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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信佛,一时间整个大宁便兴盛起礼佛的风气。
江今棠跟随书院同窗去了寺院快七日,七日不见,晏含英觉得他还是老样子,又觉得他似乎变了一些。
尤其是站在自己面前时总觉得压迫和不安。
晏含英心中隐约有些不适应,他仰着头与江今棠对视了片刻,这样的姿势忽然让他有些不太爽快,倒显得江今棠高高在上似的,威压笼罩下来,让晏含英有点心慌意乱。
但江今棠却很快收敛了视线,微微垂着头,瞧着恭敬到了极点,说:“我先回屋梳洗,晚膳师父想吃什么?我去让膳房做。”
晏含英又觉是自己多想,兴许是寺中饮食清淡,又赶路太过疲乏,清瘦了些。
他摆摆手,道:“晚膳不必替我准备了,与首辅大人有事相谈,还不知何时能回来。”
江今棠应了一声,见晏含英起身要唤侍女,忽然又抓住了他的手腕,“师父还未髻发,今棠替您梳理。”
晏含英没拒绝,他坐在椅子里,青年站在他身后攥着他的头发,晏含英心说养个孩子也不错,尤其是像江今棠这样的,听话懂事,自己还不到退休的年纪,便能倚仗对方照顾。
若是将来江今棠科考榜上有名,谋得个一官半职,自己也能放心将手中权利交出独享清闲。
他出神做着白日梦,忽然感到后颈一阵酥麻,忍不住偏了偏脸。
下一瞬,江今棠抬手扶住了他的脑袋。
呼吸落在晏含英头顶,带来一阵阵痒意,江今棠再一次将指腹轻轻扫过他的后颈,将落在后颈上的碎发撩起,状似无意道:“师父别乱动,小心发髻散乱了。”
晏含英耳朵蓦地便有点烫,并不适应地碰了碰耳垂,没再主动言语了。
*
雪又下了整日。
晏含英与这首辅关系仅是一般,如今朝堂上大半官员都是晏含英亲自提拔,那些自科举层层选拔而来的官员看不上晏含英,也不喜他掌控朝政,偏偏又迫于其淫威而有苦难言。
这首辅胥应春便是其一。
他倒真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忠臣良将,刚入官时甚至当着晏含英的面破口大骂,晏含英没对他生气,也并未降罪,只是借故杀了他身边几个侍从或小官,杀一个两个,胥应春还扬言晏含英此生必定不得好死。
杀到第五个,胥应春便妥协了,知晓晏含英手中权利大,不得不收敛住。
今日宴请,也为的是赔礼道歉,表个忠心,恳请晏含英别再对着身边的人动手。
胥应春是主,晏含英是客,宴厅间却是晏含英高坐主位,含笑听着胥应春道歉。
晏含英修长手指搭在酒盏边缘,撑着下巴轻轻从杯口摩挲而过。
胥应春语气有些僵硬,“掌印大人有大量,是我不知礼数,为官半载,时常冲撞大人,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可降罪于我,放过身边无辜之人。”
“哦,”晏含英反问道,“死的那些,哪个是无辜之人?”
胥应春一时间话堵在喉咙里,不知该如何言说,后背僵直,知晓晏含英在为难自己。
半晌,他小心翼翼道:“听闻掌印大人放捉了我身边侍卫关押在牢狱之中,仅是侍卫,行事皆听主子嘱咐——”
“首辅大人是说,那人意图下毒谋害我,皆是首辅大人的意思?”
屋中安静了片刻,胥应春满头冷汗,“噗通”跪在晏含英身前,“掌印大人说笑,我不敢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
“嗯,”晏含英撑着下巴,瞧着兴趣寥寥,没什么想继续交谈的欲望,“既如此,那人以下犯上便是自己的主意,算不上什么无辜之人,首辅大人下回择选侍从,还是挑一个省心的为好,省得不知何时便连累大人也丢了命。”
桌上饭菜丰盛,酒盏齐备,但晏含英却滴水未沾,起了身道:“大人快请起吧,我无非是一届阉党,如何担得起大人这一跪,倒是折煞了我。”
他施然撩袖,俯身下去,葱白五指抓住了胥应春的手臂,用力将他拽了起来。
胥应春不敢对视,身体僵直如木板,不知晏含英又要如何折磨自己。
但晏含英没有要再折辱他的兴趣,只说着这顿饭没什么意思,转身走了。
胥应春在原地站了片刻,后脊还是一阵泛凉,直到侍女从屋外匆匆入内,搀扶着他坐下。
胥应春这才像是回了魂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道:“阉党当权,作威作福,简直是大宁之不幸……”
“哎——”
窗外飞雪不息,鸟儿破空飞入夜色深处,似是惊扰了桌上烛火,烛光明明灭灭,被人用手轻轻罩了罩。
修长手指上带着一枚玉戒,青衣袖口绣着繁复暗纹,烛火之下,年轻又温和的面容上染上了一丝冷郁。
江今棠直起身,顺手关上了窗,问:“师父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是,说是那侍卫给他下毒,因而才被羁押于地牢之中审问。”
江今棠揽袖执笔,在纸上落字,“为了一己私欲而已。”
话音未落,先前答话之人又说:“信鸽又来信了少爷,说是那人在掌印大人的食盒里下了砒霜,被人半道拦下。”
“食盒?”江今棠疑惑道,“什么食盒?”
