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往常晏含英在来往宫中与府邸时街巷上都会主动让出一条路,私下里都道晏含英像阴兵过道,话是很难听,晏含英却也觉得实在是形象,没什么要反驳的念头。
如今天凉大雪,街巷上没什么人,铃铛声衬得周围越发静谧,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最终停在了红门堂前。
晏含英撩了车帘往外一看,尚景王便在红门前站着,似是带着怒气又无处发泄一般,强忍着顶着风雪站在外面。
晏含英轻笑道:“怎么,朝堂上没说够,私下里找来继续与我争辩?”
“我不欲与你争论,”尚景王道,“说到底慕辰只是一个养子,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既然与你无关,我便将他杀了。”
“晏含英!”尚景王怒道,“你便偏要与我作对,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要撒气拿我撒气便好,莫要伤及无辜。”
“你倒是大度,”晏含英笑道,“你也知晓是你对不住我,好坏赖话都被你说完了,倒显得我多么无理取闹似的。”
他将手炉抱紧了些,脸上笑意浅下去,耐心告罄,只道:“你若真不在意慕辰的死活,便不要再来惹我不快。”
他不再多看尚景王,转身往红门中走,谁料尚景王竟一把抓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拽,晏含英抱在手中的手炉登时脱手掉出,摔在地上,香料炭块摔落而出,落在雪中,很快便熄灭了,变成一片焦黑的灰烬。
晏含英神色冷下,挣动着手腕道:“放开!”
“当年若非你说谎在先,我又怎会将你留在先皇处,如今你要什么有什么,权势金钱召之即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些东西在我手中与你有什么关系?”晏含英道,“是我自己费尽心思才拿到手的,不像你,顶着个皇室宗亲的名头,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谎话也张口便来,应了人的事也可随意找理由放了鸽子,转头怪我手段狠毒。”
尚景王一时间没开口,像是走神了一瞬。
晏含英挣脱他的束缚,刚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又被谁拽了一把,下一瞬便被拉到那人身后。
晏含英怔了怔,“今棠?”
“王爷纠缠我师父做什么?”江今棠身量已与那尚景王一般高,虽穿着一身青衣,瞧着满是文气,站在尚景王面前时周身气度却格外冷冽,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杀意,道,“莫非也觊觎我师父容色,借着锄奸之名骚扰我师父。”
尚景王喉头一噎,晏含英也被他这话吓了一跳,忙将他往自己面前拉,“说什么胡话,我是男子,他觊觎什么——”
尾音断在一半,晏含英瞧见了江今棠眼中藏不住的怒火,一时间懵然而无措,只听见好感度上上下下浮动。
[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39]
[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42]
最终来来回回涨涨跌跌,停在了四十五。
第10章 厌恶
晏含英尚在出神,江今棠又道:“不说话便是认了,王爷往日教导慕辰时究竟如何评判师父我不清楚,但多少也猜的出来,能说出那些尖锐之言,相比往常言传身教没少说过吧。”
似是被江今棠说中了,尚景王脸色骤变,怒道:“胡说八道!”
“好,”江今棠冷笑道,“我与我师父说话便是胡诌,唯你慕家人说的是真。”
“今棠。”晏含英将他往自己身边拽,担心他得罪了尚景王,自己虽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奸臣,手中掌控着执政大权,却也不是坐享其成毫无顾忌,若是外戚权利施压,他或许也很难保住江今棠。
“莫要无礼,”他低声训斥,又问,“你怎么在此处?”
江今棠瞧着像是还未出气,胸膛起伏着,又碍于晏含英阻止,只得忍气吞声般回应道:“师父在病中,先前说杂事交由我处理,好为师父分摊些许,今日师父在朝上,红门堂来了人,说是病死了个人,我便过来看看,顺带处理了尸首。”
话音一顿,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垂下眼说:“我也是头一次见到死人,有些恐慌,心绪不宁,出来见师父被刁难,一时间没忍住……”
晏含英知晓他往日手上清清白白,确然不曾沾过血,也不曾见过血光。
他心知江今棠不似自己想的那般天真单纯,但这样的情绪又不似作伪,兴许确实是怕的。
晏含英唇瓣上下碰了碰,尚景王的视线还灼热地落在自己身上,他却然全忽视去,只看着面前的江今棠问:“死的是谁?”
