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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世子!
刘诸瞪大眼睛,糟糕,他好像发现了陛下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刘诸走后,崔绍和万玄矩又进来,各自禀报手头在做的事情。
人砍了是一了百了,但抄家清账远没那么简单,光是那些皇庄皇店收回再将账目理顺就需要不少时间。
更者,被抄的那几家不是宗王便是高门勋贵,资产田地庄园一个比一个多,一众办差的厂卫单单数钱就已数到手软。
晏惟初也确实收获颇丰,光是金银财帛折算下来就高达四千八百万两白银,快抵上国库两年税入了,更别提这些蛀虫在直隶一带圈下的十数万顷良田,其中有四成多都是民田,当真死不足惜。
这些还不是京中高门里最顶尖的那一批,真正的百年世家如镇国公府、宁国公府又是什么光景,可想而知。
晏惟初暂时将这事搁置到一边,问起万玄矩:“你之前给朕的那个册子里,是不是有个出身清江府的工部郎中,家里祖祖辈辈都在清江府的船厂里做工,他似乎对海船建造之术颇有心得?”
万玄矩没想到皇帝还注意到了这种细节,很快想明白,讨好说:“倒是没错,他本事不错,就是文章写的不好,屡试不第,奴婢爱惜人才,才给了他个机会……”
把卖官鬻爵说得这般清新脱俗,也只有脸皮厚如这位万公公了。
晏惟初懒得跟他计较,淡淡“嗯”了声,当场下旨,将这人提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平津地方兼管船政。
平津是摄政王之前的封地,烂到根子上了,都指挥使、布政使和按察使这次被晏惟初一起撸了,索性派个好拿捏的人过去任巡抚,重点是能接手平津的造船厂。
平津船厂是北方最大的造船厂,可惜自他曾祖成宗皇帝施行全面海禁后这船厂便已没落,后才落到了摄政王手里。
他这位摄政王叔私下偷造大型商船带头出海走私,赚得可谓是盆满钵满。
他抄回的那些银子,有近四成都是他摄政王叔贡献的,呵……
这钱该轮到他亲自来赚了。
晏惟初还在想着另一件事,一个有本事的能人,只因为文章写得不好屡屡落第,最后被逼得只能向太监行贿来换取官职,当真滑稽。
他这个皇帝不是无人可用,是真正能走到他跟前的人太少了。
半个时辰后,谢逍正闭目养神,有人来传口谕,说陛下要召见他。
“陛下还宣了安定伯,侯爷您是先进去还是等安定伯一块?”
谢逍虽有些担心晏惟初,但陛下既然传召他和安定伯一同面圣,他现在进去也不合适,更见不到晏惟初,索性说等安定伯来了一起。
边慎来得也快,见到谢逍后问他:“你一早就陪淳儿来了这里?一直在这等他?”
谢逍解释:“他进去许久了,不知陛下叫他来做什么。”
边慎安慰他:“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些,淳儿跟陛下的关系摆在那里呢,陛下不会为难他的。”
谢逍的神色有些淡,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他们一起往里走,边慎换了个话题低声说:“陛下叫我们来,许是交代京营之事,这几日陛下点了一大批中下层武勋填补五军都督府和京营京卫的空缺,先前的事情算是过去了。”
在边慎看来,这小皇帝的手段确实了得,先杀一批勋贵威慑群臣,接着出人意料地命定北侯接手京营,立刻便让之前浮动的人心安定下来,还以此分化了京中高门,再提拔中下层武将培植自己的势力,如此非但没有生出乱子,更是各方面都让陛下得偿所愿了。
“我与父亲日后尽心为陛下办差便是。”谢逍坦然道。
他其实没太大想法,被推着走到这一步,也的确只能叩谢圣恩,唯愿皇帝不要反复无常,真正愿意放心用他。
边慎心道你这圣恩可不只你以为的那点,他都迫不及待想看这出热闹最后怎么收场了……
他二人被人引领进门,照旧停步在内外殿之隔的那道珠帘前。
谢逍对此习以为常,陛下心思难测,搬来这瑶台日日不上朝,除了阁臣和六部天官,旁的人难得能被传召,他故弄玄虚不愿见外臣,实在不稀奇。
“不必多礼。”皇帝压下的声音自内传来,免了他们的礼。
边慎眉梢一动,他算是明白了为何谢逍来了西苑几次却不识皇帝真面目,既见不到人,就连这声音都与小皇帝本来的音色相去甚远。
这谁能想到啊!