“道是前日信中说要送去寺院给少爷的食盒,因半途被下了毒,才只能作罢推迟。”
江今棠像是愣了愣,半晌,脸上冷意散了些,又恢复了人前的温和。
“既是如此,倒是师父好意。”
[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53]
第3章 他不是第一名吗
晏含英蓦地睁开眼。
屋中已经灭了烛火,他早已上榻入睡,只是睡前想了会儿江今棠的事情,又没见到江今棠,从何处涨的好感度?
晏含英莫名其妙,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困意上涌,于是又合上眼入眠。
昏昏欲睡时,脑袋里忽然有人情绪激动地说:“前世,你爱上了他,却爱而不得,不敢表露情谊!后强取豪夺,终于!卧槽!”
槽毕,晏含英脑子忽然涌入一大堆陌生的记忆。
记忆里他看见一个身形高挑纤细,裹着狐裘斗篷,抱着手炉的年轻男人站在书院前,面前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正仰着头怯生生将男人看着。
那是二十岁的自己,晏含英认得出来,也记起来,这是他初见江今棠的场面。
可后面的记忆却全都乱了套,少年带着怒气的双目,乱七八糟听不清楚的争吵,还有硝烟战火,一股脑铺天盖地涌过来。
直到江今棠抽出长剑,一剑洞穿了他的心口。
那一刻似乎痛意穿透了梦境,晏含英觉得身体居然真的开始泛痛,他猛地睁开了眼,呆滞地盯着床幔久久未能回神。
脑子里的系统还在惊慌失措地大呼小叫着,晏含英喃喃道:“你……”
“卧槽!”系统又叫了一声,“你你你……你怎么在古代适应得还挺好?”
“我……”晏含英还没回过神来,“我是被江今棠杀的?他不是主角吗,怎么会是……反派?”
“什么反……”系统翻了一下晏含英手里的剧本,忽然沉默了许久。
晏含英尚在喃喃自语,“他怎么是反派?他不是主角吗?”
“这……”
屋中安静稍许。
晏含英脑子涨得似是要爆炸,那些记忆也不完整,但仅是如此,都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整个后脊都是寒凉的,与这整个冬日彻底融入。
他猛地坐起身来,脸色苍白得像是已经死了一遭。
“宿……”
系统话没说完,晏含英已匆忙起身下了榻,也来不及寻找鞋袜,赤着脚便往门外跑。
方才拉开屋门,门外却站着个高大的人影,提着灯堵住了他的所有去路。
晏含英受惊一般喘了口气,抓着门的手都在止不住轻颤,在对方身形动起来前,他用力将门往回关。
江今棠有些茫然地抓住了门边,抵住了他的动作,“师父?”
师父……
此话一出,晏含英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拧成一团浆糊的思绪骤然清晰,他却愈发惊恐,也顾不上江今棠的手还扒在门边,用力便关了过去。
江今棠眼疾手快地缩了手,好歹没让自己落得个残疾。
“砰!”
房门重重关上。
晏含英后背靠在门上,脑子里像是晃过无数跳弹幕,每一条都在提醒他——“你养错人了”。
养错人了。
江今棠是反派,不是主角。
杀了自己的人是江今棠。
怎么会,江今棠不是很听话,很聪明吗?
他不是还一直考第一吗?
晏含英怔怔把话说出了口,“他不是第一名吗?怎么会是反派呢?”
“啊这……宿主……”系统小心翼翼道,“他考第一不是你帮他补的课吗?”
晏含英:“……”
门外青年还没走,大抵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有些茫然地提灯站在门外,又轻轻敲了敲门,问:“师父,发生什么事了?”
说着,晏含英听见好感度播报声一起响起来。
[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52]
[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51]
[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49]
播报声还在持续,系统崩溃大叫道:“啊啊啊啊宿主!好感度再掉就要黑化了!四十七了,四十五了啊啊啊啊,你快点清醒一下啊,低于二十他就会把你一剑戳死了!”
