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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走进庭院,目光便锁定了谢临洲,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双手抱拳,郑重地躬身作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谢夫子,犬子能有今日,全靠您当初的包容与指点。若不是您在老儒们要逐他出校时力保,又顶着压力为他请工匠、设器械房,他哪能有机会将所学用到实处,为国家立功!这份恩情,我萧家永世不忘!”
他随着边关大捷的消息一同赶到京都来,就是为了感谢谢临洲。
此番,他更是庆幸自己当初听了谢临洲的建议,没让萧策继续埋头念书,而是带着人去了岭南省。
谢临洲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起萧将军,温声道:“萧将军客气了。萧策本性聪慧,只是志向不在经史,而在器械与城防。我不过是顺其天性,为他提供了些便利罢了。他能凭自己的本事改良兵器、大破倭寇,是他自己的努力,更是国家之幸,我可不敢居功。”
萧将军眼眶微红,转头看向李祭酒,又一次拱手:“李大人,当初我为了让犬子多学些礼数,强行将他塞进国子监,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如今他能为国效力,也算是不负国子监的培养之恩了。”
李祭酒笑着上前,拍了拍萧将军的肩膀:“萧将军言重了,国子监本就该培养各有所长的人才,而非只出死读经书的书生。萧策能有此成就,我们国子监上下,都与有荣焉!今日雅集恰逢此捷报,当浮一大白!”
“说得好!当浮一大白!”周大人率先响应,让人取来酒坛,给众人斟上酒。
庭院里的氛围瞬间比先前更热烈,投壶区的公子哥们早已停下比试,围在一起讨论萧策的功绩,连几位官家小姐都忍不住小声夸赞:“萧公子真是英雄!以后再有倭寇来犯,有他创的器械,边关定能安稳不少。”
谢临洲端着酒杯,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想起萧策当初在国子监的模样。那时的少年,总低着头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画满器械图纸的纸,小声问‘先生,我真的不是废物吗’。如今,那个曾被质疑不务正业的少年,已成了为国立功的技勇郎,他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阿朝拉了拉他的衣袖,仰着脸笑道:“夫子,等萧策从岭南回来,我们一定要好好恭喜他,要不邀请他来家里吃顿便饭吧?”
谢临洲点点头,眼中满是笑意:“好,到时候我们请他来家里,让刘婶子做他爱吃的红烧肉,再温上一壶好酒,听他讲岭南的战事。”
夕阳渐渐西斜,将庭院里的树叶染成暖红色,雅集也渐渐接近尾声。
宾客们陆续告辞,周大人临走前,特意把谢临洲拉到廊下,避开众人,低声说:“临洲,下月朝廷要编修《农政全书》,旨在汇总天下农法,惠及更多农户。我看你既懂农事,又懂教学,想举荐你参与编修,你可愿意?”
谢临洲闻言,眼中闪过惊喜,连忙拱手:“能为农事出一份力,能让更多农户受益,晚辈荣幸之至,多谢大人举荐。”
阿朝站在不远处,看着谢临洲眼中闪烁的光,知道他又多了一个实现让农法惠及天下理想的机会。
两人乘着马车回府时,晚霞正染红河面,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着天边的云霞。
马车刚停在府门前,阿朝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牵着谢临洲的手往院里走:“今日雅集忙了一天,我一早就跟刘婶子交代,让他炖上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现在该正好入味了。”
谢临洲笑着点头,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打趣道:“什么叫我爱吃,分明是你自己想吃罢了。”
入了六月,他的味道没那么好,阿朝为此操碎了心,恨不得自己就是食谱,每日能选出适合谢临洲胃口的饭吃啊。
进了屋,暖融融的香气便从庖屋传来,那是冰糖炒出的焦香混着排骨的肉香,勾得人食欲大开。
阿朝快步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婶子,排骨炖好了吗?我们饿了。”
刘婶子笑着端出一个白瓷盘,盘中的糖醋排骨裹着琥珀色的酱汁,还冒着热气:“好了好了,您一早叮嘱要多焖半个时辰,肉都炖到脱骨了,少爷肯定爱吃。”
谢临洲坐在堂屋的紫檀木椅上,看着阿朝像只雀跃的小雀,忙着指挥小厮摆碗筷、温酒,还特意让小厮把他常用的那只青瓷酒杯取来,眼底满是笑意。
不多时,四菜一汤便摆上了桌,除了主菜糖醋排骨,还有刘婶子拿手的栗子焖鸡、小炒脆黄瓜、肉沫豆角,以及阿朝特意让厨房炖的冬瓜丸子汤。
两人刚拿起筷子,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年哥儿快步去开门,回来时身后跟着换了常服的萧将军。
他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食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临洲,阿朝,冒昧来访,还望莫怪。”
谢临洲连忙起身相迎:“说这些话作甚,萧叔,快请坐。”
阿朝也笑着让小厮添了一副碗筷:“萧叔来得正好,我们刚要吃饭,府上炖的糖醋排骨特别香,一起尝尝?”
