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今棠坐在榻边给晏含英喂药,晏含英听见了江今棠的心声。
杂乱无章的,像是在迷茫,说着一些无法连贯的字词与句子。
晏含英恍然大悟,彻底明白,原来这是江今棠的梦。
或许是江今棠快醒了,又或许是因为他不喜欢这些往事,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想走马灯一般快速地流淌起来。
江今棠原本的人生,就这样完完整整地展露在晏含英面前,从关外回来,顶着谋乱的罪名遭人追杀,又在北疆镇守军的支持下建立起义军。
曾经也有某一夜里,他和晏含英说,他要将慕辰拉下皇位,他说慕辰当不好皇帝,他说晏含英眼光不好。
晏含英没有否认江今棠这番话,他承认自己确实眼光不太好,他原本以为,慕辰会是个聪明的君王,最起码,能有那么一丁点的良知与感恩回馈的心。
他晏含英遗臭万年没关系,生不如死也没关系,只要他能念着自己往日的帮扶,替他帮晏家平反便够了。
可惜,就这样的请求,慕辰也不会应答了他。
江今棠又问:“你不高兴,是不想我这么做?”
“他是太子,”晏含英语气缓慢,似是已经麻木。“他是……我姐姐的侄子……”
“……”
江今棠沉默着,只是看着晏含英苍白消瘦的面庞,这几日他叫了军医来看过,晏含英身上中了毒,他自小体弱,身体本就不好,这毒蔓延极快,已经侵蚀了他五脏六腑,早已经没得救了。
如今只是活一日算一日,不清楚什么时候便会没命。
晏含英还在喝药,汤药很是酸苦,入了口便想要呕出来,又只能强忍着,只觉得喉间满是血腥气。
他闷咳了两声,胸腔都扯得阵痛,忽然便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犹如狂风骇浪般没顶袭来的心痛与伤心。
晏含英一时间快要昏厥,却又感到那样的情绪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并非属于他自己。
似乎是江今棠的。
原来在江今棠的梦中,还能与他感同身受。
晏含英怔怔地想。
他又听见江今棠故作无事般说:“随便你,反正……他从未真心待你。”
晏含英沉默着。
江今棠将他喝完的药碗端走了,起了身,他视线又在桌上一转,看到了给晏含英换衣时从身上取下的杂物。
江今棠忽然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将桌上的那枚玉佩拿起来,道:“怎么在你这里,原来当初被你捡到了吗?”
晏含英恍惚了一瞬,“你说什么?”
“这个玉佩,”江今棠也有些茫然,“似乎是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弄丢了,当初在书院找了许久,原是被师父捡去了。”
时至今日,他才终于又叫出了一声师父,晏含英却并不觉得欢喜,只像是遭了雷劈一般,浑身僵硬发冷,转而满腔怨怒与痛苦漫上心头。
江今棠瞳孔骤缩,忙扑上去,扶住了晏含英的身体,“师父!”
话音刚落,晏含英已气急攻心,呕出大口血。
他呛咳着,转而清醒过来。
在梦中受了惊,晏含英咳嗽不止,强撑着身体坐起来,耳边也嗡嗡直响。
好半晌,他才后知后觉感到江今棠在自己身边,手忙脚乱地拍着他的后背,“师父可是梦魇了,怎么忽然咳嗽,要不要喝点水?”
他起身去端水,刚走出去两步,晏含英却忽然拽住了他的手腕,一向孱弱的人,竟然将江今棠拽坐在榻上。
江今棠明显懵了一瞬,正要开口,晏含英居然抬手抱住了他的脖颈。
江今棠一瞬间身体僵直,说话都结巴起来,“师……师父……”
怎么忽然这么亲密。
他喉结一紧,只感到肩头衣衫似乎是湿透了,泪渍冰冰凉凉的,所有旖旎的心思都被冻僵湮灭。
江今棠又慌乱起来,“怎么了?”
