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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隐见远处有个身影如此熟悉,再三确认后道:“褚昭明,在不远处,正在看着我。”
魏思暝也想回头看,可他无法驱使许策身体,急道:“她为何会在此处,难道她知道许策与若云的事情?那她知道为何还要嫁给许策?”
白日隐没有接话。
没过多久,周围又变了景色。
瓢泼大雨,斜斜而下。
这次,是在许府。
许策站在许府门内,若云跪在许府门外。
时不时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拍门声。
而许策正在门内不停踱步,惊慌失措。
连婉站在不远处,被一把宽大的纸伞罩住,如惊涛一般的大雨竟一丝一点都没有沾染至身,指责道:“你个蠢东西,连屁股都擦不干净,叫人家找上门来,若叫你父亲和大夫人知道了,我看你怎么办!”
许策拽了拽连婉衣袖,手上的雨水在袖上洇染开,愁云满面,急得快要掉出眼泪来,恳求道:“母亲,我也没想到她会有孕啊!再说了,谁知道是不是我的?她定是想叫我娶她,讹咱们来了。”
见连婉还没动作,继续恳求道:“母亲,我求求你救救我吧,若是叫父亲知道了,定是要将我赶出门去,到时候大夫人那老东西也饶不过你啊母亲!”
“闭嘴!你早干什么了?人家找上门了你知道着急了?”
“母亲…”
许策欲再求,门外却没了动静。
连婉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这才遣人将门打开。
若云已晕倒在门前,身下的鲜血被大雨冲刷,从台阶一级级落下,被打进土里,连一丝微弱的红都没有留下。
开门的小厮探了若云鼻息,不知如何是好,小跑过来请示:“夫人,要不要叫大夫过来看看?”
连婉骂道:“糊涂东西!你想叫全江宁都知道咱们许家三少爷的风流债是不是!”
小厮低着头,不敢言语。
连婉知道现在不是与下人计较的时候,顺了顺气,问道:“还有气没?”
“有气,有气,只是晕了过去。”
连婉扶着额头,道:“先抬进来吧,抬到马房里去,老爷何时去的兰陵?”
“回夫人的话,前日去的。”
“这么大的雨,估摸这几日还回不来,与马房里那几个人嘱咐好,若走漏半点风声,看我怎么罚你!”
在经过许久的黑暗后,久到两人以为回忆已经结束的时候,眼前场景再次变了。
若云睁开双眼,眼前的一切令她陌生,这里充斥着稻草和马匹身上的气味,不远处一扇木门紧紧闭着。
她勉强起身,却忽觉腹中一阵剧痛,脸上的水珠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冷汗。
就在此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位翠绕珠围的贵妇人,而她的阿策,正跟在她身后,像做错了事一般。
“阿策…这是哪里?”
连婉道:“你便是若云?”
若云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盯着许策,片刻后,张嘴道:“阿策…他们都说,你要与知州大人的千金成亲。”她眉毛拧成了结,忍耐着一阵一阵的冷意与剧痛,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是…真的吗?”
许策沉默不语,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连婉上前一步,俯身劝道:“这位姑娘,我家阿策天性好玩,若是冒犯了你,实属不该,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若你能忘记你们俩之间这些事情,我会给你一笔钱财,叫你后半辈子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你说好不好?”
若云视线停驻许策的身上,她只想要一个答案:“阿策,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见她不识趣,连婉无奈起身,斜睨身后的人一眼,冷冷道:“阿策,告诉她。”
许策这才敢抬起头来飞快地撇一眼,喉间挤出一声模糊的应答,但很快便又低下头去。
若云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她闭着双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连婉继续劝道:“姑娘,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人数不胜数,你怎么就知道你就能成功?既然你赌了,就要接受输赢,拿着这笔钱,对你来说也不算一败涂地。”
死一般的沉寂。
片刻后,若云睁开双眼,双瞳中写满愤恨,咬牙道:“除非你杀了我,不然,我定会让知州府知晓你儿许策是个什么样的败类。”
连婉冷哼一声:“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随即便带着一众人等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若云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来了两个瘦弱的家丁,将她一路抬到那乱葬岗去。
两个家丁虽然不情愿,但许府的差事来之不易,也只能听其调遣。
唯一能做的,便是拿出那所剩无几的六枚铜板,替她买了床像样的花色棉布当做裹尸布罢了。
家丁甲抬着瘦骨伶仃的若云,都能感受到她每一块骨头,忍不住道:“若云姐姐,别怪我们,在这世上,谁都是活受罪,若要怪,便去怪天杀的三少爷,明日他大婚,而你却没了气,走了也好,走了,不用再听那热闹的炮仗。”
家丁乙胆小,听了这话浑身冒鸡皮疙瘩:“你快别说了,反正人早就死了,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见。”
若云听着他们的乱语,竭尽力气才将眼睛睁开一条窄窄的缝,她看见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被火红的灯笼映照成浅浅的橙黄色。
不消一柱香时间,她便已经躺在一堆腐烂的尸体中间,任由渡鸦掀开这块格格不入的花色棉布,啄食皮肉,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的蛆虫正在爬满她的身体。
在她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消亡之前,她仿佛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无数飘渺的爆竹声响,而一道月白色身影,正向她走来。
不久后,魏思暝在马车内醒来,仍是浅淡的月光,仍是火红的帷帐,刚才的一切好像是梦一场,可又是如此真实。
转头看了一眼白日隐,与他默契对视,一切已然明了。
魏思暝道:“现在该如何?还要不要将许策魂魄取出?你说你还见到了褚昭明,那她对这些事是否也都知晓?”
