日这国公府上红灯高悬,终于有了点喜庆的样子,说到底还是欠得慌,不被骂一顿就不舒服。
谢逍这几个叔叔都是庶出,得看老夫人的脸色过活,也怨不得如此。
有本事的叔叔堂叔都在边关,没本事的才留在京中混吃等死,所以这些人,晏惟初是一个都看不上。
但这些人也都是人精,知晓了皇帝对这桩婚事的看重,今日一个个笑容满面,对着晏惟初分外热情客气,一见面便好一顿恭维夸赞,生怕又被皇帝不知道哪里的眼睛盯上,回头再跑来骂他们不知礼数辜负圣恩。
小皇帝才是真的会吃人!
谢逍道:“先进去吧。”
那几个叔叔这才让开,迎他们进门。
谢迤走在谢逍身边,小声告诉他老夫人昨日被皇帝不留情面训斥后,当夜就病倒了,一会儿怕是不能出来见他们。
谢逍淡淡问了句:“严重吗?大夫怎么说?”
谢迤道:“祖母是心病,陛下昨日才派人来,我们也不敢去请太医,府医就只开了些安神的药,说还是得她老人家自己想开。”
老太太能想开才怪。
她最宝贝的孙子因谢逍获罪被皇帝流放,前两日传来消息死在了路上,家里只敢私下派人去收尸连丧事都得偷着办,这边谢逍成亲娶了个男妻,皇帝还派人来申斥她态度不端正,将她老脸按在地上踩。
她好几十岁的人了,被个娃娃皇帝这样骂,日后在京中哪还有脸见人,谁家的夫人太太见了她不得绕着走?要不是自戕更会惹怒皇帝牵连家族,只怕她昨夜就要上吊了。
一旁晏惟初听了,唯一的想法只有病了好,病了他就不用给磕头敬茶了,那老夫人受得起他这个吗?
所以他昨日故意派人来,本就存着把人骂病的心思,这可太好了。
进到正堂里,老夫人果然不在,但也不敢跟昨日一样当他们不存在,派了身边最得脸的嬷嬷将给晏惟初的见面礼送来。
晏惟初是男子,老夫人给他的便不是珠宝首饰,是一本珍藏的前朝名家字帖,和一套珍品文房四宝,半点不敢怠慢晏惟初这个“新媳”。
“老夫人身子不适,起不来,说让你们随意些,吃好玩好,不用记挂她。”这老嬷嬷在晏惟初面前也分外谦卑有礼,主动解释老夫人不出现的原因。
晏惟初收下东西,难得给面子:“麻烦与祖母回话,祖母有心了,愿她老人家身体能早日康健。”
老嬷嬷恭敬应下,这才退了下去。
晏惟初也拿出带来的礼,分给谢逍的那些弟弟妹妹们,小孩们欢天喜地,年幼的小姑娘一派天真问晏惟初:“我们是叫你嫂嫂吗?”
晏惟初笑眯眯道:“叫淳哥哥。”
一旁的谢逍没做声,默认了他这个称呼,小孩们便接二连三“淳哥哥”、“淳哥”的叫了起来。
晏惟初心情很好,还是小娃娃们可爱。
这谢府上下,老的偏心,年长的市侩,年轻的诸如谢迤这种,心思太多或许还包藏祸心,只有小孩们天真无邪、惹人怜爱。
将孩子们打发走,正堂里除了他们便只剩下几个叔叔和谢迤,也就喝着茶闲聊起来。
却也无甚好聊的,这些个叔叔都是酒囊饭袋,挂几个武衔虚职混日子,平日只有吃喝玩乐最本事,谢逍与他们就聊不到一块,遑论晏惟初。
不尴不尬地寒暄了几句,众人索性上桌,边吃边聊话题指不定还多一些。
几杯酒下肚,脑子一热,果然话匣子就打开了。
最年长的三叔亲热拍着谢逍肩膀,说:“皇帝果然还是看重我们谢家的,这不就把京营总兵的位置双手送上来了,看看外头那些个,哪比得上我们谢家一根手指头。”
晏惟初在心里翻白眼,他看重的明明只有表哥一个,有你们这些人什么事,真会往自个脸上贴金。
谢逍不咸不淡地道:“隆恩浩荡,不可这般骄傲自满。”
谢三叔大手一挥,全不以为然:“这里也没外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你比你爹还本事些,要不是年纪小当初乌陇总兵的位置就是你的,我们这些人都看在眼里,皇帝又岂会不知道。你小子是真能耐,以退为进,娶了男妻给皇帝做做样子,这就把京营兵权讨到手了,这招高啊。”
