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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能不能”,“可不可以”,是“是不是”。
向来好说话的何序身上露出了尖锐的刺,正中裴挽棠心底。
裴挽棠心里一痛,几乎是条件反射握住了手腕,力道重得兔子耳朵深深陷入腕部薄弱的皮肤里,一刹那的刺痛让她想起三年前的暴雨天,那对耳朵扎破过何序胸口的皮肤。
原来这么痛,呼吸之间就从腕部迅速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裴挽棠站起身看着何序,有几秒时间什么都听不见,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静音的背景,只有何序的平静是一浪赶超一浪的惊天海啸,将她淹没。
“何序……”
“嗯?”
“现在恨我吗?”
手机备忘里,何序喜欢她,所以她做什么,何序都不让自己恨她;
现在她的眼睛里面没有爱,没有恨,没有闪躲回避,更没有记忆里的专注,像被快刀斩断了一切藕断丝连的可能,彻底从她的世界里退场。
这是恨吧。
何序说:“我妈说记性差才能过得好。”
裴挽棠:“?”
何序还有些凹陷的双眼抬起来望着裴挽棠,像是在说,以后都会忘记,忘了的,谈不上恨。
裴挽棠发不出声音了,喉咙被酸涩的硬块堵着,手腕被扎破的地方一阵阵抽痛,左膝在抖,右膝沾着微不可察的一片尘土。
——好说话的人无情起来像钝刀过水,切不断,穿不透,浑身上下无懈可击。
“何序。”Rue不高不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何序扭头应了一声,转回来看着裴挽棠:“我要走了。”
告别在特定情形下变成催促。
催促谁尽快偿还过往的信物。
裴挽棠握在腕上的手掌下意识收紧。
何序低头看了一眼,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最后可有可无地收回视线,准备离开——该记住的东西,她都已经好好放在脑子里了,有没有事实佐证其实影响不大,那就算了吧,项链她也不要了。
何序没再说话,动作慢但利落地转身。
裴挽棠下意识伸手去抓,还没碰到,被何序更快地一把打开。
“啪!”
“……”
两人对视五秒,何序垂下发麻的右手,说:“对不起。”
她没想把早就已经烂尾的结局弄得更难看,是结局不留情地推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天崩地裂。
“还有事?”何序抬头看着裴挽棠问。
裴挽棠余光从走廊尽头那个低寒严肃的身影扫过,被打中的腕部骨裂一样发疼,她解下项链递过去,声音嘶哑:“项链。”
何序没有犹豫接住,无视兔子耳朵尖上淡淡的血迹,一边往脖子里戴一边头也不回地走到Rue和Sin旁边,三人脚下一转,消失在电梯口。
刚刚还斜在走廊里的阳光跟着她们一起消失。
裴挽棠周围只剩惨白的冷色光,佟却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阿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是吗?
佟却大发雷霆那天,说“在你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之前,绝不许再见何序一面!”
现在她知道,然后呢?
“还能去见她吗?”
知道了,还能去见她吗?
裴挽棠回头望着佟却。
佟却欲言又止,叹息淹没在病床滚动的杂音里。
“有生之年别见了,你们不合适。”
得知何序今天出院,一下飞机就急匆匆赶过来的禹旋刚好听到佟却这句话,她脚下蓦地一顿,迅速抬头看向脊背微微弓,安静到静止的裴挽棠。
“……”
她想,如果人活着也可以死了,那在车祸里偷生,在寰泰改朝换代的动荡过程里力挽狂澜的裴挽棠死在了何序头也不回离开她的这一天。
这一天是2025年08月23日,出暑。
她们相识的第五个夏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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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浅浅地更新一章,完结上卷
下卷等你们把前面的内容回顾完了,等我把修改的确认好了,再恢复更新(答应我,回顾慢一点,因为真没存稿[爆哭][爆哭][爆哭])
第67章
出院后的何序除了每天睡眠时间长一点, 身体虚一点,其他没有任何异常。
已经回来半个月了,她没哭过, 没闹过, 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做肺功能训练, 正常得Rue越看越觉得反常。
又是一天月落日升, Rue眉头紧蹙,靠在卧室窗边抽烟。
Sin洗完澡出来, 边擦头发边往过走。
Rue自然后倾靠在Sin怀里说:“我们分手之后,你难过吗?”