晏惟初没说废话,让人递了一本账册出来。
这是施老将军这段时日暂管京营后进行兵额彻查,查出的京营吃空饷的账目情况,京中各高门府邸都有参与,远不止先前被砍的那批。
施家军是南边来的,跟京里这些勋贵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更不怕得罪人,只要有份参与的这上头名字是一个没漏。
谢逍那几个叔叔堂叔赫然在列,他们挂的是虚职,活是不干的,能捞钱的事是必定要伸手的。
谢逍很痛快地躬身请罪。
晏惟初平静示意他:“表哥起身吧,这事跟你没关系,朕不会是非不分地牵连你。”
谢逍心知皇帝是想以此敲打他,分外识趣地又谢恩站直起身:“臣回去会与叔叔他们说清楚,他们做错了事,任凭陛下处置。”
一旁的边慎看得牙酸,小皇帝够狠的,上来就先给自己夫君一个下马威。
也就谢逍心理素质绝佳,换个人不定已然慌了神。
晏惟初道:“这次便算了,朕知道吃空饷的情形在军中很普遍,也不愿再追究,但不想看到日后再有人敢对京营伸手。
“你二人如今接手京营,朕会拨一批军饷给你们,由你们去招募兵丁,先将二十万人的定额补齐,整饬兵备、操练新兵,淘汰掉军中现存的那些老弱残兵,朕需要的是一支战力等同开国时期的京营强兵,你二人能否做到?”
“臣领旨。”谢逍与边慎异口同声,皇帝既提出了要求,他们就必须做到,自然是不行也得行。
晏惟初满意了,语气不再那般严肃:“正事说罢,朕还忘了恭喜你二人如今结了姻亲,日后自当勠力同心为朕办差。”
他说着笑了声,问谢逍:“定北侯与朕那表弟,相处得还好吗?”
谢逍从刚才进来起便没见到晏惟初,心里难免有些担忧,面上不动声色道:“劳陛下挂念,我与阿狸相处十分和睦。”
“那朕就放心了,”晏惟初慢悠悠地说,“不过他为人单纯,没什么心眼,表哥日后不要欺负了他才是。”
谢逍拱手,竟也僭越道:“阿狸单纯没有坏心眼,还望陛下怜惜他,不要为难于他。”
“……”边慎踌躇着,他是不是应该找个借口先走?
晏惟初听出表哥话语里对自己的怨气,这都敢当着面挑衅了。
他有些不痛快:“朕几时为难过世子?定北侯是在责怪朕吗?”
“臣不敢。”谢逍沉声说。
僵持片刻,皇帝开口:“世子,你自己来说说吧,朕何时为难过你?”
谢逍一怔,似没想到晏惟初竟就在皇帝内殿里。
晏惟初惯常清朗的声音传出:“陛下,表哥他胡说的,他就是关心则乱,您别往心里去。”
边慎闭眼,他果然还是应该走,小皇帝太能捉弄人了,这谁招架得住啊!
晏惟初却觉自己冤得很,谢逍对他有意见,御前就敢顶撞他,虽说是白费心思,他还是不死心地想抢救一下自己的形象。
谢逍终于低头请罪:“臣说错话了,还请陛下恕罪。”
“也罢,”晏惟初表现出自己这个皇帝的宽容大量,“世子都说了你是关心则乱,朕又怎会责怪于你,表哥不必如此。朕这个皇帝不是坏人,不但不会为难世子,还会护着他周全,表哥放心便是。”
谢逍与他谢恩,无论皇帝说的是不是真的,都但愿如此。
晏惟初望着珠帘外那道隐约的身影,心中叹气。
他拿什么跟世子比啊,表哥都能为了世子御前无状了……这福分给他,他真想要。
算了算了,来日方长,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37章 表哥,哭包
谢逍与边慎退下,没有立刻走,在瑶台外等了片刻,晏惟初出来。
瞧见他们,晏惟初快步上前来,揽住了谢逍一侧胳膊,笑着侧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表哥是不是等很久了?”
边慎移开目光,是真没眼看。
在里头吓唬定北侯的人是您,在这里亲亲热热旁若无人的也是您……
陛下您还真是性情中人。
晏惟初笑嘻嘻地没个正形,谢逍无奈提醒他:“父亲还在,这里是瑶台,注意一点,别这般放肆。”
“干嘛啊?真被陛下刚才的话吓到了?”晏惟初不以为然,“你说那种犯上之言陛下都不跟你计较,还说让我哄哄你呢。”
谢逍看着他笑意明亮的眼睛:“所以你就听话来哄我了?”
晏惟初拖长声音:“表哥——”
谢逍不想理他。
边慎轻咳一声:“走吧,别一直杵这里了。”
上车之前他们跟边慎分别,晏惟初笑道:“过几日我再回府去看父亲和爹爹。”
边慎面上笑着欢迎,心里唯一的念头只有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您还是别回来了。
晏惟初才不管他怎么想,挥了挥手,之后黏着谢逍一起上了侯府的车。
车驶离瑶台,晏惟初再次问起谢逍:“你真一直在这外头等我?”