“就是,”另一叔叔也说,“没看昨日张家那几个人的脸色,嚯,真是精彩,他们家还做着梦太后倒台了皇帝会重用他们,想得可真美。”
桌上众人纷纷附和。
谢逍无奈:“你们少说几句吧,小心隔墙有耳。”
“这是在家里,慌什么,”谢三叔大咧咧地道,仿佛这就忘了昨日老夫人才被皇帝派人申斥一顿的事,倒了口酒进嘴里,又指着一直没说话的谢迤冲谢逍道,“我们几个是不指望了,但二郎这小子也有些能耐,就是比不上你这个做大哥的,你发达了也别忘了你这二弟。皇帝砍了一大批人的脑袋,五军都督府里现在空缺多,他那六品都事都做了两年了,你回头跟皇帝说说,也给他往上提一提。”
谢迤道:“三叔你别胡言乱语了,这事哪里是大哥能说的。”
“怎么不能说,不就是你大哥一句话的事,我看皇帝一准卖他这个面子。”谢三叔嘟嘟囔囔地说,“你等着升官就是。”
谢逍慢悠悠地喝酒,没有表态。
谢迤不着痕迹地看了看他,很快岔开话题说起别的。
晏惟初听着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些冒犯自己这个皇帝的话,倒也懒得计较,不过他也看出来了,谢逍的这些叔叔一个个都憋着坏。
大抵是平日里在国公府日子不好过,老夫人这个嫡母不慈,这些人心里记恨,所以张嘴一会儿挑拨谢逍和他父亲,一会儿挑拨谢逍和谢迤。
谢迤这厮很明显意动了,谢逍却不接话,谁知道他心里会作何想法。
酒过三巡,有堂叔煞风景地提起一命呜呼了的谢适,装模作样地唏嘘:“那小子也是自找的,坏主意敢打到陛下的万寿大宴上,最后把自己命都搭了进去,好在陛下明辨是非没牵连我等。”
谢三叔轻蔑说:“那小子哪有那个脑子,那会儿又刚被家法伺候完,躺床上都不得动弹,都是他身边那个搅事精王平那老小子出的馊主意。说起来,那老小子以前是伺候二郎你的吧?他在你身边的时候倒不敢这般无法无天。”
他说的是之前谢适院子里的一个管事,这人晏惟初知道,赵安福查这事时曾跟他提过谢适交代了就是这人策划的事情,但这人在听闻那宫中女官出事后就畏罪投井了。
晏惟初看向谢迤,谢迤虽然尽量掩饰了,脸上依旧有不自然之色闪过,讪道:“我也没想到他跟了三弟后会变了心性,竟敢撺掇三弟做出那等荒唐事。今日大喜的日子,就别提三弟的事了吧,被祖母听到又要伤心。”
这一刻晏惟初几乎确定了,当日大宴上的事情,这个谢老二也有份,谢老三那傻子完全是被这谢老二利用了。
谢逍的面色如常,老神在在地继续喝酒,仿佛毫无所觉。
晌午之后,他二人打道回府。
谢逍不再似先前在国公府时那般体贴周到,上车后又不理人了,晏惟初憋着口气,问他:“表哥,当日在陛下大宴上给你下药的事,看起来不只你三弟有份,你那二弟也许才是主谋,你打算坐视不理吗?”
谢逍却问他:“你怎知道这事?陛下告诉你的?”
晏惟初:“……”
谢逍既已认定他是他自己的人,他索性也认了:“你就说你要不要算这笔账吧?”
“没有证据,”谢逍淡漠道,“还能怎样?”
晏惟初不忿:“那你三叔说的,让你去帮他向陛下讨官职呢?你真要去?”
谢逍反问:“我答应了吗?”
行吧,他表哥虽不是睚眦必报,总算还知道记仇,他也就放心了。
这笔账他来算好了。
回府以后谢逍又钻进了书房,晚膳也没出来用。
入夜,晏惟初再次独守空房。
顺喜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奴婢伺候爷您梳洗歇下吧?”
晏惟初没理人,手里捏着个瓷罐轻轻摩挲,这东西是万玄矩给他弄来的……房事用的药膏。
他都准备牺牲到这个份上了,某人却不领情,他这个皇帝不要面子的吗?
“什么时辰了?”晏惟初终于开口问。
顺喜低头回:“快戌时末了。”
晏惟初又问:“书房灯熄了吗?”