晏含英回过神来,他再度拉开房门,江今棠疑惑地歪着头看着他。
他看见晏含英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庞上满是冷汗,像是噩梦方醒。
“师父?怎么脸色这样苍白,夜中梦魇了么?”江今棠攥着袖口伸出手去,想替晏含英擦去脸上的汗珠。
晏含英只觉得这人恐怖到了极点,罪大恶极的大反派竟能装得如此乖巧,好感度一直往下掉,竟然还能装作无事人一般站在自己面前卖乖。
晏含英后脊一阵一阵发凉,被一剑穿心的恐惧和痛楚似乎还在身上残留,他身体僵直着,忽然便清楚往常其他官员在自己面前时是什么状态了。
于是江今棠碰到他额头的那一瞬,晏含英忽然便打了个寒颤,惊慌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方桌上,将桌子撞得偏移了原位,烛盏晃动了两下,骤然从桌边倒下去。
江今棠忙弯身去将其接住,谁知晏含英竟如惊弓之鸟一般,又退了一步,又将桌子撞偏了些许。
江今棠扑了个空,身形也不稳,迎着晏含英骤缩的瞳眸,他看见了自己的面容,紧接着,他将晏含英扑倒在地上。
师父的身体有些僵硬。江今棠想,他好像在恐惧什么。
江今棠走了会儿神,直到晏含英挣扎起来,他才注意到自己正将对方压在身下。
以一个很暧昧的姿势。
他匆忙起了身,见晏含英着急要爬起来,又伸手去抓住了他的手臂。
晏含英下意识想挣脱,系统忽然道:“宿主!好感度!”
比起触碰,他更怕江今棠黑化,于是只能强忍着不适让江今棠将他扶起来。
晏含英头皮有些发麻,颇为局促地站直了身体,与江今棠面对面站着,却不曾抬眼瞧一瞧对方。
江今棠心说白日似乎还不曾这样,怎么入了夜反倒生分了,一时间心中有些不快,却也没将情绪挂在面上,只说:“怪我笨手笨脚,师父可有摔伤?”
他瞧着倒是关切,又再度倾身过来,似乎是想探查晏含英的身体。
晏含英虽是穿越来的,但混迹朝堂五年,也做了五年的掌印,原主是什么样他便是什么样,自己阴险狡诈又心狠手辣,又见多了虚情假意的伪善之人。
江今棠这副模样是他常常得见的,当初只觉江今棠为人不错,如今再看却更显得这人狡猾可怕。
也是晏含英太过相信自己的判断,当真将对方看做主角,竟也就便这样被迷惑住了。
晏含英心中紧张更甚,一时间没说话,只下意识想要避开江今棠的触碰。
但系统又小声劝慰道:“宿主你忍一忍啊,千万要保住好感度!”
晏含英闭了闭眼,勉力将那些杂乱的记忆和情绪压制下去,不断安抚自己面前的青年暂时还没黑化,暂时还不会杀了自己,颇为生涩般开口道:“我……没事,只是夜里入了梦魇,一时没缓过来。”
好感度播报已经暂停了,现在正停在四十二,没有要再动弹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又说:“怎么深夜来寻我,有什么事么?”
晏含英没敢和反派对视,他偏开脸,敞开的屋门外是萧萧风雪,他又将视线收回些许,这才注意到江今棠身上全是雪,屋中点了炭盆,温度上来,雪便都化了,湿漉漉沾在他的肩头和发丝。
到底是养了五年的孩子,这五年晏含英虽然教导严厉,但往常待江今棠还是颇为关切的。
江今棠十五岁刚回府中时曾大病一场,病去如抽丝,连着整月都只能卧床休息,一直都是晏含英在尽心照顾。
见他满身雪水,晏含英又下意识想去替他擦擦水汽,刚抬了手又猛地缩回,还是过不去心中那一关。
若只是知晓对方是反派便罢了,偏偏还让他看到了那些前世的记忆,那样的死感和绝望实在太过强烈,他根本无法忘却。
于是两人又沉默了片刻,直到江今棠说:“今夜雪大,今棠忧心师父夜里寒凉,来问问可还要备炭火。”
近几日朝上事多,太皇太后又有意打压晏含英,他在朝堂上忙得焦头烂额,府中事宜也无力打理,如今全权交由江今棠处理。
询问每个院子的过冬之物本也无可指摘,但江今棠早已搬出晏含英的院子分房而居,也着实没必要夜里亲自跑过来。
晏含英拿不准江今棠是什么意思,他现在杯弓蛇影,总觉得江今棠不安好心,但除却反派这个身份,又实在想不出江今棠能有什么理由怨恨自己,甚至动了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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