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背后安静了一会儿,被窝里又窸窸窣窣一阵动静,顾轻舟坐了起来。
温执意改成平躺,胳膊垫在脑袋下,“你得听童话故事才能睡着吗?”
“我亲一下睡美人也行。”顾轻舟弯下腰,温执意警觉地睁开眼睛,他笑着从温执意身上翻过去,“我要上厕所。”
他光着身子跑到厕所,竟然也不觉得冷。床边支了一架电暖器,开到二十八度,小小的房子就变成一座暖炉。不知为什么旁边还放了一盆水,顾轻舟伸手蘸了蘸,就是很普通的清水。他跨过水盆,把温度调低了两度。
床上温执意静静躺着,应该是睡着了。这次顾轻舟从床尾爬上去,枕着靠近他一侧的枕头边边,凑过去看他。房间里黑着,他其实看不清楚,只能大致分辨出哪里是鼻子哪里是眼睛。他大着胆子再往前,下巴几乎搁在温执意肩头,后者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好想偷偷亲一下睡美人。
他轻轻撑起身体,对上门口的鞋柜,又心虚地缩回去。总感觉温执意的长辈们就在房子里看着他,偷亲人家小孩未免太孟浪。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许想温执意只能想周公,可是老头的脸实在不好看,他叹了一口气,睁眼又对上乖顺得任人摆布的温执意,内心面临剧烈挣扎。
最后他伸出手,用指尖点在温执意嘴唇上,轻轻向下压了压,软的,随即飞快地收回来,印上自己的唇,烫的。一个非常隐秘的飞吻,唯一留下的证据是温执意嘴唇上的一点水迹,也很快蒸发在温暖的空气里。
太阳向北回归线移动,那个相拥而眠的夜晚被留在了地球上的某个冬天。开学后顾轻舟总会在午休、放学或者某个课间突然出现,拿走塞在他课桌肚里的情书和巧克力,要他好好学习小心蛀牙,隔天却又给他一盒新的。温执意习惯了和他天天见,在大家都掰着手指倒数还要多久才能脱离苦海时,他偶尔会希望毕业来得晚一点。
进入高三后,时间摁下加速键,就连顾轻舟也被加快了,他像即将到来的夏天的月亮一样来去匆匆,他还是会去七班送早饭,但往往放在温执意桌上就走。偶尔温执意去楼上接水,他也是没说两句就折回教室。
同样是埋头学习,顾轻舟总是显得更加半死不活。别人是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他是跳进青春的坟墓,学到濒临走火入魔的叶予庭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来:“你不对劲。”
顾轻舟丢下笔,趴到桌上一声长叹。“我期末考语文不是考了88分么,我妈说我简直不配做中国人,让我滚出国读预科。”
“我说我英语才考70多,也不配做英国人啊,被她暴揍一顿。”
“之所以现在我还能和你坐在一起,是因为我向她老人家保证,一模成绩一定能过一本线。”
“要是我做不到,就得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尽早滚出去。”
“那不挺好吗。”叶予庭理智分析,“以你现在的成绩,悬。不如放弃挣扎,早点出去把语言读了,肯定比你走高考强。”
顾轻舟拾起笔,边继续做题边哀嚎:“那我就要和温执意异地恋了啊!”
叶予庭嘲笑他:“人答应和你恋爱了么,还异地。”
“所以更不能去国外了!”顾轻舟正色:“万一他不答应我了怎么办,一去至少要四年哎,要是照我妈的想法再读个研,就六年了。他不愿意等我跟别人走了怎么办!”
每年六月初学校都会出现夏日飞雪的奇观,高考结束的学生纷纷把书撕掉,从教室窗口向外抛。
温执意没撕,等成绩出了他的课本和笔记估计都能身价暴涨,他拎着和往常一样沉重的书包去找顾轻舟,他们很久没一起走了,顾轻舟放学后总是在补习。他有很多想再去一次的地方,小西门的石榴树,重新翻修过的后操场,正在兜售刨冰的家门口小卖部。没有目的地也没事,只要顾轻舟推着自行车走在他身边。
阳台上顾轻舟愁眉苦脸,叶予庭撕完自己的书还不过瘾,要去撕他的,他宝贝似的把书包抱在怀里。
“不准撕,我总觉得,我可能还用得上。”
“安啦。”叶予庭折了只纸飞机,嗖得扔下去,“去国外也不错啊,我假期还可以去找你玩。”
“别说话。”在他第一千零一亿次重复温执意怎么办之前,叶予庭拦住他:“我现在不想听到苦瓜脸的名字,毕竟我终于要摆脱他了。”
教室门口有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温执意走了。
第29章 十七岁:靠岸
假期里顾轻舟往他家打了很多电话,温执意都没接,他成年了,干脆直接找了个教培机构做暑假工,每天从早到晚课排得满满的,比上学累,但是比他以前做家教轻松,不用换好几个地方跑来跑去。
他总是在机构租的教室里备完课才走,可以多蹭一会儿空调,也不用怕晚上回去有人堵在他家巷口。
出成绩那天他很高兴,因为老板当场给他涨了工资。但也只高兴了短短两分钟,和他一起在那个机构打工的同学告诉他,顾轻舟没考好,好像打算出国了。
那天老板说要帮他庆祝,叫他和其他员工一起出去吃烧烤,温执意没拒绝,而且难得很给面子的坐到了最后。十二点多才带着一身酒气和油烟味往城中村走。
巷口的路灯彻底坏了,风从一片漆黑的另一头穿过来,吹得温执意打了个寒战,他突然觉得有点害怕,不知道要一个人再走多久,也不知道路尽头有什么在等他。
“温执意?”