白日隐此刻再看这鸳鸯,只觉得诡异异常,淡淡道:“先回去,听听他们如何说,再做定夺。”
若云的回忆看似跨度很长,其实也只不过眨眼间罢了。
两人从马院匆匆赶回许策住处时,昭明也才刚刚将许鸿芳与连婉找来。
许是为了自己儿子的名声,两人身后空空如也,白日那些成群的随从下人们也都被遣散。
连婉见许策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上身光溜溜的,便知发生了何事,走到里屋拿了床被褥,将他盖住。
心疼道:“两位公子,可看出什么来?”
魏思暝见到连婉就生气,明明知道自己儿子在夜晚会做出禽兽行径,竟然不告知,再加上刚才所见,没好气道:“你自己的儿子,你不知道?”
许鸿芳见惹怒了这位“世外高人”,忙出来打圆场:“李公子,婉儿毕竟是女子,此等不登大雅之堂之事,自然羞于为外人道,要怪便怪我回来得晚,没来得及与二位公子详细说明。”
连婉躲在他身后,做一副柔弱状,真真是与若云眼里的大不相同。
魏思暝瞥了他一眼,心道:你也不是个好东西,要真想说,天黑之前又不是没有见过面,妈的,真是一家子败类,大败类生小败类,公败类护母败类!
白日隐倒是喜怒不形于色,仍是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问道:“许夫人,敢问令郎在婚前是否得罪了什么人?或是做了不好的事情?”
连婉抬眼看了看身前的许鸿芳,眼珠子乱转,一口回绝道:“没有,阿策自小便心地善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定是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才会如此。”
魏思暝听了这话直想发笑,好一个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白日隐接着问:“这若云究竟是谁?为何令郎白日里口中一直念叨不停?”
许鸿芳道:“噢,这个啊,若云就是犬子在与昭明相识前,互相有过好感的女子罢了。”
话音刚落,便像开了窍似的,上前一步,指着地上的许策激动问道:“难道...犬子如此,与若云有关?”
白日隐并未回答,想必他身为许府家主,也不知其中一二,他视线越过疑惑的许鸿芳,直勾勾地盯着连婉,继续逼问道:“许夫人,可否将若云与许策之事说与我们听听?”
连婉面色铁青,眼神躲闪,日月重光的弟子们来到此处,也并未细问这样多,驱除邪祟而已,干的就是这一行,哪需要知道什么内情。
听闻李春碧本事滔天,本以为更是不问缘由便能将许策医好,这才费劲心思将他请来,谁知竟惹出这样的麻烦,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腌臜事引了出来。
她心中慌乱成团,面上却状似无辜,支支吾吾道:“我儿与若云,并...并未有什么事情,只是寻常男女间的情情爱爱罢了,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当不得真。”
魏思暝在一旁听着,再也憋不住了,直直骂道:“你放屁!!”
第26章
许鸿芳见此,便知此事并不是连婉先前告知他的如此简单,他走到连婉身前,握住她双手道:“婉儿,究竟有什么事情,你说便是,若你不说,难道要咱们的儿子一辈子如此吗?”
连婉哭道:“老爷,真的没有别的事情啊,我入许府这么多年,难道老爷连我都不信吗?”