突如其来的旧事重提是针扎在Sin心上。
Sin微微弓身,就着Rue递过来的烟深吸一口:“嗯。”
Ru:“难过了多久?”
Sin:“记不清了, 非要说的话, 重逢之前你一直在我脑子里。”
Rue转身抱住Sin:“我也是。”
想不起来的时候相安无事, 想起来了撕心裂肺,多少酒都灌不醉。
Rue:“我们分手的时候才十八岁, 心高气傲,自命不凡,总觉得这世上少了谁太阳都会照常升起。我们在爱一个人还只看眼前的年纪分手都痛苦了二十年, 何序呢?”
Sin发梢的水滴在Rue肩上:“你想说什么?”
Rue :“何序和我们不一样,她那样的经历、性格,爱上一个人是走了很长的路,赌上全部,最后却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你觉得她现在的状态正常吗?她还无家可归!”
“Rue。”Sin简短有力的声音像警示钟,提醒Rue压低声音。
Rue快速扫了眼房门方向,低声说:“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Sin“嗯”了声, 干燥拇指抹在Rue的眉心:“今天录新歌demo,叫上何序一起。你的嗓子有故事,我的琴声像叙事,我们先把她带出房间听一听别人的故事,分散注意力。”
Rue:“好!”
Rue快步进去卫生间洗澡。
Sin靠在窗边把她剩下的那半支烟抽完了,出来做早饭。
和厨房一墙之隔的客房里,何序猛地一阵激灵,像是终于从噩梦里挣脱出来一样浑身震动,瞳孔紧缩,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全是她粗重急促的喘息。她抓着被子的双手潮湿泛白,过了长达十几秒的时间才慢慢松开,目光恢复焦距,茫然地望着只有一片虚影的天花板。
记忆的回归对她来说太过于突然了,新鲜似的反反复复想,反反复复从沉睡中惊醒,快爆炸了一样。
2021年夏天到2022年夏天,那一年她喜欢过一个人的痕迹在反反复复的回忆中,连细枝末节都开始变得清晰;东港那个被嫌弃着长大,连“爱人”和“被爱”都小心翼翼,充满疑惑的小孩,被迫在一个个形影相吊的黑夜里学会自己原来值得被人喜爱,原来很想要谁来爱,然后在玫瑰被火焚烧的惨烈声响里发现:那一年她不只是有点喜欢那个人,是快要在东港走投无路的时候,恍惚看到了她的脸,然后就想问一问她——我能不能明天就回鹭洲,回去跟你过个好年。
那么团圆盛大的节日想和她过;
世界那么大,第一反应是“回去”,是“找她”。
那算是很喜欢很喜欢了吧?
何序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评判。她只是和往常一样捂着快要爆炸的胸口撑坐起来,肩背压得很低,如同断枝残影,要缓很久才能把一身冷汗退下去,下床开窗,叠被洗漱,准时坐到桌边吃饭。
Rue喝着豆浆,神情如常:“我们的新歌写好了,等会录demo ,去听听?”
何序想也没想:“好。”
Rue和Sin交换一个眼神,彼此没在多话。
饭后何序想去洗碗,被Rue不由分说勾住脖子,勾进了工作间。
这还是何序第一次进来,里面做了隔音处理,有全套的录音设备、各式各样的乐器、满桌子满地的废稿、一把挂着旧外套的椅子……这里像个混乱的天堂,喷涌的灵感和堵塞的思绪在这里共存。
何序弯腰把地上的废稿一张一张捡起来,还想收拾椅子里的衣服。
Rue“唉”了声,笑道:“千万别动,那可是Sin的灵感发源地,谁动她跟谁急。”
何序就不动了,把废稿整整齐齐码好放在桌上,听Rue天马行空,想到哪里唱哪里。
她还是喜欢唱那些颓废萎靡的歌。
但最终,抛锚的车能再次上路,停摆的钟能重新走时,她说“假以时日,新蕊会从旧痂破土,推开腐叶的坟墓。”
何序望着Rue认真想了想,依旧坐得不那么端正——她的活力已经被大火完完全全风干深埋了,还没找到新的方式破土。
不久,Sin推门进来,把满满一杯牛奶塞进何序手里,倚在桌边问她:“这里的乐器有没有喜欢的?我教你。”
何序扫视一圈,不觉得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想拒绝。
出声之前, Rue关了立麦往过走:“键盘?提琴?吉他?鼓?喜欢什么只管说,你知道的乐器就没有Sin不会的。”
Sin反手撑着桌子:“小众乐器多不胜数,还是有不会的。”
Rue用胳膊肘捣了Sin一下,眯着眼睛威胁:“不会的不会学?”