“不清楚,似乎是一个下人。”
这红门堂里只有一个下人,是胥应春的那个侍卫。
晏含英早料到他活不久,没想到这么快便死了,于是便随口安抚了两句,道:“一个下人而已,既然已经处理了,便不要再多想了。”
他倒是护犊子似地,又挡在江今棠身前,与尚景王对视。
尚景王那个没看他,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后的青年身上,像是在探究什么,神色略有些严肃。
晏含英有些不悦,只觉得像是被人窥伺了自己的所有物,冷声将对方的注意力唤回来,“王爷若无事便自行离去吧,至于慕辰,查明真相我自会放他出来,若他当着想要谋害我徒儿,我当即便会要了他的命。”
他放了狠话,没再多看尚景王,入了红门堂。
江今棠匆匆追上来,命人将门合上,挡住了尚景王的视线。
晏含英心事重重往地牢处走,走至半路回过神来,听着江今棠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忍不住站住脚问:“不是害怕,怎么还又跟过来?”
“师父要来审问慕辰,此事既是因我而起,我也应当去瞧一瞧才对。”
晏含英半晌没说话,江今棠接着壁灯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许久之后,晏含英才道:“仔细吓到夜里睡不着。”
江今棠这才跟着笑起来,“夜里的事情到夜里再说吧。”
他似乎有些雀跃,又紧紧跟上了晏含英的步伐,一路走到地牢深处。
江今棠脸上笑意淡下去,眸间多了些冷淡。
那该死的侍卫先前便是在这里死了的,江今棠也清楚自己身为晏含英的徒弟,晏含英往日在朝堂上树敌良多,那些人动不了晏含英,将手伸到自己面前来也是常有之事,以为自己死了,便能打击到晏含英。
江今棠只觉得晏含英薄情寡义,虽外人都这般说他,他却觉得本便是如此。
一届未曾读过书的太监,能用自己的手段坐到如今的位置,自然不会是那么优柔寡断之人。
兴许自己死了,晏含英也不会太过挂怀,顶多便觉得可惜。
江今棠走着神,晏含英的手炉摔了,走了一段路过来,掌心手指已经冰凉。
他将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呵气,狱卒替他推了椅子,晏含英安然落座,紫衣衬得脸色越发白皙,病气裹在脸上,又显得孱弱。
虽是如此,却无人敢轻看了这位掌印大人。
晏含英又觉嗓子干痒,请咳了一声,门外下人伏在他耳边轻声道:“大人,王爷还未离开。”
“如此冷的天,他若是想站在那便让他站着,”晏含英懒得搭理尚景王,只道,“把慕辰绑过来。”
“已经来了,大人。”
话音刚落,几个狱卒便抬着满身血的慕辰而来,将他绑在了刑架上。
这是晏含英自己定的规矩,入了红门堂之人,无论是何罪状,都得先挨一顿鞭子,管他硬骨头软骨头,谁也不会偏袒。
因动了刑,慕辰如今已有些奄奄一息,被泼了冷水才清醒了些,恨恨抬起眼将晏含英看着。
晏含英端着茶盏,面无表情,也没多看他一眼,只道:“精神还不错。”
“呵,”慕辰嗓音沙哑,“想要我死便直接动手,何必假惺惺。”
“我道是半个字不曾提过要你的命,”晏含英睫羽轻轻一颤,微微抬起瞳眸回望过去,“你不过是尚景王的养子,尚景王与外戚幕僚想为难我,才道你是什么劳什子侯爷,实则却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废物,想入书院念书都得几番央求,又怎么可能拿得出皇室所出的毒药。”
晏含英来时已将慕辰的底细查了个明明白白,何日出现在京城,又何时成了尚景王的养子,晏含英如今一清二楚。
他没看到慕辰脸上苍白僵硬的神情,又说:“费尽心思才入了王府,成了王爷的养子,最终也不过是一枚无关紧要的弃子罢了。”
“休想挑拨离间。”
“谁稀罕挑拨你们,”晏含英冷嗤一声,又道,“你在江南时分明有养父养母,为了荣华富贵将其抛弃,你义父倒是想得周全,在朝堂上演得有情有义,若是你这无情寡义之举传入民间,尚景王便是想为你伸冤都得难上加难。”
晏含英危言耸听完毕,抬抬手想叫人上刑,忽然记起江今棠还在自己身后站着。
这一刻他总算记起来自己还要攻略江今棠的好感度了,往常干坏事都是刻意避开江今棠的,他知晓自己不是好人,却从未见过自己处理犯人,仅是如此江今棠的好感度都这样难涨,可不能再让江今棠看见自己不好的一面。
晏含英犹豫起来,思索片刻,他起了身,悠悠走到慕辰面前,将他无力低垂的下巴抬起来,低声道:“尚景王是什么人,你莫不是还以为他待你何等心善,简直可笑,一旦利益牵扯,你只会是他最先放弃的人,甚至会想办法清理掉你的存在,你不如庆幸我没把你交到刑部去,在我手上,我还能叫你多活两日。”
他与慕辰对视着,青年的目光里带着晦涩难辨的情绪,兴许是恨意。
晏含英心觉也正常,这天底下有几个不恨他的。
他手上用了力,掐得慕辰下巴生疼,转而又将他挥开。
晏含英咳了两声,又道:“压下去吧。”
路过江今棠身侧,他似是有些不自在,道:“回(n)(F)府。”
“是,师父。”
江今棠乖顺地跟着他往外走,走出去很长一段路,江今棠忍不住问:“师父……今日为何不给他用刑。”
晏含英皱了皱眉。
江今棠这么想看自己给别人上刑?难道是在教育执法不成?