混沌黑影里脱出一个人形,顾轻舟打开手机带的手电筒,对着他晃了晃。
“你终于回来了。”他站起来,脚麻得快要失去平衡,他想质问这个人为什么不接电话也不见人影,看见他红扑扑的脸语气又变得很温柔:“你喝酒了?”
温执意笑笑:“你在这里等等我。”
“嗯?你不会丢下我跑掉吧。”
“不会的。”温执意拿出刚发的工资,装进他口袋:“押金。”
他说有礼物要给顾轻舟,顾轻舟因为成绩而低落一整天的心情稍稍回暖,满怀期待地守在巷口。再回来时,温执意手里多了一个纸箱。
“这是……电饭锅?”纸箱外包装上印着电饭煲字样,顾轻舟疑惑地打开,里面全是书。他大受打击:“温甜心,你是不是嫌弃我没文化啊?”
手机灯光照亮了那些书的封皮,是英文的,温执意送了他一套雅思教材。顾轻舟关掉手机,低声问:
“你不想再见我了吗?”
纸箱被塞进他手里,像没有温执意的未来一样沉重。隔着那个四四方方的箱子,温执意轻轻拥抱了他一下。
“顾轻舟,从此山高水阔,我祝你扬帆万里。”
那天晚上回去温执意做了一个梦。
2005年的元旦,他和外婆、妈妈、爸爸围坐在圆桌上吃饺子。起初所有人都笑着,他吃到了包糖块的那一个饺子,外婆说他以后一定顺顺利利吉祥如意。
十岁的温执意又拣出三个饺子,分别塞了一块冰糖进去,分给其他三个人,说他要和家人一起甜蜜幸福,永远不分开。爸爸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妈妈摸摸他的头,说暂时分开是为了让小意过更好的生活呀。温执意知道,吃完这顿饭,爸爸妈妈又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
咬碎糖块的时候他许了一个愿望,如果爸爸妈妈回不去就好了,再也不要到那个连电话都没办法常常打的地方,永远留在他身边。
窗外传来两声汽车鸣笛,刺眼的远光灯从现实射进他梦里,温执意猛地惊醒,像以前无数个被噩梦截断的夜晚一样,他忍不住想,假如他当初没有许那个愚蠢的愿望,是不是爸妈就不会出车祸?
他再也不会祈祷任何人回头。
“你又改主意了?不复读,要出国?”
李雨微把切好的西瓜放在顾轻舟书桌上,见他正翻来覆去地看一本雅思教材。
整个暑假她这傻儿子都不太正常,天天一大早往外跑,至少晚上十点才回来,上周更是凌晨才到家,就在李雨微打算报警去翡湖打捞他的时候,顾轻舟失魂落魄地进门了,还带了一大箱书。
结合他之前要死要活不愿意出国,李雨微初步判断,这小子应该是失恋了。
她拿起片西瓜,脆生生咬下去。“顾轻舟,你表白被人拒绝啦?”
“我没表白,就被拒绝了。”顾轻舟看起来真的受到了很大打击:“他可能是觉得我没出息吧。”
“那她看人挺准。”李雨微咔哧咔哧吃完一片瓜,“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喜欢学习好的吧。”
顾轻舟彻底说不出话,呆呆地翻着桌上的雅思教材。其实温执意人还是很好,送他书还帮他做了详细的笔记。
这副可怜模样还是唤醒了李雨微的一丝母爱:“她有没有可能跟你一起出国念书呢?”