Sin勾勾唇没有反驳,等何序把牛奶喝得差不多了,直接给出建议:“鼓吧,暴力美学。”
“对!” Rue拉着何序到架子鼓后面坐下,语速飞快,“ Sin和我闹矛盾的时候不敢动我,就躲在琴房里死命打鼓,鼓槌都能让她敲断!就学鼓吧,心情不好的时候敲几下,比在健身房暴打沙包有用得多!”
Rue找来鼓槌塞何序手里:“试试!”
何序像是思考一样把鼓槌搭在一起蹭了蹭,毫无征兆地抬头看着Rue :“如果是真心喜欢的人,再生气也不舍得伤害是吗?”
Rue:“……”
工作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Rue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想找补。
何序已经若无其事垂下头,在军鼓上轻轻敲了一下,问刚刚走到身后的Sin:“是这样吗?”
Sin牵住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的Rue,说:“太轻了。”
何序点点头,加重力道。
“太轻了。”
“还是太轻了。”
Sin俯身下来,另一手握住何序的手,朝着吊镲高高抬起重重落下,“咣!”,金属炸裂声好像真能把人的思绪震碎。何序的脑子开始变空,身体开始变轻, Sin握着她的手继续敲,不断敲,工作间里的鼓声持续了几乎一整个上午。
下午,何序忽然说:“我想出去走走。”
她不傻,知道Rue和Sin在干什么,可是她们那么忙的,超话里每天好几万的人在等着她们发新歌,不好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也不该因为她突然奇想的一个疑问变得束手束脚,讲话都要小心翼翼。
再说了,她们只是彼此永远的安全岛,不是她的,她不可能在这里躲一辈子。
她之前再怎么向往死亡,现在也只能和当年问胡代能不能带心里生病的自己出去走一走一样,从被大火烧毁的坚强里捧起一手灰,想着,既然活下来了,就出去走一走,看还有没有什么活下去的路可以给她走。
Rue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想去哪儿?我和Sin陪你。”
何序:“不用陪,我就去旁边的公园里待一会儿。”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走远是给很多人惹麻烦。
Rue :“把手机带上,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何序:“好。”
何序乖乖拿了手机,背着Sin给她准备的既能解暑,又能补充体力的糖水过来公园。
这一片是老城区,公园里草木茂盛,何序在深处的长椅上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可能刮擦不止的蝉鸣会频繁打断梦境。
她这一觉就成了死里逃生后最踏实的一觉,什么都没有梦到。
那是不是表示,从明天起,她可以走得再远一点,去更热闹一点地方,等到无限远离鹭洲那天,她就把这里的人和事彻底忘记了;等到无限靠近东港那天,她就有勇气回家了?
何序有些高兴地拿出手机,想给Rue打个电话,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
她准备回家去了。
按键看到手机依旧黑屏,何序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开机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电。
何序尝试着开机。
还能开。
网络搜索成功那秒,手机接连震动,一下子进来好多消息,其中有寰泰同事的,有谈茵的,有Rue问她什么时候回去的,还有裴挽棠的。
何序看了那个熟悉的头像一会儿,抬手点进和她的对话框——她这条最新,就发在半个小时前,所以被排到了最上面。
【晚饭吃了吗?吃的什么? 】
寻常得让何序觉得陌生的话题,她恍惚觉得对面那个人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她从来不会这么直白而平和地跟她说话,就像恨不会被磨掉尖锐的棱角,那就不是它/她了。
何序动作缓慢地切出来,逐条回复微信,接着给Rue打了个电话:“ Rue姐,我准备回了,要带什么东西上去吗?”
Rue:“不用,把你和水壶带好就行。”
何序:“好。”
电话挂断,何序才最后点开键盘回复裴挽棠,前后就四五秒,何序摸索着步骤,认认真真把她从联系人中删除,关机离开。
初秋的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流浪猫叼着晚餐,窸窸窣窣从草里经过。
裴挽棠被惊醒似的睁开眼睛,看着餐桌上忽然亮起来的手机。
马上七点了,胡代正在安排晚饭,和之前一样,有丰富的菜品,还有饱满的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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