先前他给晏含英扇风,结果自己趴在榻边睡着了,还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怎么他自己没事,晏含英才像那个做了噩梦的人。
晏含英什么都不曾说。
只用江今棠的衣襟擦了擦脸,将泪水擦去了,又平静地将对方推开。
是有些过界了,晏含英想,情绪一时激动,做了个梦,倒真像和江今棠分离两年似的,一时有些没控制住情绪,现下控制住了,也就将人松开了。
晏含英轻咳一声,迎着江今棠茫然地视线,道:“睡懵了,还以为你是我姐姐。”
江今棠一时难免觉得失落,“啊……无事……”
晏含英睡醒了就想吃,又有些想要逃避似的,“我饿了,你去小厨房催一下,把晚膳端上来。”
他故意打发江今棠,江今棠也听得出来,应声出去了,又站在门外走了会儿神。
梦中的那些事,按系统所说,都是前世发生过的事情,晏含英当初是不知晓慕辰身世有假,才会盲目帮衬慕辰,最终被慕辰害成那样。
如今晏含英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世,应该不会再重蹈覆辙才对,现下还留着慕辰,莫非又有什么别的打算?
他走了会儿神,房门忽然砸上了什么东西,吓得江今棠一激灵。
晏含英在屋里骂道:“站门口做什么?你要饿死我不成?”
“我这就去,”江今棠转身往台阶下走,“这就去。”
脚步声总算远去,晏含英松了口气,撑着脑袋靠在软枕上。
做的那场梦他实在是有些恍惚了,被欺骗被利用被抛弃,让他心情格外糟糕,但又很是庆幸,这些事情上位发生,还有机会可以改变。
但或许是梦境太过漫长,恍若真的过了两年,他发觉自己对江今棠的感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说起来,这两天好像都没听见好感度的动静,难道是他对自己的情感出现了误解,多想了?
【作者有话说】
小虐怡情,后面不虐了
第57章 既然你我两情相悦
江今棠很快带着晚膳回来了,晏含英走着神,食不知味,心里想着事情。
虽然那梦境并非属于自己,但也算是亲身经历过,哪怕痛苦,还是让他从中学会了点什么。
有些抉择并不可取,但有些可以,他一向很擅长从往事里汲取教训。
晏含英咬着筷子,江今棠观察着他的神色,给他碗里夹菜,问:“师父……是不爱吃吗?”
“没有,”晏含英回过神来,将手中筷子放下了,“之前那个玉米饼呢?”
“啊,我见师父吃不下了,扔了又浪费,我便自己吃了。”江今棠有点心虚,“小厨房里还有热的,师父若是想要,我现在去小厨房拿。”
“吃饭呢走什么,”晏含英抬筷子敲江今棠碗边,“吃你的。”
“哦哦,”江今棠又小心翼翼坐回去,“师父是不是不太高兴?”
“还好,”晏含英说,“没有不高兴,在想事情。”
江今棠心中惴惴不安,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停下了话头。
陪晏含英用完膳,又听着晏含英絮絮叨叨和他说事,说将来入了朝堂,说话做事都要小心谨慎,要考虑长远,不要意气用事。
江今棠想起梦中那个苍白虚弱的晏含英,他沉默着,心想,晏含英自己也不见得多么谨言慎行,行事也很是固执,认定的事情,认定的人,无论是谁都无法劝他回头。
都到了那种地步了,却还在心甘情愿为了慕辰牺牲。
若晏含英在意的只是太子的身份,而非慕辰本人,往后兴许还会为自己牺牲。
但江今棠争来抢去,不是想要晏含英为自己牺牲的。
不过看晏含英这样子,是想要先隐瞒自己的身世,让他暂时先入朝为官?
这和晏含英之前的打算似乎有些不一样。
但江今棠不是晏含英肚子里的蛔虫,他猜不出晏含英的想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今生,他不会离开晏含英。
上一世做错了选择,他主动的远离,却将他们二人一同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说不后悔是假的,只是更多的是庆幸,他还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晏含英忽然一卷书敲在他脑袋上,不悦道:“同你说话呢,走什么神?”
“抱歉师父,”江今棠捂着脑袋主动道歉,“饭饱神衰,有些困了。”
“困了就去睡觉。”说完,晏含英又觉得不对,既然他今日入的是江今棠的梦境,只能说明江今棠也跟着睡过回笼觉,刚睡过又困了?
晏含英犹疑地看着他,问:“你昨夜没睡觉么?”
“睡了。”江今棠心虚更甚,“兴许是因为……天寒,师父屋中温暖,所以才……”
“行了,”晏含英摆摆手,“困了便回去睡觉,对了,叫月皎去慕辰院子里,把小飘抱过来,我给她请了个大夫,小姑娘快三岁了还不会说话,实在是有些不对劲。”
江今棠照做了。
不过多时,月皎抱着张飘进屋里来,晏含英见着张飘心里高兴,小姑娘也高兴,他抱着张飘逗她说话,月皎还没走,打着呵欠说:“大人,要不要去拿些点心来?”