顾轻舟摇头,“他家里条件不是很好。”
“没事,我可以资助你们。”李雨微很慷慨,“你毕业记得还就行。”
“而且他应该会去临大。”
“算了吧儿子。”李雨微把瓜皮扔进垃圾桶,“留在国内估计以后也是被甩,好好学雅思吧。”
她带上门出去了,留下顾轻舟一个人对着两叠书惆怅。这叫他怎么学,温执意送的书,温执意写的字,温执意不要他。
干脆把这些书收起来,买套新的,以后再也不要想了。他下了决心,动手的时候又舍不得,仔细把每一本书从头翻到尾。
翻开最后一本,扉页里飞出一抹红色。
里面夹着一朵石榴花。
穿过连接城中村和柏油马路的巷子,温执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拆迁潮遗漏的建筑群外墙灰黄,是贴在城市皮肤上的一块膏药。村委会发了公告,今年秋天就会启动集体供暖改造,往后的冬天里因为用电甚至用煤取暖而发生的安全事故应该会大幅减少,那些饱经风霜的房子不必再多添一道烧伤,里面做着一夜暴富梦的人们也可以睡得更安稳。
也许那些美梦会成真,这片房子会被推翻重建,变成完美融入城区的高楼洋房,总是堆满东西的巷子会消失,悄无声息地融化在柏油里。
不过那些都跟他无关了。舅舅说想把房子卖掉,买一处离学校更近的。当初外婆也是为了他来城里上学,卖掉了乡下的房子,所以他好像没什么立场反对,何况舅舅说会资助他念完大学。
温执意转过身,大片阳光突然涌入眼眶,他眯起眼,一根睫毛掉在脸上,痒痒的。他生出一点像脱落的睫毛一样微弱的可惜,不会再有人能在巷口找到他。
车还没有来,温执意打开新买的二手手机,那年夏天嘀嘀打车改名为滴滴,温执意第一次使用智能手机,还不太会看司机和自己的位置关系,他对很多软件的具体功能都不熟悉,只知道滴滴是用来打车微信用来聊天,微信好友列表里只躺了一个人,是手机店老板。
老板给他下载好软件的那天,教他怎么加好友,可以扫码也可以搜索微信号。那时候温执意也有小小的可惜,他应该晚一点把书给顾轻舟,那样他就可以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微信号。
温执意取下脸颊上的睫毛,把它吹走,不再去想顾轻舟。大部分人之间的联系只是一根蛛丝,就算能颤颤巍巍结到大洋彼岸,随便哪里吹来一阵风,就断了。
尾号4399的白色比亚迪停在他身边,温执意把他的行李箱和书包都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师傅,去临大。”
还没来得及坐进去,手臂被人猛地向后一拽,力气之大差点把另一端连着的车门带下来。
“等一等师傅,五分钟。”顾轻舟站到温执意原本的位置,“不,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
他把温执意拉回巷后,和第一次在这里见面时一样,温执意脸上是带着疑惑的惊奇,无声地问他为什么会在。
“还你。”顾轻舟竟然拿出一沓纸币,“那天你把书给我,钱忘记拿回去。”
“哦。”温执意把钱装进口袋,顾轻舟对着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押金退回了,我来拿我的东西。”
“什么?”
一抹红在温执意眼前一闪而过,顾轻舟手里拿着一张透明的塑料卡片,那朵在书里压平的石榴花被封在里面,颜色依旧鲜艳。
他晃了两下,温执意只觉脸上一热,下意识伸手去夺,顾轻舟高高举起来,他没捞到,微微仰着脸,气恼道:“不是在你手里,还拿什么。”
顾轻舟顺势低下头来吻他,手里还举着那朵封好的花,像擎着一簇小小的火焰。明明被亲吻的是嘴唇,他却觉得上眼皮不对劲。好像刚刚脱落的睫毛正在重新长出来,酥酥的,迫使他把眼睛合上。他坐上一趟摇摇晃晃的绿皮火车,空气里浮着的灰尘,堆满了杂物的暗巷都在窗外后退,世界只剩下两片柔软的嘴唇。
温柔的试探之后,顾轻舟的手搭上他后腰,将人往前勾了一点,唇舌、呼吸更深地交缠。说不清过了五分钟,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他们紧紧贴在一起,胸膛里传来很凶猛的心跳,分不清哪颗是谁的,但频率一定都远远快过六十次每分钟。
最后他和温执意分开一点,仍旧揽着他的腰。这时他才把石榴花放下来,吝啬地插进胸前口袋:“这个不还。”他另一只手也放到温执意身后,完完全全环住他,“我想要的在这里,你给不给?”
“我又不欠你。”温执意翻脸不认人,“雅思学得怎么样?”
“离5.5遥遥无期。”顾轻舟笑得没心没肺,“不过最近我的语文突飞猛进。”他再次低下头,用鼻尖点了点温执意额头,“祝什么扬帆万里,你要让我早点靠岸。温甜心,快给迷途的小船一个温暖的港湾吧。”
温执意别开脸:“你语文也没什么进步。”
顾轻舟托着他的下巴,把他掰回来,亲了非常响亮的一口,“哎呀,这张嘴怎么又软又硬。”他捏捏温执意脸颊,认真道:“和我在一起吧,我不会让你久等。”
半晌,温执意说:“让我想想。”
“不行。”顾轻舟不放手,“我明天就要去复读机构了,封闭式的。你要么现在拒绝我,我考完再继续追,要么立刻答应我,不然你影响我重新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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