他犹豫片刻,撒谎道:“今日心情不错,上刑……改日再说吧。”
身后青年又不说话了。
他们出了红门堂,晏含英左右看了看,不见尚景王的身影,像是已经离去。
晏含英这才上了马车,见今日雪大,让江今棠一同上来。
江今棠规矩地坐在他身侧。
晏含英抱了软垫,有些疲惫地合上眼,却又觉得身侧江今棠存在感太过高了,只是轻轻呼吸,都让他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晏含英走着神想,还是因为剧本和系统的缘故,他现在居然也开始厌恶江今棠了。
那分明是他从前最喜欢的孩子。
第11章 夜访
晏含英也有些郁闷,从前不知晓江今棠才是反派时他不止一次想象过往后的生活会是如何。
他清楚自己是整个大宁恨之入骨的奸佞小人,往后总要想办法远离朝堂甚至离开京城。
那时还想着自己去何处往后才便于与江今棠来往,短短几日他便换班了考虑,要去思索自己该如何才能躲避对方。
晏含英只觉得不适应。
那方江今棠丝毫不知他在想什么,他发觉晏含英最近总是走神,虽因慕辰下毒一事几番周折,但也能清楚感觉到晏含英似乎已经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了,
这让江今棠多少有些不安,不清楚晏含英为何会忽然出现这样的变化,猜测是否是对方发现了自己的心思。
两个人各怀心事,所幸回府的路途不短,江今棠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父与尚景王从前发生过争执?”
晏含英眨眨眼,回过神来,又闭上眼靠于软垫上,道:“何止是争执,不过从前,我与他乃是至交好友。”
原主与尚景王是好友,这些是晏含英穿来之时便从记忆里知晓的事情,晏含英入宫之时年岁尚小,幼年记忆缺失,只记得在宫中过得不算太好。
从小太监混到如今着实吃了很多苦。
少时尚景王为人心善又仗义,见晏含英过得不好,便有意帮扶,给了他机会,让他去东宫陪伴皇太子做玩伴。
年岁渐长,先皇猜忌太子,后太子被陷害病故,留着遗腹子在东宫,也是晏含英亲自照管。
那时宫中内乱人人自危,晏含英想带皇长孙离开京城躲避一段时日,请求尚景王帮忙。
他小心谨慎,其实也有就此机会掌控皇长孙的意思在,却忽视了太后的势力,更忘记了尚景王是太后外戚。
他说了谎,将皇长孙改头换面,说是自己远方侄子,要带他回乡,后被揭穿,尚未离开皇城便被皇帝抓回。
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携皇子潜逃躲避灾祸倒是为了皇子好,却也可道他有意绑架皇长孙,晏含英解释不清,请尚景王作证,尚景王却不肯出面相保。
那时晏含英才清楚,自己终究只是哥地位低微的太监,往常无事受王爷哄骗说是朋友,真碰上了事,也又愿意为了一个下人出头。
等查明真相,太子无意谋乱,人却无辜死了,皇帝想发泄怒火,便顺手将气撒在了晏含英头上。
他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头,终究还是皇长孙一直哭闹不停,换了谁也不管事,才将晏含英放出去,让他照料皇长孙。
他与尚景王之间往事后来无人再提起,晏含英走到今日靠的是自己的脑子,也清楚尚景王从前看不上他,掌权后朝政上多有争执,也不知晓尚景王可有后悔过。
晏含英随口解释了一下,江今棠听在心里,情绪不曾表现在脸上,只道:“如此对待师父,分道扬镳也是对的,只是可惜了师父的一片真心。”
晏含英并非原主,记起这等事时也格外生气,如今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了,只冷哼一声说:“还道我薄情寡义,这些个皇室宗亲,谁不比我薄情。”
其余的人,都不过是皇权争斗下的棋子。
6/49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