“今夜先不拿了,”晏含英道,“吃多了坏牙,明日你同我一同出府去,带着小飘,给她做一些新衣衫。”
“诶好,”月皎知晓晏含英做不到早起,也不用担心自己要早起,于是便和晏含英道,“我明日来服侍大人换衣,说起来,这段时日大人衣食住行都不需要我帮忙了呢。”
月皎嘟囔着,像是有些吃味。
晏含英忍不住笑道:“你和江今棠争风吃醋做什么?其他人家的侍女都巴望着家里的主子少给点活呢,你们怎么还上赶着往自己身上揽?”
“别人是别人,大人是大人,”月皎说,“别人和大人又不一样。”
“少贫嘴,去接一下大夫。”
“诶。”
大夫是晏含英请屈宁帮他找的,京中的大夫他怕有异常,不敢带回府中来。
屈宁从关外找回一个行脚大夫,这些年一直跟着北疆镇守军出征,是屈宁所信任之人。
屈宁亲自带着人来了,来了晏含英才知晓,这大夫原是个女子。
“慕容不会京话,怕你们不好交流,我便跟着过来了,”屈宁同晏含英说话,他也有一段时日不曾见过晏含英了,知晓晏含英病了,也抽不出空闲时过来探望,“你看着身体似是还未好全,先前中的什么毒?”
“北疆的,”晏含英抱着手炉靠在榻上,“查来查去,只剩小皇帝了,故意将罪名仍在江今棠头上的,像是有意针对今棠。”
顿了顿,晏含英又想,小皇帝是否知晓江今棠的身世?
应当是不知晓的。
可若是不知晓,到底又是什么人在背后指使?
“我回了一趟宫中,”晏含英道,“宫里的人似乎没什么异常……你还记得我上次杀了一个太监的事吗?”
“小皇帝当时很器重的那个小太监?”
“嗯,”晏含英怎么都觉得不对,“他之前给我的感觉便很奇怪,我有些说不清楚。”
其实也不是说不清楚,而是有些话,他和屈宁说不清楚。
那个名字像医疗公司的小太监,给他感觉很熟悉,像现代人。
那人死的时候有一瞬惊讶,但仿佛也不怕死。
从见过那人之后,晏含英便感觉事情走向有些奇怪,若非是今天做了那样漫长的梦,他开始思索和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他都快要将那人忘记了。
“人已经死了,”屈宁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劝慰道,“不必多虑。”
“你带回来的这个,”晏含英又转了话题,问,“她本名叫慕容?”
“不是,她叫慕容令,从前北疆认识的,她们那边说话就这样,喜欢把名字拆开来念,”屈宁笑道,“你问我帮忙,我想了想,把她叫回来,她还问我要了很多报酬。”
“要了什么?”晏含英难得想要八卦,“总不能是以身相许。”
屈宁:“……”
晏含英:“……”
晏含英忽然有些尴尬起来,“你……你今日陪着一起过来,是因为……”
“嗯,”屈宁人高马大的,这时候也羞怯起来,“还没定日子,她说,想让我陪她回北疆去,我问她我京中官职怎么办呢,她说让我在官职和自由里选一个……”
晏含英走了神,也没注意屈宁后面说了什么。
也难怪,晏含英想,当初江今棠便是这个时候跟着屈宁回的北疆,这些“剧情”都还在按着时间,继续往前发展着。
晏含英脸色微微沉下来。
这次他不会让江今棠去北疆的,离开了京城,他就会逐渐失去京中朝堂的优势,被人趁虚而入,往后带着起义军回京,夺权也会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江今棠一定要离开,他不介意把人打断腿绑起来,直到把他送上皇位。
*
张飘的身体没什么异样,慕容令暂时找不到症结,只说小姑娘有些体虚,平时要多滋补,不要挑食。
屈宁转述着慕容令的话,又和晏含英道:“同你儿时一样呢,挑嘴,体弱体虚,是不是你这屋中风水不对,怎么养一个病一个?”
“胡说八道什么,”晏含英不悦道,“这是我爹娘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怎么可能风水不对。”
“我瞎说的,别放心上。”
屈宁带着慕容令走了,张飘年岁尚小,已经睡熟了。
35/49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