萧将军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笑道:“我母亲听说萧策立了功,多亏了先生的栽培,特意让我带了些她亲手做的酱牛肉和枣泥糕,说是给先生和阿朝小友尝尝鲜,也算是我们萧家的一点心意。”
是小小的心意,此番着实匆忙,没来得及准备上门道谢的礼品,只能先带着一些谢临洲夫夫二人可能会喜爱的吃食上门。
食盒刚打开,浓郁的酱香便溢了出来,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纹理清晰,枣泥糕则透着清甜的枣香,还带着热气。
阿朝眼睛一亮:“萧老太太的手艺也太好了吧,闻着就特别香。”
谢临洲给萧将军斟上温好的酒:“劳烦老太太费心了,这份心意我们收下了,快尝尝府上厨娘做的菜,看看合不合口味。”
三人围坐桌前,阿朝先给谢临洲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你快尝尝,这次的排骨炖得特别软烂,酱汁也调得正好。”
说罢,又用公筷给萧将军夹了一块,“萧叔也试试,酸甜口的解腻,配酒正好。”
萧将军咬了一口,排骨的肉果然一抿就化,酱汁酸甜适中,还带着淡淡的姜香去了腥气,忍不住赞叹:“好吃,比府上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语气稍顿,他又道:“此番上门实在仓促,老叔我一个糙汉子也没准备什么礼品,等你们小叔回来了,定送上大礼。”
小叔是对萧将军夫郎的称呼,他提起自家夫郎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
谢临洲客套了几句,道:“岭南气候湿热,萧策初到那边,怕是要适应一阵。听闻此次倭寇突袭,选的是夜里涨潮时登岸,防守难度不小吧?”
回来坐着歇息之事,他听青砚说了不少岭南省之事。
这话正好说到萧将军的心坎里,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岭南那片海,夜里涨潮时风浪大,守军视线又差,倭寇乘着小渔船偷偷摸上来,起初还占了些便宜。好在萧策那小子早有准备,他改良的折叠式拒马,拆开能装在小推车上,夜里守军推着在岸边摆了两排,倭寇的船一靠岸,车轮子就被拒马卡住,根本冲不上来。”
阿朝听得入了神,托着下巴追问:“那连发弩呢?萧策是怎么用它打倭寇的?”
萧将军眼中闪过赞许,笑道:“这小子鬼主意多,他让守军把连发弩架在拒马后面,倭寇被困在岸边动弹不得时,弩箭一排一排射过去,打得他们哭爹喊娘!那些倭寇原以为我们守军的弩箭装填慢,想趁间隙冲过来,结果萧策改良的弩箭有个小箭匣,一次能装十支箭,扣一次扳机射一支,比原先快了三倍还多。”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语气里满是解气:“说起来也可笑,那些倭寇穿的盔甲都是些破铜烂铁,连弩箭都挡不住,有的中了箭还想往海里逃,结果被浪头卷着又冲回岸边,最后要么被抓,要么淹死在海里,没几个能跑掉的。”
他倒是没想到自家儿子能有这么多的巧思,心里对谢临洲的感激更甚。
谢临洲闻言,微微颔首:“萧策能根据岭南的地形和倭寇的特点调整战术,倒是比在国子监时更沉稳了。只是湿热天气容易滋生疫病,他在那边,有没有让士兵注意防护?”
萧将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临洲放心,这小子没忘,他在我跟前说,跟着你在农庄学过秸秆还田防虫害的法子,便让士兵们把营地周围的杂草除干净,还烧了些艾草驱蚊虫,至今没出现疫病。”
他抿了口茶水,又道:“说起来,我过来之时听随从提,今年国子监改革动静大,你既要带学子下田实践,又要跟官员探讨教学方案,连轴转了快一个月了吧?你这身子看着清瘦,可别硬扛着。我府上后院种着一株三十年的老党参,是前年北疆牧民送的,炖鸡汤最是补气血,明日我让人给你送来,你跟阿朝小友分着炖了喝,也能好好歇养歇养。”
谢临洲闻言,心中一暖,连忙拱手道:“萧叔太费心了,不过是些教学琐事,哪用得上这么贵重的药材。”
阿朝也跟着笑道:“是啊萧叔,先生身子好着呢,我们平日里也常炖些汤品补着,您的党参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萧将军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哎,这有什么贵重的,萧策能有今日,全靠临洲栽培,我送点药材算什么。再说了,你临洲要是累垮了,国子监的实务教学谁来牵头?这可是关乎天下学子的大事,你们可不能推辞。”
见萧将军态度坚决,谢临洲只好应下:“那便多谢窦叔了,这份心意我们记下了。”
阿朝也笑着补充:“等明日药材送来,我亲自下厨炖鸡汤,到时候请窦叔过来一起喝。”
萧将军笑得眼睛都眯了:“好啊,能尝尝阿朝的手艺,我求之不得。”
阿朝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萧叔,岭南夏天那么热,一年到头也没多少凉快的时候,你们住着还习惯吗?”