许鸿芳叫她这一阵哭诉蒙了心,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珠,欲张嘴安慰。
魏思暝见眼前这情景,不禁由衷佩服连婉手段。
如此年纪,竟还能叫自己的夫婿这样疼惜怜爱,不得不说,好手段。
可惜……这脑子用错了地方。
白日隐声音不带一丝波澜,淡淡道:“夫人,若你坚持不说,我们也别无他法。”
话音刚落,便回头冲魏思暝使了个眼色。
魏思暝眨巴眨巴眼,有些不知所然,但没多会儿便反应过来。
他将怀里那兜灵石掏了出来,不情不愿地挪动至连婉面前,面带些鄙视,道:“哎呀许夫人,这定金,原封不动还给你。”那袋灵石被塞进许鸿芳与连婉紧紧相连的手里,“您这活啊,我们接不了。”
放下这话,便随白日隐离开。
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补上一句:“您也别再找别人看了,谁来也救不了。”
连婉眼神微动,张了张嘴,却仍是没说出什么来。
两人前脚刚刚踏过门槛,便听见身后一声急促的呼喊。
“二位公子请留步!”
只见原本站在角落一语不发的褚昭明此时小跑上前:“两位公子,我…”她咬着下唇,似是豁出去般,“我知道若云与许策之事。”
白日隐意料之中,他不动声色地挑眉,虽是在与褚昭明对话,眼神却遥看向她身后的连婉,问道:“哦?褚姑娘知道些什么?”
连婉眼神中带着不安,挣脱了许鸿芳的怀抱,上前道:“二位公子......”
话音还未落,便被魏思暝伸手打断:“诶,许夫人,这褚姑娘在说话呢,你再与许老爷抱一会儿吧,想说什么等会儿再说。”
许鸿芳脸色微变,但并未说什么,许策之事疑点重重,刚才魏思暝临走撂下的那句话也令他心焦,他知晓连婉与儿媳自成亲后关系急转直下,可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
他一把将连婉拉回,宽慰道:“婉儿,你先别急,昭明或许真的知道些什么,先听听她怎么说。”
既然许鸿芳如此说,连婉也不好再上前阻止,她也不觉得褚昭明真的知道些什么。
见身后连婉不再作妖,褚昭明对着魏思暝两人欠身行礼,以表感谢,这才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
却没成想,牵扯出另一段悲伤过往。
这还要从褚昭明的知州父亲张元洲说起。
张元洲原是万千科举学子中的一名,赶考途中受京城内一商贾褚邦恩惠,故在其家中借宿。
因长相俊俏,被褚邦之女褚英——也就是如今的褚母看中,她虽心中喜欢,却不想在关键时刻叫他分心,所以迟迟未表露心迹。
科举考试结束,褚父与其失之交臂,多年来的刻苦攻读全部化成泡影,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与褚邦一家别过,不知所踪。
褚母本想待他考取功名后与他一吐为快,不曾想回家后却得知他已离开的消息。
直至一月后,在街上偶遇。
彼时张元洲已沦落至街头,蓬头垢面,垂头丧气。
褚母不忍看他如此,求了父亲,想要将他接回家中,资助他参加下一届科考。
褚邦却迟迟不应,只因他张元洲堂堂男儿,受到打击便如此不堪一击,实属盘木朽株,更是知道褚母对他心思,不想自己女儿日后受苦。
可褚母以绝食要挟,奄奄一息之际,褚邦万般无奈之下,这才答应。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又是科考之年,这期间张元洲对褚母私定终生,做出承诺,若是中了,便将她迎娶进门。
褚邦知道他并无学习之才,可为了自己的独女,他不惜付出万贯家财,打通关系,这才叫褚父中了举。
张元洲与褚母大婚第二年,褚昭明出生,随母姓,褚邦离世,张元洲也不再伪装,寻花问柳招妓买妾,对褚母不闻不问,若她多说几句更是拳脚相加,褚母见当年那少儿郎竟变成如今模样,伤心欲绝含恨而亡,张元洲将褚家遗产全部揽入手中,才混到如今的知州职位。
作为褚母的遗女,褚昭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张元洲那段寄人篱下受尽白眼的日子,他对她,如对她母亲一样。
知州府大小姐褚昭明,在府内可任人欺凌辱骂,只有一样,不可传到府外,耽误他晋升之路。
而连婉与许策正是受此蒙蔽,褚父在得知江宁首富的三公子想要求娶褚昭明之时,喜出望外,想要借此与江宁首富挂上关系,也许有了钱财助力,自己的仕途能够再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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