顺喜道:“还没。”
沉默一阵,晏惟初起身出门,也去了东厢的书房。
这后院的书房是不接待外客的,谢逍平日也时常在这里小憩,他若是打算一直住这里,晏惟初还真一点办法没有。
“你们都下去。”推门进去前,他将下人一齐挥退。
书案后,谢逍靠坐在的椅子里就着灯看书,听见开门声和进来的脚步声也未抬头。
晏惟初反手将屋门带上,走上前:“表哥……你为何不理我了?”
谢逍终于抬眼,晏惟初面露哀戚,灯色映着他略红的眼睛,像受了莫大委屈。
谢逍有些无言。
他总是这样,端着一张清白无辜的脸,将自己骗得团团转。
晏惟初走近:“表哥……”
僵了片刻,谢逍忽然伸手,扣住晏惟初手腕用力一扯,将人按坐在了书案上。他顺势起身,倾身靠过去,两手圈在晏惟初身体两侧微弯下腰凑近平视他的眼睛。
极具压迫性的姿势,谢逍目光深黯,声音也冷:“你在埋怨我?”
晏惟初没有挣扎:“表哥,你在生气什么?”
“我不该生气?”谢逍质问他,“你是不是陛下的人?是不是陛下将你派来我身边的?陛下任命我为京营总兵,又让你父亲出任中军都督府都督,让我们互相制衡是吗?他这般信任你父亲?信我跟他不会互相勾结?”
晏惟初的目光闪烁:“你为何会这么想?”
“你觉得为什么?”谢逍嗤笑,“我刚封侯,陛下便赐了四个美人给我,人现在还在我府上的绣房里,他看我不碰她们后来召见我时还想给我塞男郎,也被我拒绝了,所以他换个法子,安排人来接近我?他确实厉害,我还是着了道,被你骗了。”
“……”晏惟初无话可说,表哥太聪明了,几乎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全部,除了他就是皇帝本人。
但这也不怪表哥不会往那方面想,毕竟他以皇帝之身下嫁男子才真正是惊世骇俗,正常人都想不到。
晏惟初便问:“我骗了你吗?”
“你没有?”谢逍恶狠狠地问,“当初在瞻云苑发生的事情,是不是你故意为之?为了结交我安排的一出戏?郑家那位是陛下亲表兄,你跟他是不是也早就认识?你所谓的仰慕里究竟有几分真心?”
说到最后谢逍的声音甚至有些咬牙切齿,晏惟初忽然明白了:“表哥,你是觉得我说仰慕你是骗你的吗?没有,这句绝对是真心的,要不我何必做到这个份上?陛下是想拉拢你,不惜用美人计,我有私心,才会主动请缨。”
谢逍注视他这双隐隐泛着水光的眼睛,试图看清楚里头的情谊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晏惟初接着说:“现在这样不好吗?你一直担心陛下想收拾你,收拾镇国公府,陛下也不是非要那样,只要你肯帮他,他连京营都愿意给你,为何你不肯信陛下呢?”
谢逍沉声问:“你与陛下,究竟是何关系?”
那句“我就是他”凝在了晏惟初舌尖。
他说不出口,知道他是皇帝的人,谢逍就已这般生气了,若是知道他就是皇帝本人,表哥可能真的再不理他了。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他只能将自己先前想好的说辞拿出来:“……将我过继给父亲是陛下的意思,我亲生母亲与郑太后是亲姊妹,郑世泽是我亲表哥,陛下,也是我亲表哥。”
“……”谢逍黑了脸。
郑世泽是亲表哥,陛下也是亲表哥,那他呢?他算什么?
你究竟有几个好表哥?
作者有话说:
郑世泽:家人们谁懂啊!
第34章 洞房,现在补回来
察觉到谢逍似乎更生气了,晏惟初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哪句话:“表哥——”
“不许撒娇,”谢逍呵斥他,“我跟你的账还没算完。”
晏惟初无奈:“……那你算吧。”
谢逍问:“浮梦筑那夜,是你算计好的?”
晏惟初喊冤:“怎可能,我哪里知道会有人给你下药,那次真是恰巧碰上了我才去帮你的。”
“瞻云苑呢?”谢逍继续问,“你既是陛下的表弟,那日攒局的人还是你另一个表哥,你又怎会轻易被人欺负?是在做戏给我看?”
晏惟初:“……”
他该承认吗?
瞻云苑那次还勉强,要是谢逍知道谢老三劫持他那回也是他故意为之,会不会现在就把他撵出去?
还是不要赌了吧……
“我一般不叫他们表哥,只有你才是我表哥。”晏惟初故意打岔,尽捡好听的说。
谢逍却不吃这一套:“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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