“嗯,”谢逍淡声应,“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只能等着。”
晏惟初闻言有些心疼:“下次别做这种事情了,都说了陛下不会吃了我。”
谢逍偏头看他一眼:“陛下把你叫去里头半日,说了什么?他还让你进去内殿?”
晏惟初听着这话有些酸,没有戳破,笑道:“他请我吃点心,这瑶台的菜色点心是真不错,陛下看我喜欢赏了两名御厨给我,下午会送来侯府。”
谢逍沉默了一下:“侯府的饭菜吃不惯?”
“倒也不是,”晏惟初坐去他身边,撞了撞他胳膊,“表哥你别这么小气嘛,陛下一番好意,我不就只能谢恩了。”
其实这两御厨是郑世泽先前从江南给他寻来的,他幼时喜欢吃郑娘娘亲手做的江南菜,这么多年还记着那个味道,想让表哥也尝一尝。
“还有呢?”谢逍接着问,“陛下还跟你说了什么?”
晏惟初进去这么长时间,期间还有其他人进进出出,皇帝总不能只是留晏惟初拉家常了。
晏惟初笑着眨眨眼:“陛下说你上奏给我请封国公世子夫人和侯夫人,他准了。”
谢逍闻言面色松快了不少,这样也好,皇帝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表哥你明日开始是不是就得去京营当差了?”晏惟初问他。
谢逍点头:“嗯,你在家里有空多念念书。”
晏惟初却道:“念不了,陛下也给我派了个差事,他任命我为麒麟卫指挥使,也从明日开始要来西苑当值。”
谢逍的声音一顿:“……麒麟卫?”
晏惟初解释:“陛下新增设的一支亲军卫,初设一万人,日后还会增额,只招收宗室子弟。陛下说了,既然能有施家军,有谢家军,为何就不能有晏家军呢?这些宗室子弟与其让他们终日无所事事混日子,倒不如拉出来溜一溜长点真本事,先把员额定下来,就让他们在西苑操练着。”
谢逍能看懂皇帝的意思,但不明白的是:“陛下让你做指挥使?”
“有何不可?”晏惟初瞅见他眼中疑云,气鼓了脸,“表哥看不起我吗?我都说了我也想做将军。”
谢逍想想既然是陛下的亲军卫,交给某位藩王统领的确不合适,皇帝选了自己表弟倒也能理解。他只是担心晏惟初没经验会被人欺负,宗室子弟那是好相与的吗?
晏惟初若是知道了他这表哥在想什么,一准要发笑,谁欺负谁啊,朕就是要拎着鞭子抽那些不成器的宗室,好让他们真正老实听话。
当然,这也是他之后能每日回来西苑处理政事的借口,要不这戏可真唱不下去了。
既然圣旨已下,谢逍也无甚可说的,只能压下心中担忧,叮嘱晏惟初日后为陛下办差要多仔细些。
晏惟初不耐烦听这些,问他:“我们现在回去吗?”
谢逍道:“去忠义侯府。”
晏惟初后知后觉想起来,忠义侯府是谢逍的母家,这几十年来一直戍守肃州。
朝廷每岁岁末会召边镇守将轮流进京述职,今年轮到了忠义侯江道衍。
边将进京不是小事,晏惟初一直让锦衣卫盯着,刚在瑶台崔绍还特地提了一嘴忠义侯昨日傍晚就到京中了,他原本打算过两日亲自召见人来着……
“路遇风雪,舅舅他们来迟了几日,”谢逍说道,“没赶上参加我们的婚宴,我带你去见见他。”
晏惟初也不能说不见,罢了,总归他现在召见官员大多数时候都不露脸,无所谓。
“我跟舅舅也有许多年没见了,”谢逍冷不丁地道,“正好问问他,当年外祖的青霜剑到底给了谁,为何最后会落到郑家人手里。”
晏惟初:“……”你这明知故问有意思吗?
谢逍不动如山,晏惟初尴尬笑了一下,老实交代了:“好吧好吧,是给了我父亲。”
果然。
谢逍之前就觉得古怪,郑家跟他外祖压根扯不上干系,手里怎会有他外祖的宝剑?
知晓晏惟初的身份便明了了,最有可能的只能是那剑给了从前在他外祖麾下的安定伯,瞻云苑那次从头至尾就是晏惟初给他设计安排的圈套,只等着他往里头钻。
谢逍的目光钉在晏惟初脸上:“你究竟还骗了我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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