萧将军是一大家子除了萧老太太等年长的人在京都外,剩下的都在岭南省。
谢临洲也跟着点头:“是啊,听闻岭南多雨,屋内潮气重,长辈们住着怕是会关节不适。”
提到家人,萧将军脸上的笑意更柔了些:“起初去的时候,确实不适应,夏天热得夜里睡不着,梅雨季被子都能拧出水,小的们还总闹着要回京都。”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后来慢慢摸索出法子了,我家那口子让人在屋顶加了层隔热的茅草,窗户上挂着竹帘挡太阳,梅雨季就把炭盆烧得温温的,在屋里烘着潮气。院子里还种了些驱蚊虫的香茅,比艾草还管用。小的们现在倒爱上那边了,说岭南的水果多,夏天能天天吃芒果、荔枝,比京都热闹。”
阿朝听得眼睛发亮:“听闻岭南水果颇多,不知萧策回来之时,能不能让他带些岭南的果子?”
萧将军哈哈大笑:“没问题,等秋冬时节,岭南的柑橘熟了,让你小叔给你们寄一筐,保准甜,不过现在天热,果子不好运,等凉快点就成。”
晚膳在这样的闲聊中渐渐接近尾声,萧将军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红晕:“今日能与临洲、阿朝一同用膳,听你们说说话,又尝了这么可口的糖醋排骨,真是畅快。改日等萧策回来了,我做东,请临洲和阿朝去府里做客,让老太太和你小叔也见见你们,他们都盼着能当面谢谢临洲呢。”
谢临洲笑着应下:“好,到时候我们再好好听你说萧策在岭南的趣事。”
阿朝靠在他怀里,双手轻轻覆在谢临洲环着自己的手上,声音笃定:“夫子别担心呀。我们国子监的学子,虽没白鹿书院改革得早,可今年跟着先生学实务、下农庄,哪一个不是把学识扎进了实处?这样的学子去应考,写策论时能说民生、谈实务,可比只会死背经史的人强多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蹭了蹭谢临洲的脸颊,又道:“再说了,有我们夫子的谆谆教导,我们的学子早把农文相融、实务致用刻进心里了,就算白鹿书院来势汹汹,我们也未必会输。等放榜的时候,说不定国子监能拔得头筹的学子,比往年还多呢。”
谢临洲听着他的话,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鼻尖萦绕着阿朝发间淡淡的墨香与茶香,心中的担忧消散了大半。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些:“有你在身边宽解,倒觉得安心多了。”
阿朝笑着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脖颈:“那是自然,往后夫子要是再担心乡试,我就陪夫子去农庄看看学子们,看看他们种的庄稼、写的实践笔记,先生就知道,我们的学子一定能行。”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黄的光影里,满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安稳。
谢临洲看着阿朝眼底的笑意,忽然觉得,不管乡试结果如何,有这样一个人陪着自己,便是最大的幸事。
第80章
文华殿内熏香袅袅,嘉庆帝手指轻抚过《便民要术》泛黄的纸页,目光又落在案头那份边关捷报上,纸墨间似还带着沙场的凛冽风意。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谢珩,语气中满是感慨:“此前国子监总以正统儒学自居,对白鹿书院的务实之学颇有微词。朕早知育人当求实效,而非死守章句,让国子监改革,如今看来,这务实之学果然能育出可用之才。
萧策那孩子,本是武将之子,旁人都道他只会舞枪弄棒,却没想到他能潜心改良守城器械,以连环弩退敌三百里,立下赫赫战功;御膳房新换的点心花样,风靡了整个京城,问起源头,竟是那沈长风,靠着琢磨五谷特性、改良发酵之法,让寻常糕点有了新滋味;就连朕手中这本《便民要术》,刊行天下后,农户们争相抢购,书的作者窦唯,当初不也被人戏称是‘目不识丁’的勋贵子弟?可他偏偏沉下心去农庄,把农具改良、病虫害防治的法子写成书,实实在在惠及了百姓。”
陛下的赞同之意溢于言表,在场官员纷纷颔首称是。
兵部尚书贺景明率先出列,拱手奏道:“陛下所言极是,萧策改良的连环弩,如今已在边关推广,将士们都说‘有此利器,守疆更有底气’。此前臣总担心武将子弟只重武力、不重谋略,如今见萧策能将《武经总要》的学识与实战结合,才知务实教学能让武与智相辅相成,这正是我朝边防需要的人才!”
紧接着,户部侍郎也上前附议:“臣也有同感,沈长风改良的糕点方子,不仅让御膳房添了新味,更让京郊农户多了生计。此前农户种五谷,多是自食或售卖原粮,利润微薄,如今跟着学做改良糕点,一斤五谷能卖出两倍价钱。这便是务实之学的好处,能把书本知识变成百姓口袋里的银钱,变成朝堂的民生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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